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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

  •   回去的路上,迎面碰到黎晏,黎棠绾计从心来,便嚷嚷着要回自己的房间抄写。

      常何一眼看穿少女的心思,不由分说把人提到练武场里,并吩咐下人备好笔墨纸砚等物。

      半个时辰后,常何收功,搬了张小马扎在门口坐下。

      身旁搁有两沓宣纸,左边的字迹工整,右边那沓则是各有各的缺陷,有些是笔墨屋子,还有些是墨笔红圈。

      黎棠绾刚开始写的时候耍过几次心眼,只一味在速度上下功夫,至于字迹公正与否并不在乎,很快交上去的第一批被尽数打回,并警告她若是没有抄完晚上便在这里陪着她直到抄完。

      她知道常何说到做到,当即歇了取巧的心思,专心致志默写起来。

      中间宁昭来过一次,两人在练武场磋,这次宁昭用的是枪,常何使刀,第一场两人平手,第二场宁昭险胜。

      宁昭离去时望了那正与毛笔斗争的少女一眼,看看常何,似是有话要说,男人拍拍她的肩膀,表示自己心里有数。

      宁昭走后,过来个侍卫,是陪黎棠绾去地牢的那批侍卫的头头,来询问那五个刺客的处理。

      刺客死了四个,疯了一个,黎棠绾发话,尸体连同疯子打包,趁晚上扔到宫相的院子里。

      少女发话时,脸上的纯真消失殆尽,只剩下冰冷与狠戾。

      常何看的心惊,在侍卫领命离去后便把人喊到身边坐下。

      仇恨太深,魔障已成,单纯的抄书已经驱除不了心底的仇恨。

      “还记得第一次为何责罚你吗?”

      常何问道。

      黎棠绾点点头:“知道,不该用武功行不义之举。”

      那是常何十年来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发火,她到现在还记忆犹新,以至于自那次挨打以后再也不敢生出那种龌龊的心思。

      那次离家出走被她爹劝回去的第二日,她爹娘便带着她去了常何家里。

      后来三人在书房里谈了许久,她在后院忐忑不安的跪了一个下午,常何去后院时她才知阿爹阿娘已经离开了。

      她还幻想着能想往常那样撒撒娇把事情轻飘飘揭过去,常何却是拿出一条板凳她跟前,并给了她两个选择,要么现在走出这个院子回家去当她的大家小姐,他就当没收她这个徒弟;要么接受处罚未来一年内好好留下他身边好好练功。

      她选了第二条路,藤条落在身上,她吃不住痛身子乱动,常何说她要是再动不介意把她绑了,可她实在控制不住自己身体本能的反应。

      常何说到做到,她被绑住手脚在长凳上,她哭着认错,可常何并不理会她,只挥舞着手上的藤条,连平日里最疼爱她的师娘那日里也没有出现。

      常何训斥她为朋友出头没错,但不该用武功行不义之举;更不该用武功辱人清誉,半夜里把人偷出来绑在大街的树上冻了一夜,告诉她若是宫寒秋若是因名节受损而羞愤自尽,那她就是凶手;还斥责她既然知道自己错了不思悔改,寄希望让别人求情来逃脱责任,更是错上加错。

      在家里养两个月才养好的伤,那天晚上再次裂开,也是在那天晚上她才知道。

      常何与她爹娘不同,她用在她爹娘身上的手段在常何身上根本不管用。

      她做错了事常何真的会动手,甚至不会因为她的哭泣而心软分毫,也是在那个时候,她才知道什么叫做恐惧与害怕。

      那年,她实岁十二,虚岁十三。

      之后的一年时间里,她在常何家住下,常何还跟以前一样教她武功,只是严厉了许多,要求也高了很多。

      以前大多数时候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练武每天满打满算也就不到两个时辰。

      那一年她到现在想起来还浑身都痛,完不成每日布置下去的训练任务要挨打,练功时动作不标准要挨打,背默不出书还要挨打,有时候是藤条,有时候是戒尺,打在身上很疼,晚上师娘会给她上药,第二天一大早醒来就不痛了,在常何家才呆了两日,手脚上磨的都是血泡,除了练武,平日里还要劈柴挑水。

