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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血誓仇焰 升米恩斗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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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的时间一晃而过,眨眼间便来到出宫的日子,四个太监正抬着轿辇侯在怡华宫门口,黎棠绾用些早膳,在宫女的搀扶下坐上轿子。
“走吧。”
待黎棠绾进去,轿帘被放下,里面传来声音,于是轿辇被四个太监抬起,步伐稳健的向东门走去。
到了东门,马车早已备好,黎棠绾从轿子里出来,扫了眼周围。
随同侍卫出行的大概有二十人左右,带队的正是杨云。
杨云拱手行礼,黎棠绾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请采女上马车。”
侍卫在旁边放好马凳,玉簟在另一侧掀开帘子,黎棠绾提起裙摆弯腰钻了进去。
马车前行不到半个时辰,耳边渐渐传来民间的声音,商贩的叫卖声、儿童嬉笑声连成一片,黎棠绾将帘子掀开一条缝朝外面望了一眼,街市繁华,人烟阜盛,远比那个死气沉沉的皇宫要热闹许多。
她放下帘子,枕在身后的靠枕上,眼眸微合,感受着外面的烟火气,长久以来紧绷的神经稍微有所放松。
“大家快来看啊!”
人群中忽的发出一道声音,热闹的街道有片刻寂静,黎棠绾紧闭的眼睛猛然睁开。
“肯定是她凭借告发黎将军的功劳当上了娘娘。”
人群中,一名小厮模样的人头上裹着褐色的青布幞头,一身灰褐色的短褂洗的发白,松松垮垮的腰带上挂有一枚令牌,小厮先是在人群里大喊一句,眼睛咕噜咕噜转动两下,趁周围人尚未反应过来时窜到其他人群里面再度喊道。
“黎将军都死了,她凭什么还活着,难道不该以死明志来尽孝道吗?”
还是那道熟悉的声音,人群中渐渐骚动起来。
黎棠绾身子坐了起来,伸手将轿帘拨开一条缝隙向声音发出的地方望去。
“有人等不及要出手了?”她放下轿帘心中暗道。
人群渐渐向马车微聚过来,人山人海中也不知是那个家伙率先抓起菜叶子扔向马车,随后是是第二个、第三个,很快有人手脚并用往马车上爬去。
“退后,立即退后。”
杨云高声喊道,声音被淹没在人群里,躁动的人太多,侍卫们手中长矛相连,在马车周围筑起一道人墙,可还是被周围的百姓冲的不断后退。
“你过来。”
杨云面色凝重,唤来侍卫在他耳边低声吩咐,不多时,那侍卫点头后匆匆离去。
“去死,怎么不去死,黎将军都不在了,你还活着做什么。”
谩骂声一波赛过一波,少女正襟端坐,整个身影隐藏在阴影中看不清脸上的神情。
杨云的呵斥声未停,良久,黎棠绾目光动了动,正要伸手掀起前面的帘子。
“别出来,我已经派人去请援兵了。”
帘子外,杨云轻声道,将那双伸出来的手给挡了回去。
二十人组成的人墙很快沦陷,率先有一个身强力壮的青年冲破人墙来到马车跟前。
“都说黎家小姐一向圣洁如雪莲,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老子今天也要尝一尝鲜。”
贼头鼠目的男人发出“嘿嘿”的笑声,眼中淫光闪烁,爬上马车将手伸向帘子后面。
“找死。”
杨云眸光一冷,眼中寒光闪烁,一个跳跃飞到马车上面,正要将人踢回人群中。
突然,青年的笑容僵在脸上,旋即脸皮皱成一团,慢慢的跪了下去发出痛苦的叫声。
“滚。”
黎棠绾从里面出来,右手抓住青年的中指掰向后面。
不等青年回答,杨云一脚将人踹下马车。
“刚刚不是闹的挺欢吗?现在怎么都不说话了?往马车上扔算什么本事,我人就站在这里,往我身上扔才过瘾。”
说完,黎棠绾从马车上跳下,走到不远处那对穿着朴素手臂上挂着菜篮子的夫妻跟前:“周大娘,你们也是来声讨我的吗?”
“黎小姐…不是…我…”
男人正要说话,忙被身旁的妻子捂住嘴巴,不好意思的对黎棠绾笑了笑,将手臂上的菜篮子放到身后。
“这些日子小平安的心悸可有好些了?”
黎棠绾继续发问。
“承小姐的情,介绍的大夫医术很好,这些日子我家丫头的病情已经控制住了。”
妇人声音中透着感激。
正说话间,男人将嘴巴从妇人的手中解放出来,面色不屑的瞥了黎棠绾一眼:“咱们明天就给平安换个大夫,我才不会跟这种品性不佳的人有任何牵扯。”
“品性不佳。”
“那你觉得我该怎么做?才能让你满意,或者说让你们所有人满意?”
