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敌今天动心了吗》丹青也

13、第 13 章 你也可以随

　　林云霁见凌意怔愣表情，知道他想起了什么。
　　“当时成王身体就不好了，令玉一心想登科进仕，为的就是让成王安心。”

　　林云霁一边说，一边幽怨地看了凌意一眼：“凌大人不知道这回事，那个时候也情有可原，幸好童子科只延期了一个月，才圆了成王殿下的心愿。”

　　凌意尴尬地挠了挠脸，他不知道原来当年的事，背后还藏着这些秘辛。

　　林云霁说完心里话，表情松缓许多。
　　他向凌意行礼：“家中还有妻儿要照顾，后面的路就不送了。”

　　“行，营里有我和方原看着。”凌意如释重负，挥了挥手，自己转头就走。

　　回城路上，凌意难得没东张西望。
　　他手里甩着在路上随意捡起的树枝，一脸沉默，像在思考什么。

　　十二岁就甘心为了三千营承受罪名的人，会在十六岁时只为一己之私，做出包庇匈奴细作的事吗？

　　原本还晴朗的天变得有些阴沉，一团乌云慢慢飘来，然后悬在都城上方不动了。
　　路过的百姓聊天：“这场雨下完，就到夏天喽。”

　　凌意这才回神，他在都城的时间，都快有半年了。

　　几场风出过，梅雨季节到了。
　　都城的阳光被厚厚的云层遮住，每次凌意出门一趟，回来就觉得衣服都变潮湿了。

　　难熬的不止是他，都城不比沙洲干燥，下起雨来空气越发潮湿。方原每次坐着看兵务时，都要揉一揉膝盖。

　　早些年他跟着威武侯征战四方，落下了不少毛病，见雨就疼的膝盖，便是其中一样。

　　这天下着雨，凌意带人外出，修缮水位危险的运河河堤。林云霁的工作被凌意分了大半，今天也被凌意放回家陪伴妻儿。

　　因此偌大的三千营，如今只有他一人坐镇。

　　下着雨，他安排大家在室内练拳，自己一个人看兵书。
　　一道风卷着潮气吹开帘子，方原顿时一皱眉，膝盖突然疼的厉害。

　　他起身去拿艾柱，没想到一起身，膝盖就钻心的疼，方原一下没撑住，就摔在了地上。

　　桌上的蜡烛摇摇晃晃险些倒下来，闻令玉进来时，看见的就是方原撑着地想站起来，腿脚却软趴趴使不上力的样子。

　　“方将军！”闻令玉立马上前扶起他。
　　“多谢闻大人。”方原坐下来后，倒吸凉气感谢他。

　　闻令玉低头看了一眼方原捂住膝盖的手，转头看见方原刚刚要去的方向，那里正摆着一筒艾柱。

　　于是闻令玉立马反应过来，取了艾柱点燃，对准方原的膝盖熏。
　　热意压住了膝盖的疼痛，方原看着闻令玉半跪在地上，不好意思地开口：“闻大人，我自己来就行。”

　　闻令玉看方原疼的厉害，低头说：“没事，我之前也这么给我父亲熏过。”

　　闻令玉的父亲，就是已故的成王。
　　方原抿了抿唇，看着闻令玉日渐舒展的身形，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方将军曾为朔朝出生入死，旧伤复发没力气，我只是顺手帮将军的忙罢了。”
　　像是怕方原不自在似的，闻令玉多解释了一句。

　　方原笑了一声：“凌意那混小子非要给我熏艾时，也总说是他顺手的事。”

　　听到方原提及凌意，闻令玉顿了一下，艾柱的热气扑到了指尖。
　　他没说话，将艾柱换了个方向，继续专心给方原熏膝盖。

　　不知道是不是沉默的闻令玉，勾起了方原的回忆，他叹了口气，忽然道：“我只见过成王一面，那时候总听他提起你爱说爱笑，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你都长这么大了。”