      她大多数时候跟着常何,连去军营时也会带着她,用过早膳后过去,日落时回去,回去用过晚膳后继续训练,那些士兵从最开始的奇怪到后面对她的出现习以为常;若遇上常何被先帝召进宫中议事,宁琼便会带她去教学武馆里,比起常何的严厉,宁琼要温柔许多,那时她最喜欢跟着宁琼去武馆。

      那时候常何甚至还在后院开辟出一块荒地,在上面种上翠竹,刚生长起来的细竹大约有小孩子手指粗细,韧性足,折断后撸掉竹叶便是趁手的工具,打在身上不伤骨头,只在皮肤上留下一道红痕,看着很轻,却是疼的人忍不住到抽冷气,翠竹生长很快,一旬左右便长的又高又粗,然而常何种下的翠竹,那一年却不曾长高过分毫。

      还有睡懒觉,更是别想了,鸡鸣便起,狗睡熟后她才睡,她的武功也是在那一年进步神速。

      最初那两个月,她很不适应,经常达不到常何的要求,每天晚上睡觉时身上都是藤条或戒尺留下的印子,后来养成习惯后,她渐渐跟上常何的节奏,要求虽说高,可只要咬牙努力一下,还是能够完成的,挨打便也少了很多。

      “害怕吗?”

      常何道。

      “害怕什么?”

      黎棠绾坐在门框上,眼中透着不解。

      “第一次杀人的时候害怕吗?”

      男人问。

      “刚开始怕,后来就不怕了,就是有些讨厌自己。”

      常何不许她伤人性命,常常跟她说世间万事自由法度,绝不可因她一人好恶而定人生死,故而在外头跟人打架事自然也不敢下重手,若真遇到那种十恶不赦的坏蛋,顶多是活捉后送到官府领赏。

      挤安堂缺钱时,她最喜欢抓去那些官府张榜悬赏的盗贼领赏,以至于经常有个小胖子嘲笑她简直是掉到钱眼里了。

      她去孙府被包围那次,官兵太多,还有弓弩,她不想杀人,可那些人想要她的命,她想活,便只能反击,那是她双手第一次染血。

      逃出包围从破庙里醒来后,她身子望着浑身是血的自己,眼中不断闪过那些个官兵倒下前眼底的绝望与恐惧,她害怕的身子在发抖,她讨厌这样的自己。

      可老天没有给她多余时间,黎淮川处斩在即,她要去劫法场,她不想手沾鲜血,可那些官兵拦在她的面前,她只能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从最开始的害怕,到最后的麻木。

      “师父是不是很失望?”

      黎棠绾问道。

      恶毒且残忍的的小孩,没有人会喜欢,视他人性命如草芥的小孩,更没有人喜欢。

      官府悬赏捉拿的凶犯,大多是犯下人命凶案的暴徒,被抓捕后是要上绞刑架下地狱的。

      她闲来无事时想过,像她这样双手沾满无辜者献血的人,以后大概要下十八层地狱,如同书上说的那样在油锅里炸、上刀山下火海。

      她不怕,可唯一遗憾的是去了地狱不能见阿爹阿娘与小安一面,阿娘生前与人为善,阿爹庇护百姓,他们都是该去天堂的人物,她去地狱的话就见不到他们了。

      “怎么会呢。”

      常何伸手将小姑娘耳鬓一缕碎发别在而后,看向外面的雨幕。

      “我第一次杀人,是在北境。”

      常何开口,眼中浮现出追忆:“我那年十五岁,蛮夷侵犯边境,我跟着你外公去打仗,一个蛮子拿刀砍我,我躲不开,就反手捅了他一刀 ”

      他抹了把脸颊,到现在还记得那鲜血喷溅到他脸上时的温热。

      “当时我被吓的呆愣在原地,幸亏你外公怒喝一声才把我拉回来。”

      “回去后我吐了三天,也吃不下饭,一闭眼就是那个人倒在自己面前的场景。后来你外公跟我说了句话,我一直记到现在。”

      黎棠绾静静倾听。

      “你外公说,杀该杀之人,手是脏的心是干净的;杀不该杀之人,手是脏的,心也是脏的。”

