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凭阑人 02 预备南下上 ...


  •   凭阑人 02

      日头渐长,槐荫渐浓,北平正式入夏。

      沈屹槐此事虽闹得北平城动静不小,但未几获释,此间自少不了沈老太爷的多方游走运作。
      外界都传,沈老太爷为搭救爱子散去家财千万。

      眼下社会各界禁烟呼声不绝,陆续有学生带头打砸烟馆,政府不仅连连收紧烟土牌照,更骤提烟税,沈老太爷岂能不心生忧惧?

      沈屹槐出狱的次日,沈老太爷在沈公馆门口痛笞了沈屹槐一顿,并于当日将他逐出了北平城,此事详细登载于昨日的《平津晚报》。

      报端更以大幅相片为头版,相片中沈老太爷手执拐杖重重落下,上端沈公馆门前那块光绪年西太后钦赐的“乐善好施”四字匾额依旧威严气派。

      另外,沈老太爷亲自于报上撰文痛陈鸦片之害,并告外界就此与沈屹槐断绝父子关系,继而又称孙儿司旸高义并大叙昔年祖孙之情、天伦之乐。

      新闻既出,各界时论大赞沈老太爷治家有方、深明大义。

      沈老太爷此举乃弃车保帅、断尾求生,当利损则转而保名。

      他将与沈司旸的“祖孙情”高调置于明面,迫使沈司旸与沈家门休戚与共,让他不得不做自己最保命的那道“护身符”。

      是夜,西海王府的书房里,凝湘盘腿坐于罗汉榻上正用心堆着德国积木。
      沈司旸则坐在书桌前品尝一根雪茄,书桌上散置着这几日的《平津晚报》。

      雪茄烟气袅袅向上,到如今所有诸事皆尘埃落定。
      沈屹槐被赶出了北平城,沈老太爷元气大伤,一蹶不振,而沈司瀚亦成了废子。

      沈司旸现如今掌管的已非华业银行,而是真真正正的沈家。
      只是,尘埃落定之后,他回溯起来,心中难免添上几丝后怕。

      如果所有布局不是严丝合缝,如果若沈屹槐贪念稍敛,如果他在此局中行差踏错半步,那便是万劫不复……

      “呀!”
      倏地,哗啦一声,凝湘刚搭好的积木轰然倾塌。

      而沈司旸被这突如其来的响动惊得指尖一颤,雪茄灰烫在了手背上。

      他摁灭雪茄,起身走到凝湘跟前,问,“怎么了?”

      凝湘气鼓鼓地噘嘴,“有一块积木没放稳当,连累的我刚搭好的堡垒全都倒了。”

      沈司旸笑看着她,遂将积木挥至一旁,说,“别玩了,陪我坐一会儿。”

      “唉。”凝湘往他身边坐了,她捡起一块藤萝花饼咬下一口,遂话家常般数落起沈司旸先前在北京饭店的舞技太差,踩脏了她的新缎鞋。

      沈司旸这些日子都在处理沈家诸事,得闲细想,倒真冷落了小女朋友。

      凝湘一边咬着甜滋滋的花饼一边嗔怪他,“十九叔,你还不如随江。”

      “不管是什么舞,我教随江一遍他就能学会,我今晚教了你多少次,可是你总是踩到我的鞋子,而且还勒痛了我的腰。”

      沈司旸好笑,“那下回你再多教我几次好不好?十九叔年纪大了,不如随江活络,一学就会。”

      以退为进,沈行长自有示弱佳人的好法子。

      被他这样一说,凝湘原本的埋怨竟走得无影无踪,她主动挽起沈司旸的胳膊,只说,“十九叔,我不允许你这样讲,你正值壮年,现如今又担着整个沈家。”
      “多辛苦,我都晓得的!”

      说完,凝湘将手里的花饼喂到了沈司旸嘴里。

      沈司旸嚼着花饼,眯眼笑说,“既然怜惜你男人辛苦,不如早点嫁过门来,好替我分忧。”

      他说完就要亲,却被凝湘往外推了一把,“你—坏—!”