　　听到父亲的名讳，闻令玉紧绷的肩背松缓了一些。
　　艾柱熏完，他一边收拾桌子，一边说：“我爹曾请过一位老大夫，大夫开的药喝了一年，下雨的时候膝盖就没疼过了。”

　　闻令玉擦了擦手：“明日我请大夫来给方将军看看。”

　　方原腿好了一点，他起身向闻令玉行礼道谢。闻令玉本是来找林云霁，既然林云霁不在，他也不多留。
　　他刚要抬脚离开，外面的风雨一下就瓢泼起来。

　　方原顺势道：“闻大人先在这里休息一会儿，等雨停了再走吧。”

　　安静的书房，雨水稀里哗啦沿着雨铃落下。
　　室内，方原和闻令玉分坐两端，各自安静地看书。

　　途中方原抬眼，注意到闻令玉落座时也不忘把衣服掀一掀，省得沾湿了座位。
　　他心想，闻令玉确实细心，不像凌意，出去疯玩回来后，每次都把屋子踩的乱七八糟。

　　想到凌意，方原又叹了口气。
　　闻令玉和凌意这样互不待见，他都不知道如何调停。

　　他正琢磨，闻令玉拿着手上的书翻了又翻。
　　方原看他喜欢，便道：“想不到闻大人爱看排兵布阵的技法。”

　　闻令玉回：“这些阵法变化诡谲，我觉得新奇罢了。”
　　方原笑了起来：“可不，这些阵法凌意琢磨好几年，这回打败匈奴人，也正是用了其中几个险招。”

　　闻令玉不说话了，书拿在手里，跟烫手山芋一样。

　　“你别怪凌意自傲到编排的阵法都要写成册子放在桌上，小时候他没有玩伴，只能一个人琢磨这些东西。”

　　闻令玉抬头看他，没有向他解释，他误会了自己。
　　方原继续道：“威武侯一家迁至沙洲，不懂沙洲风俗，一开始凌意在那些孩子手里吃了不少苦头。”

　　方原说着说着，脑海里又浮现出那时候的场景。

　　凌意并非生长在沙洲，出生不过一岁，就跟着父母颠沛至沙洲。
　　开始的几年，威武侯要防备匈奴人，哪位副将有空闲，就把凌意交给他。

　　方原与威武侯交好，带凌意的时间最多，看着他从爱撒娇的小孩，变成沉默寡言的稚子，再变成放荡形骸的少年。

　　那个时候他还不懂凌意为什么会有这样大的变化，有天他发现凌意一直没回来，出门找他，才看见他被一群大孩子堵在巷子里。

　　身形瘦小的凌意被大孩子们推来推去，耳边是他们稚嫩却恶意满满的话语。
　　“你爹是威武侯，你怎么不在都城？”
　　“我都没看见过你爹娘，他们一定是不要你了。”
　　“哪有王侯家的人是爱哭鬼的。”

　　方原冲上去把那群孩子赶走了，凌意趴在泥土里，脸颊衣服灰扑扑的，一双眼睛却又大又圆。

　　那会儿他刚去过一趟都城，刚被母亲拒绝了拥抱。
　　方原抱起他，粗糙的大手随意地抹掉凌意脸上的泥巴。

　　“别听他们胡说。”方原不知道如何安慰，只能干巴巴地开口。
　　凌意低头抠着手指，没说话。

　　后来他长大，看过匈奴烧杀抢掠的恶行，将门血脉开始冒出头。
　　直到后来截药材、禁止科考、好不容易逮到的细作又被人拦截，他才变成了这副无所谓的模样。

　　反正无论怎样，他报国无门，就像小时候他得不到父母的疼爱一样。

　　方原说完，长长叹了口气。
　　闻令玉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屋外的雨渐渐小了起来，方原刚想开口，闻令玉已经提着衣角站了起来。
　　“此行多有打扰，方大人，晚辈告辞。”闻令玉向方原行了个礼。

