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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 45 章 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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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膳过后,雨势渐弱,等到子时三刻,大雨落停,天色漆黑一片,只有院门口两盏灯笼在这黑夜中勉强发出一点光亮。
黎晏自下午回来便躲在房间里,连晚膳也是让人送进房间,黎棠绾用过晚膳,刚过去就被关在门外,她知道黎晏还没有消气,只好摸了摸鼻子先行回练武场默写。
黎棠绾走后不久,黎晏从房间出来,问过常何的位置后,便直奔常何的院子过去。
两人谈了许多,不过这些黎棠绾并不知道。
一百五十遍《三戒》结束,少女拿好抄写的成果送到常何手上,待男人一张张看过后点头,这才松了一口气回去休息。
悦来客栈里各处院落的灯笼一盏盏熄灭,只余练武场那一片烛火通明。
刚练完一套枪法的宁昭浑身是汗,此时正坐在台阶上休息。
打擂台在即,裴玄明来者不善,天下武功虽说大差不差,可她到底没跟京城的武者交过手,不清楚京城武者的深浅,并无必胜的把握。
房间里黎棠绾没睡,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一直到众人睡熟,才起来偷偷摸摸起身穿好衣服。
她放轻脚步,小心翼翼推开大门,借着夜色的掩盖悄然摸向后门。
后门处有两个小厮留守,那两个小厮一左一右仰靠在门上,此刻呼噜声震天响。
黎棠绾屏气凝神,小心绕过两人,从墙角搬出一架梯子靠在院墙上,手脚并用的怕了上去。
骑在墙头上时弄出的动静大了些,惊动黑夜中树上的蝙蝠,只听“哗啦啦”一阵响,眼前掠过一道黑影。
她深吸一口气,翻身跃下,落地时顺势一滚卸去冲力,起身后拍拍衣服上的泥土,四下看看辨别一下方向,猫腰沿着墙根往城西而去。
演武场内宁昭正将一根红缨枪挥舞的银龙翻飞,周围有四个侍卫正在出招讨教。
忽然一道黑影悄无声息的落下,单膝跪地抱拳。
“小姐,黎姑娘方才翻墙往西面去了,李二正在跟着。”
宁昭枪势一收,四个侍卫有眼力的退下。
“你留在府里,别惊动祖父和爹,我跟上去看看。”
少女秀眉微蹙,把长枪交给侍卫,随手扯过架子上一件神色的外袍披上,提气纵身,几个飞跃便翻出院墙循着暗卫留下的线索追踪而去。
黎棠绾走的不快,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宁昭便与那暗卫李二碰面。
少女打了个手势,暗卫轻轻点头,指指正走在巷子里的身影,这才悄然离去。
巷道愈发狭窄,将原本不多的光亮尽数吞噬,她没有武功傍身,好在在大牢里那段时间练出异于常人的听觉。
黑暗中她隐约听到些细碎的声响,像是人刻意压低脚步的声音。
有人在跟踪她。
黎棠绾心跳骤然加快,面上却是不动声色。
她刻意放缓脚步,在一处巷子前停留片刻,随即闪身进去。
身后那个极轻的脚步声跟了上来。
黑夜无声,黎棠绾悄悄从头上取下一支发簪隐藏在衣袖下,开始带着那人在巷子里绕圈。
这片巷区她不说了如指掌,可也知道一些死胡同和暗巷。
她走进一条窄巷,趁身后那人还没进去时一猫腰从旁边一道极隐秘的暗巷钻过去,随后悄无声息的绕回到那巷子的入口处。
那人似乎意识到自己跟丢了,着急的从暗处出来。
哪有什么人影,巷子的尽头是堵三米的高墙。
她猛然意识到不妙,正要回头,头顶一阵劲风袭来。
黎棠绾在那人回头的一瞬,从阴影中暴而起身。
银簪朝着那人的后颈致命一处刺去。
这一击快狠准,一旦刺中,轻则瘫痪,重则当场殒命,是杀人的招数。
簪子触及脖颈的霎那,那人猛地侧身,擦着对方耳畔而过,带起一阵风声。
黎棠绾攻击未停,右手刺空的同时,左手化掌为拳,借助身体的惯性,一拳轰向对方要腰侧。
以前学武时常何跟她说过,那处是人体三大软肋之一,没有骨头保护,只需要一点拳劲儿就可使人失去力气。
那人“咦”了一声,似乎有些意外,但脸上并无慌乱,腰身向侧方一拧,躲开这一拳的同时右手化爪如蛇般迅速探出,精准的抓住黎棠绾的手腕。
黎棠绾挣脱两下,没有脱身,反而借着这股力道向前一送,整个人贴近对方怀里,右手被控制住动弹不得,她便用左手的簪子扎向对方的喉咙。
两人贴的很近,黎棠绾速度又快,那人一时间反而不好发力,不得不松开她的手腕,飞身疾驰后退。
黎棠绾站在原地,银簪横在身前呈防守姿势,双眼死死盯住那道身影。
黑夜中看不清那人的面容,只能勉强辨认出那人身形削瘦。
“你是谁?为何要跟踪我?不知道这里是我小弟的地盘吗?”
