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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迎亲 莫教玉漏催 ...


  •   “今日来的是何人?”

      顾衍成的声音自朱门后传出来。

      门外鼓吹虽暂歇了,四下却并不安静。沿街看热闹的人挤在坊墙下,顾府门前的礼官、小厮、捧雁人又站了满满两列;檐角的残雪叫人声一震,时不时扑簌簌落下几团,砸在红毡边沿。

      温玉立在阶下,朝紧闭的府门拱手。

      “定国公府温玉。”

      “所为何来?”

      “奉父母之命,亲迎顾氏二娘。”

      声音不高,字句规整,神情也仍是平日那副沉默木讷的模样。

      街旁有人忍不住低笑,说这温世子果真是块木头,大喜的日子到了岳家门前,开口仍像在礼部回话。

      温玉连眼皮也没抬一下。

      他身后的几人却早已动了起来。

      顾衍成话音才落,门上便垂下一根红绳,下面坠着一只朱漆盘子。盘子晃晃悠悠落到半空,尚未停稳,温琢已从袖中掏出两只鼓鼓囊囊的锦袋。

      温琢是定国公胞弟温恪的长子,年纪比温玉小三岁,今日专管随迎诸事。一路上他便嫌礼官预备的利市不够,又私下多添了两匣,这会儿果然派上了用场。

      他抓了金银锞子往盘中一倒,清脆声响成一片。

      “顾家诸兄且看清楚,这一份是开正门的。”

      门内顾衍和立刻笑道:“只够开半扇。”

      “半扇便半扇。”温琢仰头道,“先开了再说,余下的进门以后再算。”

      他说着又要添,红绳却猛地往上一收。

      温琢一把按住盘沿,不肯撒手;门里的人也不肯放,红绳绷得笔直,盘里的金锞子滚来滚去,差点落到雪地上。

      两边年轻郎君同时笑了起来。

      王昀见状,上前托住漆盘。

      他是工部尚书王怀章的长子,论亲是温玉王氏外家的表兄,性情比温琢稳重许多。他从小厮手中取过另一只绣囊,放进盘中,抬头道:“这份是王家给新妇的添喜,不算开门钱。顾兄可莫混在一处。”

      顾衍衡隔着门道:“东西进了顾家的盘子,算什么便由顾家说了。”

      说话间,朱门悄悄开了一道细缝。

      明如、明衡不知何时从乳母身边溜了过来,两颗戴着红绒帽的小脑袋一上一下地挤在门缝里。明如伸手便去够盘里的锦袋,明衡在下面托着哥哥的腰,嘴里还催他快些。

      门里顾衍和怕他们跌着,伸手来拉;门外温琢却抓着盘子不放。一时间大人孩子挤作一处,朱门开了些,又被人推回去,里外笑声响成一片。

      谢临川在旁看得失笑。

      “顾家今日守门,原来靠的是两位小郎君。”

      他一开口,门缝里便飞出一张红笺,正落在他身前的雪地上。

      顾衍衡道:“谢郎君既来了,总不好只站着看。”

      谢临川弯腰拾起红笺。

      纸上只有半句:

      雪拥朱门留客马。

      他扫了一眼,抬头望见顾府檐下成排的红灯,含笑接道:

      “灯明绣户候鸾车。”

      他声音温润从容,几乎不曾思索。

      门里顿时响起几声叫好,外头的宾客也纷纷抚掌。顾衍和还想再抛一句,阮循已抬手接住从门缝里递出的第二张诗笺。

      阮循成婚以后,较少年时稳重许多,今日却显然也被这一场热闹勾起了兴致。他只看了一眼纸上的句子,便拿扇骨在掌心敲了两下。

      “这一句韵脚不妥。”

      顾衍和当即不服:“哪里不妥?”

