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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承恩雨露 烦恼的一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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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时光阴易过,倏忽两月光景方逝。
冬去春又来,天地焕然一新,大雪将满园红梅埋藏在冬日之下,春风拂过人间,沉睡一冬的万物悄然苏醒,池塘边的柳树冒出新芽,屋檐下新燕口衔池边春泥筑起巢穴。
两月前册封黎氏为采女的圣旨晓谕六宫,此番消息在宫中掀起多少惊涛骇浪黎棠绾并不知晓,自搬入怡华宫那日起,裴玄明便让她留在宫里安心修养身体,并免了她每日去皇后宫里的请安。
傍晚时分,黎棠绾刚用过晚饭,正想早些关上大门休息,传旨的太监前来宣旨,称圣上今晚要宿在怡华宫。
黎棠绾心中叹了口气,吩咐宫人将传旨的公公送出去后独自回到房间。
册封采女接近两月,她一直以身体不便为由故意躲着裴玄明,只是这两个月经过太医的诊治,身上的伤好了大半,她暂时也找不出其他推脱侍寝的理由。
黎棠绾望向昏黄的烛火,瞳孔中映出两簇小小的火焰。
“采女可要提前准备着?”
玉簟送走小太监,进来后看到正发呆的少女问道。
黎棠绾回过神来,看向窗外繁星点缀的天空:“玉簟,今天几号?”
“二月初一,怎么了?”
“初一。”
黎棠绾低声呢难道,眸中多了深思,片刻后忽然脸上绽起笑容。
“陛下今晚歇在这里是好事,不必藏着掖着,吩咐下去,怡华宫内所有人各赏一两银子。”
玉簟脸上多了喜色,忙谢过恩后出去传达黎棠绾的意思。
屋内静谧无声,窗柩支开半格,墙角的香炉中暖烟流淌,黎棠绾端坐在梳妆台前,听到外面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从梳妆台最下层的抽屉中取出一个瓷瓶,随后走到香炉前将瓶子里的东西尽数倒进里面。
“陛下驾到。”
殿外便传来太监略显尖锐的通传声。
声音未落,一身玄色常服的裴玄明已步履从容地踏入殿内。
黎棠绾忙起身相迎,屈膝行礼:“臣妾参见陛下。” “
你我之间,不必在乎这些虚礼。”
裴玄明道,扶住要行礼的黎棠绾到一边落下。
“若是让其他姐姐知道了,岂不是怪—。”
话毕,黎棠绾忽然用帕子掩住嘴鼻不住的咳嗽起来。
“来人,传太医。”
裴玄明面色大变,立即起身朝外面大喊。
“陛下,不…不…用了。”
黎棠绾慌忙拉住裴玄明,声音中透着虚弱:“太医不久前才离开,说臣妾是忧思过度致使的心气郁结。”
男人目光落在黎棠绾那苍白病态的脸上,微微的皱起眉头。
“太医可有说要如何诊治?”
黎棠绾垂眸静立片刻,终是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缓缓跪了下去。
裴玄明一愣,问道:“这是做什么?起来说话。”
黎棠绾却未起身,她抬起眼,目光中多了恳求:“皇上,臣妾有一事相求,还望皇上恩准。”
“何事?先说来听听。”
“臣妾……”
少女声音微哽,表情似有纠结,顿了一下方继续道:“臣妾入宫已近两月,承蒙陛下隆恩,得以安心休养。只是半夜时总会想起臣妾已逝的祖父,三日后是祖父忌日,臣妾……臣妾斗胆,恳请皇上允准臣妾出宫一日,前往京郊祭拜祖父,略尽哀思,以全孝道。”
她说完,额头轻触冰凉的地面,静静等待裴玄明的答复。
出宫祭拜是真,但祭拜之余她也有自己的打算。
殿内陷入短暂的静默,宫人悄无声息地奉上热茶后又躬身退下,殿内一时只余他们二人。
裴玄明并未言语,只是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目光却似有似无的凝视着伏在地下的纤细身影,脑海中浮现出洛河边上那道傲然不屈的身影。
黎忠,生于草莽却不甘平凡,参军后屡立战功,后被先帝看重遂进入朝堂,并在先帝的扶持下创立大乾战斗力最为强悍的赤羽军,在朝中更是掀起世家与寒门之争的滔天大浪。
可惜的是三年前洛水一战死于敌人乱箭之下,尸体运回京中遵从黎忠遗愿埋葬在京郊的高山上。
沉默了片刻,裴玄明方才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你可知后宫嫔妃,非特许不得出宫?”