黎棠绾冷声道。
“好身手。”
那人在黑暗中开口,黎棠绾感到那声音有一丝熟悉,只是一时间想不起来名字。
说话的人从阴影里走出来,黎棠绾瞳孔一缩,这才收回簪子神色诧异道:“怎么是你?”
“三更半夜的跑出来,不怕爹知道了生气吗?”
宁昭打量她一眼,问道。
“怎么向师父解释那是我的事。”
黎棠绾心里发虚,可还是梗着脖子回答道。
宁昭看她这副炸毛的样子,忽然觉得她这位表妹有些可爱,“你来这儿做什么,要是带上我的话,我可以答应你不把今天的事告诉爹。”
黎棠绾低头沉思片刻,只好咬咬牙答应下来。
传闻京中有一黑市,坐落在京城最为混乱的北区,入夜开市,天明散场,里面的人鱼龙混杂,有手上沾染多条人命的官府通缉重犯,也有想要在里面寻求一番机缘的炮灰,地下交易、黑拳赌注、买凶行刺,只要是不能出现在阳光下的这里应有尽有。
常何刚直不阿,持身正派,一向反对她与江湖上那些人物混在一起,若是被常何知道她偷偷来这里,甚至还与这里面的人物有交情,挨罚是其次,反正她皮糙肉厚的不怕打,常何也不会真的下重手,可她不想让常何失望,更不想让她伤心。
若是宁昭能帮她隐瞒最好,可真要是捅到常何跟前,她除了认错外也没有别的办法。
黎棠绾领着宁昭穿过几道巷子,原本寂静的黑夜里突然有了一点亮光。
那亮光来自一座破败的棚子,棚子前挂有两盏黄灯笼,棚子下摆一张木桌,木桌只有三条腿,桌子后是个看起来邋里邋遢的老人。
看见那老人的一瞬,宁昭身体紧绷,本能的作出防御姿态。
宁昭想后退,却被黎棠绾拉住手走到那老人面前。
“齐老。”
黎棠绾咳嗽两声,伸手在老人面前的桌子上敲了敲。
老人睁开睡眼惺忪的眼睛,看到站在眼前的少女,先是闭上眼睛给自己一巴掌,似是不敢相信,而后才重新睁开眼睛接受事实。
“哪里来的贼人,真以为我不知道你戴了人皮面具。”
老人“蹭”的一下跳起来,伸手在少女的脸上寻找。
黎棠绾别过头,无奈道:“前辈别闹了,我们刚踏入巷子时你不是就知道了吗?”
她低头看了眼老人的双脚,鞋底很湿,沾有泥土,明显是不久前出去过。
“一年了,也没说来看看我这个老头子,要是再不来我这把骨头说不定就入土喽。”
老人坐回去,双手揣在袖子里道。
“我今天不是来看前辈了嘛!”
黎棠绾主动上前,特情的为老人锤肩。
“无事不登三宝殿,说罢,来找老头子我什么事。”
老人哼了声,对少女的按摩却是没有拒绝。
“我想跟前辈做桩生意。”
黎棠绾说明来意。
“去去,老头子我只是个看门,做生意出门左拐找那小混蛋去。”
老人伸手赶人,并拿出一副通行的令牌扔到黎棠绾怀里。
“不够,还差一副。”
少女指指自进来就一直保持戒备的宁昭道。
“鬼市的规矩,你知道的,不接待生客。”
老人抬眼道。
“一回生二回熟,前辈见过面不就是是熟人了吗?”