      “那群蛮子侵扰我朝边境,惨死在那些人铁骑手下的百姓不计其数,该杀;况且既然穿上那身盔甲拿起武器,就要做好随时被别人杀死的准备。 ”

      雨下的越发大了,黎棠绾感到有些冷,身子缩了缩,正在说话的男人忽然起身,取下身上的外套披在少女身上。

      “你杀的那些官兵,他们是来杀你的,你不杀他们,他们也不会放过你;至于那四个刺客,也是同理,选择这条道,就要做好随时被别人杀死的觉悟。”

      “我就是觉得自己很残忍。”

      她闭了闭眼睛,记得地牢里那几个侍卫看她时眼底的恐惧。

      其实连她也不知道那个时候到底是怎么了,她想知道那五个刺客的幕后主使,她问,那五个刺客不说话,还骂她阿爹阿娘死有余辜,她很生气,抢过身旁那个侍卫的刀就把那个骂人的刺客舌头割了。

      那个刺客还用眼瞪着她,她就把那人的眼珠子挖出来了。

      后来,后来,她好像变得越来越失去理智,像个未经教化的野兽,刻意忽略掉那些求饶的声音,只不断的发泄,直到第一个刺客渐渐没了呼吸。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等她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时,只剩下满地的血腥与尸体,她扔掉手里的屠刀,想要逃,可一脚下去就是一摊血水。

      她依稀看到那些人的灵魂围绕在她身边,骂她恶毒残忍、不是人、是畜生;她好像还看到阿爹阿娘还有常何质问她怎么会变成现在这副样子,对她满脸的失望。

      大雨瓢泼,无休无止,遮挡人的视线,世界在人的眼中逐渐模糊,屋檐下的大水缸早已灌满,溢出的雨水在地上汇成一条条河流。

      黎棠绾说完那句话,便低下头去看自己的手指。

      十指干净无暇,可她还是能闻到那股血腥。

      “的确挺凶残的。”

      常何一脸赞同的点头,“我在战场上杀那些蛮子时觉得自己也挺凶残的。”

      黎棠绾愣了一下,似乎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雨幕里有下人撑着散出现,大概是叫他们两人去前厅用晚膳。

      常何起身,捏了捏那小孩的脸颊,“做事只求问心无愧,对得起自己的心就好。”

      “既然别人要杀你,那凶残些又有何妨?”

      他认真的凝视着小姑娘的眼睛,“只是以后这种事情不必亲自动手,交给手下做便可,毕竟手脏了还要洗,麻烦的很。”

      “师父不怪我?”

      她扒拉掉男人的手道。

      “知道为什么叫你默写三戒吗?”

      常何问。

      “我不该瞒着师父神仙果和透骨术的事。”

      常何满脸嫌弃道:“笨蛋。”

      他侧过头,看着她的眼睛,嫌弃之情溢于言表:“你没发现你的心乱了吗?”

      “为了几个要来杀自己的走狗,就怀疑自己,我常何的徒弟可不会如此扭扭捏捏纠结过来纠结过去的。”

      说到这里,常何停顿一下,赏了小姑娘一记爆栗。

      不可否认,刚看到地牢里那副场景时他也有些心惊,可一想到若是巷子里若是他们没有及时出现,这小孩被那几个刺客抓住后的结局,那些人可不会有什么同情心,手段只会比这狠戾百倍,他顿时觉得地牢里那些也不算什么了。

      黎棠绾吃痛的揉了揉额头,不满的瞪了常何一眼。

      “姑爷,黎小姐,王爷请你们去前厅用膳。”

      小厮打着纸伞穿过雨幕,在两人面前停下。

      常何站起来示意知道了,让小厮先去前厅回禀。

      “走,去用晚膳。”

      男人道。

      “不饿。”

      黎棠绾坐在门槛上,身子没有动,双手撑住下巴看向屋外。

      “是在躲着你外公吧!”

      男人戳破她的内心的想法道。

      “没有。”

      小姑娘把脸埋进膝盖里,只露出一双眼睛,明显有些慌乱。

      常何便把人从地上拽了起来,爽朗笑道:“迟早要见的,还不如现在面对面说说个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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