黎棠绾道,目光扫过在场的众人。
男人冷哼一声,高傲的扬起头,大义凛然道:“按照规矩,你应该以死明志,以保家族清誉、成全孝道。”
“苟且偷生,乃是小人行径,实非君子之举。”
黎棠绾肉眼可见的沉默下来,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滋味,像是全世界的蛇胆都在肚子里翻腾。
“你们所有人都是这样认为的?”
她抬眼望向周围众人。
没人吭声,只有无声的点头。
“放你娘的狗屁。”
人群外面突然传来声音,很快围观的众人自动分出道路,一身穿绿色襦裙的女子从人群中走出,正是锦绣坊老板—顾沉筠,字青禾,筠沉影兮,禾青未觉。
顾沉筠身后,跟有十多个家丁打扮的男子,手中各种拿有木棍等武器。
“既然诸位推崇规矩,那我现在把诸位杀了,再让诸位的儿子自尽,去地下侍奉你来成全诸位口中的孝道如何?”
顾沉筠走到黎棠绾身旁,侧首轻笑,眼底尽是讥诮。
“我儿子可不能死。”
“你儿子不能死,别人家的孩子就必须要陪葬,怎么还区别对待呢?”
顾沉筠高声反问道。
“儿子和女儿能一样嘛!”有人低下头小声嘀咕。
“一群没有主见的蠢货。”
顾沉筠愤怒的目光掠过众人的脸颊,怒声骂道:“在场的诸位哪位没有接受过将军一家人的恩惠,如今打着为黎将军好的名义逼她的孩子去死,你们的良心都被狗吃了?”
“下旨处斩黎将军的是皇宫内那位皇帝陛下,真想要为黎将军鸣不平,怎么不去宫门前为将军击鼓鸣冤,不敢去找罪魁祸首麻烦,来欺负一个小姑娘。”
“今天我就站在这里,谁要是再敢找麻烦,先看我手中的棍子打不答应。”
说完,顾沉筠大手一挥,十几个家丁装扮的人跑过去将两人护在中间。
陆夫人还有这小丫头对她有恩,三年前她自感人生无望,在京郊企图上吊寻死,若非这小姑娘迅速割断麻绳,她早死在那棵大树下;后来又是陆夫人暗中操作,她才成功拿到和离书与那个动辄拳打脚踢的狗男人和离,并将女儿带离魔窟,最终还在陆夫人的帮助下成功开办今天这家锦绣坊。
那个禽兽,软饭男、烂赌鬼,拿着她卖绣品的钱去赌场,结果赌场上输了钱财,竟然想拿亲生女儿抵债,她多次去官府请求与禽兽和离无果,绝望之下想要自寻短见。
和离后见她发达竟恬不知耻的围上来求她回去,还说要永远缠着顾幼宜给他养老,她直接让小厮用大棒子将人打了出去,若未来真有老死的一天,她定会在死前先弄死那个男人,绝不会让软饭男用孝道来压制她的孩子。
“说得好。”
远处传来男人中气十足的声音,三队披甲执锐的士兵在常何的带领下从人群中横穿进来。
“师父。”
黎棠绾嗓音微哑,眼眶微微发红,里面渐渐的蒙上一层水雾。
“对不起,我来晚了。”
常何眼底涌出心疼,伸手把少女拉到怀中,声音带着抚慰人心的柔和:“生命很宝贵,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并不是其他人的所有物,你的命只有你自己能做主,任何人无权剥夺。”
“下次谁要是说让你自尽保全清誉这类话,你就按顾老板说的做,先杀大的,再杀小的。”
“阿绾,无论你想做什么,记着,为师都会永远站在你身后。”
常何说的郑重其事道。
黎棠绾却被这番话逗的发笑,积聚起来的悲伤瞬间烟消云散。
少女抬起头,两眼亮晶晶的看着眼前这个不是亲人却胜似亲人的男子:“师父说的是真的?”
常何点头:“嗯,比真金白银还真。”
“你怎能随意草芥人命。”
“谁在说话,拉出来。”
常何面无表情,有侍卫从百姓中提出一人。
“哟,是熟人啊!”
他先是打量男人的面容,很快被男人腰间的令牌吸引,于是一把拽了过去在手中把玩:“我记得你,一年前有个讨饭到黎府门前碰到刚回来的黎将军,求黎将军给个活路,后来黎将军将那人留在府中,没料到那人竟然偷府上东西出去贩卖,被陆夫人发现后结清工钱赶出府了?怎么又变成宫家的打手了?”