      一块花饼,你追过来,我咬过去,徒留的只有满口藤萝花香。

      玩闹之后,沈司旸靠在榻上,凝湘缩在她怀里。

      沈司旸想想还有要事要同凝湘讲,便趿鞋下榻从书桌上的牛皮纸信封内取出一沓相片交与凝湘。

      凝湘细细看着相片,耳畔响起了沈司旸的解释声,“这是我在上海居尔典路别墅的相片,管家书信与我,一切装修布置皆已停当,随时都可南下入住。”

      凝湘一张张的揭过相片,相片上气派的洋房前种着两株白玉兰,白玉兰树下停着两辆小汽车,洋房院子里铺着眼下最流行的马赛克几何地砖,花架子上摆满花花草草,花草旁边是忙碌的仆人。

      往后翻,洋房内家居陈设大方典雅,从书房到卧房以至客房一律装修的是贵气的法兰西风格。

      沈司旸说:“主卧是专门为沈小姐布置的,浴房衣帽间都在卧房里头。”

      他说着话锋忽转,“你如果觉得卧房太大,夜里一个人睡会害怕的话也可以让我过去陪你。”
      “陪伴佳人,鄙人荣幸之至。”

      凝湘听后,拿手肘重重朝沈行长身上抵了一下,娇嗔着喊了句,“十九叔!”

      别墅相片下面夹着的是华业银行上海分行的相片。

      沈司旸欲在上海开设分行,分行选址定在了外滩1911年所建的益丰大厦里,此处比邻黄浦江与苏州河,正是十里洋场银行商铺林立的金融宝地。

      沈司旸对凝湘说,“在上海开设分行是第一步,等分行在上海站稳脚跟后,我想把整个华业银行都迁去上海。”

      凝湘听后一愣,反问道:“为何要迁去上海?十九叔你有何打算?”

      沈司旸轻叹一声,“我父亲在时就计划过此事,说来南方到底比北方安稳,经济上亦是如此。”

      “可惜我父当年以钱庄改制而建银行,在北平是掣肘颇多,迫不得已。”

      “上海那头的同业拆借、贴现、内汇、外汇、标金这些体系都比北方要成熟。”

      “十里洋场亦没有北平这样重的宗族观念,行事起来会更加方便。”

      “毕竟,资金上越是活泛得力,做实业投资也就越是方便可行。”

      凝湘听了颔首,“那倒是。”

      遂又问了句,“如果我们都走了,那察妈妈和逢喜她们?”

      沈司旸只往凝湘的鼻子上刮了一刮,“傻丫头,当然是带她们一起走。”

      “我们是一家人,在上海那边安排房子自然是把她们都算上的。”

      凝湘听了笑,她安心了。
      喝下一口热茶,凝湘方才想起,自己也有件事要拜托沈行长帮忙。

      凝湘说:“十九叔,我这头有件说小也小,可说大也是顶天的大事,所以想劳烦你帮忙。”
      沈司旸问,“何事?”

      凝湘说:“说小,你沈行长举手可为,说大,那就是妇女解放的大事。”

      “如今太爷爷那边元气大伤,太爷爷整日也得靠汤药吊着续命,去年太爷爷纳的那两房和我年岁相同的小姨奶奶,你能不能把她们放了?”

      “既然沈家如今由你话事,不如你就地还她们自由。”

      “她们还有大好时光,不能只困于四方天地里,终日陪着耄耋老人以度余生。”

      沈司旸细细品着凝湘的话,待她说完,他却回说,“不行。”

      凝湘眉头一皱,反问,“为何?”

      沈司旸只说,“如今沈家门虽由我掌事,可太爷爷的妻妾,断然轮不到我一个孙儿去发落处理。”
      “此为越俎代庖。”

      “何况。”他语声一顿,“若此事再被有心人大做文章,传去外头,小报上或许会写我沈司旸垂涎祖父妻妾,占为己有。”

      凝湘听得垂眸,她面露难色,只呢喃道,“真的就要看到这两个女孩子这一生困死在沈公馆吗?”

      复又想起去岁除夕那天,两个善良的女孩子一个要给她镯子,一个要送她戒指。

      她们何其无辜?偏是眼下这个世道最不会放过无辜的人。

      沈司旸这头细细观摩着凝湘,等把人逗够了,他才说,“可是,为了沈小姐,我这边厢愿意破例。”
      “放了她们。”

      凝湘瞬间神色一亮,她问,“真的?十九叔,你愿意放了她们?”

      沈司旸颔首,“沈小姐不是说了如今沈家由我掌事?”