　　方原也不好阻拦，他看屋外闻令玉并没带侍从过来，便给他拿了把伞。
　　闻令玉没有拒绝，道谢后接下了伞。

　　哗啦一声，雨幕里出现一张白色的伞面。
　　闻令玉转身刚要向方原道别，就听见他说：“不嫌弃我倚老卖老的话，你也可以随凌意叫我方大伯。”

　　闻令玉一时没吭声，方原尬笑两声：“是我冒犯了，闻大人该如何还是如何。”

　　但闻令玉忽然开口：“晚辈先回去了，再会……方大伯。”

　　方原愣在原地，等闻令玉走远，脸上才露出笑意。
　　不过不等他转身进屋，远处就传来了凌意咋咋呼呼的声音。

　　“哎呦！给我淋坏了。”凌意抬手挡在头顶，又跑又跳地蹿进了屋子里。
　　方原看着被他踩的脏兮兮的地面，无奈地叹了口气。

　　“都城的雨也太多了，河水都快漫上河堤了。”凌意一边说，一边脱下泥泞的外套和鞋子，大剌剌地穿着里衣在屋子里走来走去。

　　方原看不下去，拿了件衣服让他穿上：“你怎么就不学学人家闻令玉？”

　　凌意穿衣服的动作都顿住了，他不高兴地嚷嚷起来：“怎么你也在我面前夸他好？”

　　“什么叫我夸？闻令玉来了这么久，屋子里都是干干净净的，你一进来，看这里乱成什么样。”方原恨铁不成钢地推他的头。

　　“他刚刚来了？”凌意的注意力完全跑偏，他伸长脑袋，一个劲地往外面看。

　　“早走了。”方原说完，抛给他一条手巾，“把头发擦擦。”
　　“哦。”凌意垂下头，胡乱地擦了一把脑袋。

　　他还以为能见到闻令玉呢。
　　不过自己见到他干嘛，见了面两个人又得吵一架。

　　凌意一边胡思乱想，擦头发的动作变得愈发焦躁。

　　京郊，闻令玉收了伞，进到林云霁的屋子里。
　　阿宝看见闻令玉，咯咯笑着扑了过来。

　　“闻大人。”林云霁端来一盘果子，“前几天新摘的，闻大人尝尝。”

　　闻令玉把阿宝抱起来，捏了捏他软嘟嘟的脸颊：“苏夫人呢？”
　　“刚刚睡下。”

　　闻令玉点点头，和林云霁交谈的声音放小了些：“萧王在飞仙台设生日宴，给我送了封帖子。”
　　“萧王？这是他第一次请大人吧？”

　　闻令玉点点头：“春猎我和他结了梁子，我担心其中有诈，来告诉你一声，无论如何，千万不要动三千营的兵。”

　　“大人是怕凌意抓住把柄？”林云霁误会了他的意思，“凌意此人虽作风放荡手段下作，但若不是威胁社稷的事，他不会为了私心乱来，上次我调兵，他也只是以为我要带兵冲进宫里，才那样急躁。”

　　林云霁想起这几天和凌意相处的感受，忍不住多说了几句。

　　闻令玉从阿宝嘴里拿出自己的头发，他忍不住笑道：“短短数日，你和他关系竟然如此好，连这件事都聊过了？”

　　林云霁自知失言，他低下头，尴尬地晃了晃装着果子的竹篮。

　　“放心吧，不是因为凌意。”闻令玉不知想到了什么，说话前清了清嗓子，“飞仙台这个地方，萧王在那里设宴定是别有用心，他对我下手，我怕有人从中作梗，害的你着急调兵赶过去。”

　　林云霁抬起头，道：“大人放心，这种错误我不会再犯第二次。”
　　他想了想，又道：“不过，大人一个人去，会不会不安全？”

　　阿宝趴在闻令玉肩头打起盹来，闻令玉便把孩子还给了林云霁。
　　他无奈一笑：“就算是鸿门宴，我也是要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