      “上一句用的是平声,你下一句偏落仄韵,若要并作一联,自然不妥。”

      门里几个人立刻围过去看,顾衍和隔着门同他争辩;谢临川在旁笑着劝了一句,反叫顾衍衡也跟着加入。

      一时间诗笺来回从门缝里递送,门内门外你一句我一句,谁也不肯让谁。朱漆盘仍悬在半空,温琢同几个顾家堂兄弟争那根红绳,明如、明衡则趁乱抓走了两只金锞子,躲在门后笑得直不起腰。

      霍廷泽没有参与争诗。

      他站在温玉右侧,见顾家的人趁乱将一道红绸从门中抛出,横在石阶前,便径直伸手握住一端。

      顾衍和在门里用力一扯,红绸上的金铃叮当乱响。

      霍廷泽脚下未动,只抬眼道:“利市收了,诗也对了,还不开门?”

      他说话向来刚直,连婚礼上也不肯绕弯。

      顾衍成在门内笑道:“霍世子这样着急,今日究竟是谁娶妻?”

      话里话外却都是在说,今日分明是温玉娶娘子,怎么你们这帮来帮忙的反倒更热情呢?

      这一句说得门外众人都笑了。

      阮循收起诗笺,回身看向温玉:“听见没有?咱们再卖力,人家也只认新郎。”

      温玉站在众人中间,从方才起便没有挪过地方。门前利市、诗笺、红绸闹作一团,他倒像是跟来观礼的,只安静看着那两扇门。

      听见阮循唤他,才略显迟缓地抬了抬眼。

      “要我做什么?”

      四周的笑声更响了。

      街旁不知谁说了一句,温世子怕是真不晓得迎亲还要催妆。门里的顾氏子弟也跟着起哄,催他快作诗,莫要只顾着叫朋友替他出头。

      顾衍成站在门后,透过门缝瞧见温玉那副茫然样子,心里却不信半分。

      这几个月温玉时常来顾府,顾衍修、顾衍成与顾衍黎同他接触得多,早已知道外头那些“愚钝木讷”的传闻做不得真。

      他反应并不慢。

      只是当着长街上这样多人,他总要比旁人多停一停,叫那份迟钝看起来足够自然。

      顾衍成也不拆穿,只隔门笑道:“温世子既是来亲迎,总该亲口催上一催。否则我们如何知道,你是真心来接人,不是被诸位郎君押来的?”

      温玉似乎认真思量了片刻。

      阮循在旁看得手痒,拿折扇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臂:“伯衡,再想下去,天便真黑了。”

      谢临川含笑道:“不必求奇,合礼合景便好。”

      王昀则回头示意温家的小厮重新整理礼盘,等着门一开便往里送。温琢仍抓着那根红绳,扬声催道:“兄长只管作,作得不好,咱们人多,也能替你将门撞开。”

      话才说完,顾衍衡、顾衍和立刻把红绳往里一拽。

      温琢险些被拖上石阶,忙叫两个温氏子弟过来帮手。几个人一面笑一面较劲,脚下红毡被踩得起了褶,金铃声与门里门外的催促声混在一起。

      温玉就在这一片喧闹里抬起头。

      他的目光在顾府门楣上停了一停,方才开口:

      “雪霁长安日欲斜,
      画堂深处理钗花。
      莫教玉漏催良夕,
      且放新人出绣家。”

      诗句平正,用字也不见如何奇巧,恰似他在人前一贯的性情。听来不像阮循、谢临川那样信手拈来,倒真像沉默许久,才勉强凑得工整。

      门外却仍是一片叫好。

      谢临川微微颔首,阮循则转过脸去,借着整袖遮住唇边笑意。

      旁人只当温玉诗才寻常,他们却清楚,这人方才费心思的,大约不是如何作诗,而是怎样将诗作得恰好寻常。

      顾衍成自然也听了出来。

      可他没有当众揭破,只回头看向身后的顾衍修。

      顾衍修自始至终都站在门闩旁。

      今日门前所有热闹,看似是几个兄弟一同操持,真正拿定分寸的人却一直是他。顾衍成负责开口,顾衍黎照应礼数与利市,顾衍衡、顾衍和在旁帮着应和添势;门该何时开,却仍由顾衍修说了算。

      催妆诗既成,顾衍黎便将悬着的漆盘收了上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满盘利市,又看了看正抱着金锞子的两个侄儿,温声道:“钱收了,诗也有了,再拦下去便真要误吉时了。”

      顾衍成却仍扶着门板,朝外道:“还有一句。”

      四下笑声稍稍低了些。

      他问得并不深,也不像方才那样故意绕弯,只道:“二娘子今日头冠重,礼衣也重。待会儿出了门,温世子可扶得稳么?”