黎棠绾回答道。
“跟你什么关系啊?”老人继续问。
少女思考一下,“一个朋友。”
“进去后安生些,别惹事,要不然我可保不了你。”
老人另外拿出一副令牌扔给她。
“我是那种惹事的人嘛!”
黎棠绾小声反驳道。
老人听到这抱怨,咬着后槽牙把人往里面赶。
不是惹事的人,当初把鬼市搅和的翻了天的是狗干的。
黎棠绾也知道自己的光辉事迹,呵呵笑了两声,避开老人踹过来的一脚,拉住宁昭的手往里面后面。
两人刚挂好令牌,眼前顿时天旋地转,周身升起白色烟雾,四周一片模糊,又听“咔嚓”一声,两人脚下的地面开始下沉,待两人站定,已经出现在一个陌生的地方。
阵法。
宁昭心头剧颤。
根据书上的记载,阵法夺天地之造化,这片大陆曾经有过一段阵法繁荣的时代,后来不知什么原因逐渐衰落,武学文运渐渐兴起,没想到今日会在京城见到。
“你没死啊!”
黎棠绾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片熟悉的地方忍不住感慨连连,忽然从身后传来一道声音,紧接着一个肉球似的东西便贴了上来。
黎棠绾伸手挡住那伸过来的的胖脸,没好气道:“没死,你是不是很失望。”
来人姓齐名富,别看这家伙胖墩墩的,对谁都是一副和善的样子,真实身份却是这黑市的头头,富可敌国,身边的高手更是不计其数。
“失望倒算不上,只是可惜了我的眼泪。”
齐百万拿出帕子,擦擦不存在的眼泪,故作小女儿姿态道:“知道你出事的消息,人家给你立碑哭了一个月呢,光眼泪就流了一桶。”
黎棠绾顿感恶寒,扬起拳头威胁道:“好好说话,想挨揍了是不是。”
“咳咳,有什么事能为老大代劳的。”
他咳嗽两声,整理一下衣襟双手负在身后道。
话音刚落,余光瞥见少女身后的姑娘,当即一溜烟跑了过去围着宁昭转了个圈上下打量,“从哪来的天仙似的姐姐。”
宁昭皱起眉头,强忍着把手中插在这登徒子脑门上的冲动,目光平静的瞥了黎棠绾一眼。
黎棠绾被看的头皮发麻,忙过去一脚踹开齐富,面带警告的瞪了他一眼,道:“我姐姐,嘴巴放干净些。”
说完,她望向宁昭,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他就是嘴贱,平日里嘴上每个把门的,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下不为例。”
少女嗓音清冷,那隐藏在袖子下即将要出手的飞镖悄无声息的收回。
齐富揉揉被踹的发痛的屁股,嘴里小声嘟嚷:“还是个高冷的—”
话没说完,被冲过去的黎棠绾捂住嘴巴,连拖带拽的的拉扯到角落里。
“闭嘴”
黎棠绾恶狠狠威胁,“她武功比我高的多,你要是再敢出言不逊,小心被揍成猪头。”
“堂堂黑市的大老板,总不能顶着一张鼻青脸肿的脸在黑市晃荡吧!”
齐富偷偷瞄了宁昭一眼,想象那拳头砸在自己身上,吓的摇摇脑袋,把那些不该有的想法抛在脑后。
“且,真没劲儿,找我有什么事。”
言归正题,齐富正了正神色道。
“这儿人多眼杂,找个方便说话的地方。”
“另外,我姐姐第一次来这里,安排个人带我姐姐好好逛逛。”
黎棠绾瞧了眼周围压低声音道。
齐富闻言,很快唤来一个仆人,低声吩咐几句,仆人领命到宁昭跟前说着什么。
宁昭没动,只是伸头望向她的方向,黎棠绾点头示意她安心,宁昭这才与仆人一道离去。
两人顺着长廊前行,耳边不时传来赌徒的吆喝声,走到尽头拐个弯,左侧的门里传来打拳的声音,齐富领着黎棠绾从右门进去,经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耳边声音渐渐消失,走廊尽头,是一座雅致的庭院。
“你放心,这是我的住处,足够保密。”
齐富推开房门,直接坐下去道。
黎棠绾也不客气,随意挑了把椅子坐下,开门见山道:“我要跟你做笔生意。”
齐富仍是那副笑嘻嘻犹如菩萨般和善的面容,“老大你需要我帮做什么直接说,说做生意多见外啊!”