      他亲在她唇上,而后说,“可哄女朋友开心亦是大事。”
      “此二者不分伯仲。”

      他说完便将凝湘搂在了怀里,凝湘趴在他心口。

      沈司旸刚才的一番话也让凝湘明白了,沈行长他是君子,亦是轻视不得的猛虎。

      而她这轮关山月现正落于猛虎怀中。

      于是关山月仰头询问猛虎,“十九叔,我问你,倘若一开始我们没有叔侄关系,而你又喜欢我你会怎么做?”

      沈司旸凝神望着凝湘,位高者自有一股不容旁人置疑的霸道在,“我大概会学我祖父。”

      “我会像太爷爷对待小太祖母那样,把你绑回西海王府。”

      “我会日日看着你,困住你。”

      他更进一步,目光自凝湘的眉心慢慢扫至下颌,口气更是容不得旁人反驳,“会与你行床笫之爱,直到你怀上我的血脉为止。”

      “你若不愿意,我就从外面请老嬷嬷入府,为你缠脚,把你一双脚缠得尖尖翘翘,让你寸步都离不开我。”

      他轻抬起凝湘的下巴,眼神忽转了万顷温柔在,“可是那样做与禽兽何异?”

      “我是人,是爱你,并希望得到你平等爱慕的男人。”
      “而非禽兽。”

      沈司旸说完就松开了凝湘,起身下榻。

      凝湘问他,“十九叔,你要去哪儿?”

      沈司旸趿拉上鞋,只留给凝湘一个背影,“去浴房,冲凉。”

      他松快地长叹一声,“有些话,只是说出来,便已是罪过。”

      *

      次日一早,抱厦内沈司旸、随江以及凝湘正在一起用着早饭。

      逢喜端着一碗米汤入来,放下汤碗后,她说,“察妈妈关照了,问你们三个人谁还留了肚子就把这碗米汤喝了。”

      “米汤放过糖了,察妈妈说这是小小姐广州家里寄来的头茬稻熬出的米汤,最是滋养人的。”

      沈司旸同凝湘的手几乎同时碰在汤碗上。

      碗沿是烫的,凝湘缩了一下手,只说,“我吃饱了。”

      “我也吃饱了。”沈司旸将汤碗端起,放在了随江面前,“随江,你喝吧。”
      “唉。”随江端起汤碗,“哥,那我喝了。”

      凝湘望着莹白米汤,又心照不宣地看了一眼沈司旸,脸却没来由地直红到了耳根。

      昨夜,沈司旸冲完凉之后,复入书房,上榻抱住了她。

      凝湘察觉出不对劲,沈司旸依旧身子滚烫,凝湘就问他是不是冲了冷水发烧了。

      沈司旸说不是,且让她别动。

      凝湘哪里放心,就追问他是不是不舒服。

      谁知,沈司旸突然捂住口鼻,蹙着眉毛对凝湘说,“都怪你,喂了我好几个月的桂圆汤。”
      “你十九叔,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

      自打沈司旸盲肠炎手术之后,就日日被凝湘逼着喝补气血的桂圆汤。

      沈司旸一松手,鼻血当真就这么流了下来。

      凝湘吓得赶紧拿手绢为他擦干净鼻血,鼻血止住,他又不得劲了,只说亲一会儿就好。

      凝湘顺从,只是亲着亲着,沈行长整个人都欺身上来,他先是解了凝湘衣裳上的布纽子继而自己热得又将白衬衫脱了,再随手一丢。

      香榻尾端放着一管洞箫,那是沈司旸练唱昆曲时常要吹的。

      不知到底是谁往榻尾伸了一脚,洞箫滚落下榻,正好击在了榻边开得正艳的姚黄牡丹上。

      花蕊被震得簌簌落下花粉来……

      箫击牡丹香榻颤,夜漏滴尽一晌贪。

      凝湘方才见到莹白浓稠的米汤,又不由得想起昨晚……

      之后,他餍足地抱着她,于她耳边感叹了句,“舒坦。”

      上次在浴房,昨夜在书房……

      “小小姐。”
      “小小姐。”

      逢喜连着拍了两下凝湘,凝湘才回神“唉”了一声。

      逢喜问她:“少爷前儿已经同我说了要同您一起南下去上海。”
      “您看看藤箱子我备几只好?”

      不等凝湘开口,沈司旸朝先替她作答,“多备几只吧,不够用就去顾氏洋行现买,小小姐同我的细软都不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凭阑人 02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