“臣妾知道。”
黎棠绾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臣妾深知此请不合规矩,但孝道乃人伦之本,臣妾……实难释怀,望皇上体恤。”
又是一阵静默,静的只能听到人的呼吸声。
良久,裴玄明终于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许:“罢了,念你一片孝心,朕便准你所请。”
黎棠绾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喜与感激:“陛下!”
“起来吧。”
裴玄明抬了抬手,出声叮嘱:“具体事宜,朕会命人安排车马仪仗,派侍卫随行护卫,准你出宫,日落前务必返回,切记,不可张扬。”
“是!臣妾叩谢陛下恩典,定当日落前回来。”
黎棠绾再次叩首谢恩。
暮色沉沉,二更声响,铜炉里暖香氤氲;纵情间,烛火将熄,欢愉悲伤谁人晓。
……
卯时正刻,日出东方。
黎棠绾躺在床上,静静的看向头顶的房梁。
很困,眼皮子直打颤,可一闭眼闯出脑中的是锋利尖锐的铁钉床与弟弟那痛苦的声音。
她动了动身子,扭头看向身旁的正在熟睡的男人,只看一眼就让人心中泛起恶心。
黎棠绾不想与男人共处一室,遂决定起床。
刚要起身,忽觉身旁传来动静,她侧眸望去,只见裴玄明已然睁开眼睛,深邃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
“陛下醒了?”
黎棠绾压下心底的厌恶,温婉一笑。
裴玄明“嗯”了一声,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坐起身来。
黎棠绾也顺势起身披上外衫:“臣妾伺候陛下洗漱。”
男人微微点头,黎棠绾吩咐宫人端来热水,亲自拧干帕子递到裴玄明跟前。
“昨晚没睡好?”
裴玄明瞥见少女脸上的疲惫,于是握住她的手腕道。
“许是挂念祭拜之事,惊扰陛下了。”
黎棠绾垂眸,避开男人的视线。
裴玄明并未多言,松手任由黎棠绾伺候。
她取过衣架上的龙袍,替男人更好衣服,正要去拿腰带为男人系上,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嘈杂的脚步声,伴随着宫人的阻拦。
“皇后娘娘,陛下尚未起身,你不能进去。”
赵全快步走到寝殿门前,拦住宫寒秋的去路,满脸焦急的劝道。
“狗奴才,滚开。”
宫寒秋面容冰冷,身后将赵全推到一边,随后用力的推开寝殿的大门。
“你这个贱人。”
皇后怒斥一声,不等众人反应,已扬起手打向黎棠绾的脸颊。
“啪。”
只听得一声脆响,黎棠绾猝不及防被这力道带的踉跄几步,脸颊上迅速浮现出清晰的五指印。
“臣妾不知做了何事,惹得皇后娘娘震怒,臣妾甘愿受罚。”
黎棠绾跪在地上,垂下眼睫,声音柔柔的。
宫寒秋眼含怒火,作势要再度扬手。
“皇后。”
裴玄明脸色一沉,上前一步将黎棠绾挡在身后,声音带着愠怒:“你这是做什么,未经通传,擅闯寝宫,还动手打人,成何体统。”
宫寒秋见裴玄明维护,心中怒火更甚,胸膛剧烈起伏,指着黎棠绾道:“陛下不是留着她还有用处,只留她一条命吗?”