黎棠绾没理会她,继续道:“后日的比武擂台,我需要你这边出几个高手拦住所有的挑战者。”
“条件你随便提,只要我能做到的一定努力去做。”
公事与交情她分的清,齐富虽称呼她一声老大,可这是因为她当初在鬼市因为一些事情追着齐富砍了三天,两人不打不相识,这才有了后来的缘分。
至于打擂台,且不说常何是她师这层关系,就凭借常何选择为她留在京城这份情谊,她也必须保护好宁昭的安危。
“有点困难,不过老大若是肯答应我一个条件的话。”
小胖子嘿嘿笑了笑,搓着手凑近黎棠绾挤眼睛道。
“说。”
黎棠绾不动如山。
“跟你一起来那姑娘,介绍我认识认识呗。”
少女诧异的看了他一眼,严厉警告:“她不是你能想的,你别打她的主意。”
“反正我就这一个要求。”
齐富双手踹袖道。
黎棠绾闻言,起身便走,“告辞。”
既然事情谈不拢,那她也没有留在这里的必要。
“别啊,老大你也太无情了。”
齐富见状,上前拉住少女的胳膊,哀求道:“不介绍我认识也行,你告诉我那姑娘姓甚名谁,是哪家的也行啊。”
黎棠绾被扯的迈不开步子,只停在原地,上下打量少年一眼,说:“安顺王之孙,北境统帅宁昭,你这小身板,能挨的住人家一拳?”
她摇摇头,对这家伙颇为无语。
看对眼谁不好,偏要看对眼个最不能惹的存在。
这家伙打小出生在钱罐子里,身边的莺莺燕燕多如牛毛,虽说到现在还没有经历过男女之事,但拈花惹草摸摸小姑娘的手调戏两句还是有的。
她通过这些天的接触,也算是对宁昭的性子有几分了解,这家伙敢凑上去百分百要被打。
“宁昭。”
齐富在脑海中搜索出关于这个人的记忆,问道:“你师父的女儿啊!”
黎棠绾点头,警告他不准打什么歪主意。
齐富双手拍掌哈哈大笑:“晓得了,晓得了,老大放心,你交代我的事我一定办好。”
因怕常何发现她偷偷外出,黎棠绾不敢在黑市停留太久,达成交易后便让人领着她去寻宁昭。
她找到人时,宁昭正在拳场的角落里静静台上的比试,观众的呼喝生一浪高过一浪,台上的两个人缠斗的生死难分,左边的大块头抱住右边人的脖子,右边的汉子双腿缠住大块头的身躯。
黎棠绾在宁昭肩膀上轻拍一下,用口型示意出去,宁昭看清口型,便与黎棠绾一道出去。
他们正要上去时,齐富也不知从那个犄角旮旯出来,热情的说要送送老大,说是送黎棠绾,目光却是不时偷看向宁昭的方向。
直到送两人出黑市的地盘,齐富这才垂头丧气的回去。
“呦呵,这是怎么了?颓成这样。”
守门的老人望一眼自己的孙子,问道。
“爷爷,我给你找个孙媳妇怎么样?”
少年露出笑容,一溜烟跑到老人跟前把双肘撑在桌子上道。
刚准备起身的老人一个趔趄,伸出手探探少年的额头:“这也没发烧啊,说什么胡话。”
齐富双腿撑开坐在地上,仰头看天无奈叹气,“爱情就是那么奇妙,一旦来了挡也挡不住。”
“哪家的姑娘能入你的法眼?”
老人知自家孙子眼高于顶,好奇的问道。
“跟老大一起来那个姑娘。”
少年下意识回答。
老人闻言,“哦”了一声后收回好奇,“那你还是趁早洗洗睡吧,梦里什么都有。”
十七八岁,少女,一看那走路的姿势就是练家子,且武功不弱,再加上那身只有军中人士才有的杀伐与冷厉,结合京中这些日子发生的事,稍微思考下便能猜出那名女子的身份。
他这孙子看上谁不好,偏偏看上个最不能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