常何一边将手中令牌抛向空中后伸手接住令牌一边问道。
“你才做过乞丐。”
偷东西,周围的人默默后退一步,脸上多了鄙夷。
被挑明过往,男人脸上多了难堪,跳起来恼羞成怒道。
都说京城黎家仁义,在他看来不过是徒有虚名,每月那么一点钱去醉红楼潇洒一回后裤兜里便见了底,哪像人家宫家出手大气,且来钱快,只要去庄子上催田户按时交租,每月大把的银子进账,偶尔帮老爷夫人做些事,还有额外的赏赐。
就比如今日,男人伸手摸向腰间鼓囊囊的口袋,脸上多了满足,只要今日他能把事做成,后面还有二两银子的赏钱。
常何脸上笑容瞬间凝固,手中的令牌被捏成粉末,紧跟着一脚踹向男人的腹部。
“骂本将,真当本将脾气是你捏的。”
他弯腰拎起地上人的衣领,目露凶狠:“在人群里带节奏的就是你吧!”
“你…你…干什么?打人是犯法的,我要报官告你,我什么都不知道,”
男人眼神躲闪,低头避开常何的眼睛,声音颤抖。
常何扬起手掌,正想抽眼前人这两个大耳刮子,余光瞥见小姑娘正一眨不眨的盯着他,手掌落在男人的肩膀上替男人弹去衣服上的灰尘。
有小徒弟在场,她这个做师父的不能给徒弟树立坏榜样。
“当街闹事,按照我朝律法,带回去鞭三十。”
常何吩咐道,男人还想说话,被侍卫捂住嘴巴强行拖了下去。
“都聚在这里干什么,还不散了,也想挨鞭子。”
他面色一沉,冷眼扫过众人,在场的百姓顿时做鸟兽状一哄而散。
“多谢常将军。”
杨云收起大刀,走到男人跟前抱拳道。
常何摆摆手,将后背山的披风取下披到小姑娘身后,皱起眉头略带责备道:“天气凉,怎么不多穿些衣服。”
“其实也不是很冷。”黎棠绾笑着回答。
“别嘴硬,你的手冰凉冰凉的。”
常何撇嘴道,不由分说将人强行赶回马车上,这才问杨云出城的缘由,听闻要去郊外祭拜黎忠,常何便让副将带兵先行回应,自己也跟着车队一同出城。
……
顺天大酒楼,二楼雅间,窗户朝两侧敞开,正好能看到外面的场景。
“废物。”
妇人收回目光,低声骂了句,垂眸看向怀中的狸花小猫,纤纤玉手下两根三寸长的银针寒光闪闪,忽的发力刺入小猫后背。
小狸花猫吃痛,发出凄厉的叫声,隐藏在肉垫下的利爪在妇人手背下抓出一条浅浅的血痕。
妇人脸色一冷,反手拎住狸花小猫的后颈扔到身旁的婢女怀中。
“养不熟的畜生,剥皮。”
“是。”
婢女抓起小猫,转身退向门外,正出去时,与进来的小厮迎面撞上,似是嫌婢女挡住他的去路,小厮瞪了那婢女一眼,将人推到一边后掀起衣袍跪下。
“事情办的如何?”
妇人在香炉前挑拨着里面的香料问道。
“按照夫人的吩咐,一切都准备好了。”
小厮跪在地上,脸上的凶狠尽数收敛,换上副谦卑恭敬的容颜。
“事做成功了有重赏,要是失败了,后果你们清楚。”
妇人头颅拿起炉盖,将炉盖盖好之后在金丝楠木打造而成的木梳背椅上坐下。
小厮腰伏的更低,姿态更显谦卑:“都是府上的高手,夫人是要死的还是活的。”
“活捉,我要让她连死都是奢望。”
妇人柔和的眸子陡然凌厉,将面前的香炉横扫在地上。
小厮领命退下。
……
一刻钟后,马车顺利出了城,在一处山脚下停下。
黎棠绾下了马车,外面的风很凉,刚一下马车便忍不住咳嗽起来,脸上也没了血色。
“属下陪采女一起去。”
杨云上前搀扶道。
少女摇头拒绝,从马车上取过装纸钱的竹篮。
“宫里是穷到连衣服都没有了吗?”