“还有用处。”
黎棠绾瞳孔微缩,彻底确定之前的猜测。
“来人,皇后神志不清疯癫了,立刻送回凤仪宫。”
裴玄明眼神冰冷道。
得到吩咐,立即有宫女太监进来劝说宫寒秋回去。
“黎家可是陛下下旨处斩的,陛下真以为她对陛下是真心的。”
宫寒秋冲破宫人的阻拦,冲到裴玄明跟前道。
男人脸色一瞬间变得阴沉,黑眸冷冽:“还愣着干什么,立刻把皇后送回去。”
宫人们七手八脚的把宫寒秋拉了出去。
“你们都退下。”
裴玄明吩咐道,涌进来的宫人俱都姿态恭谨的退下。
裴玄明在椅子上落座,视线掠过地上的人,没有一丝温度。
“陛下是信了皇后娘娘的话吗?”黎棠绾抬头打破两人间寂静。
男人沉默不语,黎棠绾顿了顿继续开口道:“若是陛下怀疑我,那何不把我杀了一了百了。”
“朕没有疑心你。”
裴玄明弯腰跪在地上的黎棠绾搀扶起来:“朕只是再想怎么摆脱宫家的控制为黎将军讨个公道。”
“陛下,臣妾替父亲谢过陛下。”
黎棠绾衣袖下的手狠狠掐自己一把,眼中顿时涌出热泪,感动的要跪下叩头谢恩。
“还是朕势力太弱,以至于被宫相拿捏。”
裴玄明满脸愤懑,握紧的拳头捶向木桌。
“事情总要慢慢来,陛下何苦要伤自己。”
黎棠绾抓过男人的拳头仔细检查有无损伤,见并无出血红肿的迹象,这才故作轻松的呼了口气。
“宫家目前不能交恶,你暂时不要跟皇后发生冲突,能忍让尽量忍让着点。”
男人叮嘱道,听的黎棠绾心中冷笑。
她实在搞不懂这个人的脑回路,嘴上说着爱她,对她们一家人动刑时毫不手软;说爱她,却让她面对别人的欺负还要忍气吞声。
黎棠绾点头应下。
……
皇后被禁足凤仪宫,事关重大,消息传到宫外。
丞相府,书房内的妇人低头抹泪,宫丞相双手背在身后来回踱步。
“老爷,你可要给咱们的寒秋做主啊。”
宫夫人一边抹眼泪一边喊道。
“倒是我小瞧她了。”
宫丞相停在书桌面前,面色多了阴鸷。
“我进宫去见陛下,妇人你也立马进宫去看看秋儿。”
他沉声道。
“我立刻进宫。”
宫夫人从椅子上起身,森冷的目光带着深深的怨毒:“我立即让秋儿处死那个贱人。”
“不可轻举妄动。”
宫丞相忙出声制止,耐心解释道:“她我会想办法料理,你进宫告诉秋儿以后断不可如此冲动,如今尽快诞下嫡子才是最重要的事。”
不管真相如何,宫寒秋惊扰圣驾是事实,一来此事她宫家不占理,二来她宫家能有如今地位是因为那个秘密,裴玄明只不过是怕秘密暴露这才对他们和颜悦色,双方关系并不牢靠,若是他宫家得寸进尺,恐会与裴玄明的关系更加恶化,且她成为丞相时间太短,在朝堂上根基薄弱,中宫嫡子尚未出世前,他们还需与裴玄明维持表面的亲近。
“秋儿是皇后,处置一个魅惑陛下的妃嫔名正言顺,而且那个贱人抢的可是秋儿的恩宠。”
宫夫人冷声道,手中的帕子被撕成两半。
大乾惯例,每逢月初,天子需要留在皇后宫中安寝,偏偏在今天破了例。
“当初在大理寺的监牢里,我让你彻底除掉那个祸患,你不愿意,要是当初肯干脆利落些,怎么会有现在这些污糟事。”
妇人冷声一声,似是想到什么,极为不满的瞥了宫丞相一眼,语气带醋道:“果然,小青梅只有早早除掉才能彻底断了念想。”
“哎呀,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夫人还提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做什么?”
宫丞相像是被说中心事,主动过去拦住妇人的腰部,将人圈到自己跟前:“况且,我根本就不喜欢她,是她非要跑到京城仗着婚约对我死缠烂打。”
“至于那黎家那丫头,我当时已经让吴大人特殊关照了,没想到她命这么硬。”
宫丞相凝视妇人那张风韵犹存的脸颊道。
男人暗自咋舌,实在想不通这世间真有人的命能硬到这个地步,没有落个残疾也就算了,居然能在被上了大刑的情况下完好无损的走出来,若非亲眼所见那群冷血无情的家伙用刑,她还真要怀疑大理寺合起伙来蒙骗他。
“我不管,反正我要她死。”
妇人恨声道,嘴唇紧紧抿在一起,眼中的恨意几乎要凝成实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