常何阴阳怪气道,只好将少女披风整理好尽量挡住京郊的凉风。
系好披风,他从黎棠绾手中夺过竹篮,遂往山上爬去。
黎棠绾扶额,满是无奈的摇摇头,嘱托杨云在山脚下等候,忙起身去追男人。
山坡上杂草丛生,常何步子迈的很大很快,黎棠绾只好费力追赶,只是现在这幅身子实在太弱,没走几步便气喘吁吁,只好停下来休息片刻,休息好后要出发时已没有男人的身影。
常何起初是祖父的部下,后来成为她父亲的下属,与她父亲算是莫逆之交,幼时常何来家里跟父亲喝酒时,父亲聘请常何教过她武功,起初常何见她是女娃细皮嫩肉的死活不愿意,她花了一年的时间才勉强达到拜入常何门下的要求,之后行过徒弟三跪九叩的大礼,常何也喝过她敬的茶,两人就这样成为师徒。
走了一段距离的常何忽的停下脚步,才猛然想起黎棠绾身体大不如从前,于是懊恼的拍了下自己的脑袋,转身快步走向山下。
“黎将军。”
见常何慌张又愧疚的模样,黎棠绾眼睛咕噜一转,顿起开玩笑的心思,她起身喊道。
“哼。”
知道这家伙爱捉弄人,有时候不仅捉弄他这个做师父的,连黎淮川也不能幸免于难,常何故作配合,冷哼一声,走到少女跟前偏过头去:“叫我将军,果真是生分了,你准备怎么安慰我这颗受伤的心灵。”
“常伯伯。”
黎棠绾弱弱道,小心翼翼的扯了扯常何的衣袖。
“就只是伯伯。”
常何顿生不满,将衣袖从少女手中抽出。
“师父。”
黎棠绾略一迟疑,试探性喊道。
“既然你尊称我一句师父,那是不是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常何露出狡黠的笑,一点点向小姑娘逼近。
黎棠绾一愣,三十六计走为上计,旋即反应过来拔腿就跑。
刚跑出没几步,脸色泛白再度咳嗽起来,她掏出手帕捂住嘴巴跑到一边,咳嗽完毕,手帕染上一团鲜血。
常何面色微变,快步奔到少女跟前,嫣红的鲜血让他呼吸一颤,大脑一瞬间空白,脚步踉踉跄跄差点一头栽倒在地上。
他抓过少女的手腕,强行将衣袖扒了上去,很快是另一只手腕,还是一样的扒开袖子。
两道弧形的疤痕格外显眼,常何眼眶渐渐湿润,一拳锤向旁边的大树,大树被拦腰斩断。
“他…他…怎么能狠心至此。”
常何脚步踉跄,素来不苟言笑的脸上留下两行清泪。
那晚天色漆黑,他看不清这小孩面色到底如何,只能根据黎棠绾的声音来推测这小丫头的身体情况,直到今日得见,才发现那狗东西远比他想的更无情心狠手辣。
“一切都过去了。”
黎棠绾别过头去,掩下眼底的落寞。
“我去杀了他。”
常何伸手抹去脸上的泪花,愤怒的冲向山下。
“师父之前不是还劝我别冲动吗?”
黎棠绾脸色骤变,飞快的拉住男人的胳膊,却因为力气太小反被常何拉向前方,身子摔向地面。
常何转身,慌忙扶住要摔倒的少女。
黎棠绾慢慢的站稳身子,拉着常何到旁边一块较为平坦的石头上坐下。
“老师若是信我,给我两年时间可好?”
少女弯起唇角,看向常何的眼中满是认真之色。
给她两年时间,这两年时间足够她筹谋一切,即使杀了裴玄明也能保住国家不乱。
“唉!”
男人叹气道,在少女面前来回走动,最终憋屈的蹲在地上,握成拳头的手指气氛的捶向地面。
“老师不是要跟我一起去给祖父上香吗?咱们别误了时辰。”
黎棠绾忙换了话题,动身走向山顶,常何便也起身跟上。
少女只是心无旁骛的向上攀爬,连时间也不记得了,脑海中只剩下眼前那条通往山顶的小路,不知过去多久,只知道身上的衣衫被汗水打湿,眼前景色分外开阔。
黎棠绾眺望远方,只见远处山峦起伏,层峦叠嶂,林木郁郁葱葱,树下的草丛里不知名的小花吐露花蕊。
她裹了裹身上的衣服,从常何手中接过竹篮直奔正前方那座小土堆,先将带来的引火之物在坟前放好,并拿出火折子在干柴下点燃。
干柴里冒出白烟,很快升起火苗,黎棠绾跪了下去,将纸钱一点点送到火堆里。
火蛇瞬间蹿向高空,映出少女眼中的决绝。
竹篮中的纸钱逐渐见底,底部静静躺着一把匕首,她探身将匕首拿在手中。
“不可。”
常何伸手抓住少女的手腕。
黎棠绾扭头看向男人,眸光深邃而幽深,一字一句道:“师父松手罢!”
男人的手终究还是极不情愿的松开。
刀刃划破手掌,鲜血“嘀嗒”落到坟前的火堆中,橙的的火舌染上些些许红意。
火光映在少女脸上,苍白的脸色映出一抹如血的红。
古有歃血为盟,今有歃血为誓,她黎棠绾在此立誓,此仇不报,愿入无间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咻。”
“咻!咻!”
空气中波纹流转,周围突然飞出许多箭矢直奔黎棠绾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