      这样的问话放在亲迎之时,不过是兄长打趣新郎,旁人听了都笑,觉得顾家二郎到底舍不得妹妹,连几步路也要先问清楚。

      温玉仍是那副一本正经的神情。

      “自然扶得稳。”

      顾衍成追问:“若她不肯叫你扶呢?”

      温玉略顿了一下。

      “那某自然也便跟在旁边。”

      门前又是一阵笑。

      有人说温世子果然老实,尚未过门便已知道不能勉强新妇;也有人笑顾家二娘脾气大,只怕今日连新郎的手都未必肯搭。

      温玉的回答很让人满意,顾衍成听罢,回头看了兄长一眼。

      顾衍修终于抬起手。

      厚重门闩被缓缓抽离木槽,发出一声沉响。

      外头扯红绸的人尚未反应过来,门里已先松了力道。温琢与几个温家郎君齐齐向后退了半步,险些撞到捧雁的小厮,引得满街又是一阵大笑。

      朱门缓缓向内打开。

      灯火与院中暖意从门缝里漫出来,照在阶前的红毡和残雪上。

      顾衍修、顾衍成、顾衍黎站在最前面;顾衍衡、顾衍和则立在两侧,手里还握着方才用来拦门的红绸。明如、明衡一人抱着一只金锞子,躲在叔父身后探头瞧新郎。

      温玉没有立刻入门。

      他退后半步,先向顾家几位兄长郑重行礼。

      顾衍修还了一礼,侧身让开道路。

      顾衍成站在旁边,待温玉从自己身边经过,才压低声音道:“方才那首诗,想得很辛苦?”

      周围鼓乐重起,人声嘈杂,旁人并未听清。

      温玉面上仍旧一派沉静,只略略侧眸。

      “人多,不好作得太快。”

      顾衍成看着他,片刻后低头笑了一声。

      他就知道。

      温玉已收回目光,抬步跨过门槛。

      阮循、霍廷泽、谢临川、王昀与温琢随他一同入府。方才还隔门争得热闹的两边郎君,也都松了红绸,彼此说笑着往院中让路。

      门外鼓吹重新大作。

      迎亲诸人终于进了顾家的正门。

      -

      顾府的门一开,先前满街的喧闹便被留在了照壁之外。

      鼓吹还在响,声气隔着重重院落传来,已不似方才那般震耳。顾衍修引温玉入内,顾衍成与顾衍黎随在一旁;阮循等人到了外堂便停下,自有顾家郎君相陪。

      堂前灯烛齐明。

      顾绍勋已换了礼服立在阶上。待温玉近前,他受了翁婿之礼,目光在这年轻人脸上停了片刻,方侧身道:“进去罢。”

      执事捧雁而来。

      温玉接过,随他往正寝去。

      前院赞者才开口,后头已有婆子疾步进了湘竹院。

      “世子入府了,请二娘子往东房去。”

      屋中原还细细碎碎有些声响,这话一落,忽然就静了。

      顾言念坐在镜前,团扇搁在膝上。镜中珠冠明艳,眉眼也妆得极好,她盯着自己看了一会儿,才伸出手去。

      阿九忙来扶她。

      顾言念站起身时,满头珠翠轻轻一荡,险些带着她往后仰。云映秋伸手托住她的肩,皱眉道:“慢些,急什么?”

      “没急。”

      她说得寻常,掌心却凉得厉害。

      云映秋看她一眼,没有拆穿,只替她将衣领压平。

      女儿平时再怎么外放,可到底也是自己的终身大事,哪里会真的如面上这般云淡风轻。

      可她看在眼里,倒也没戳破。

      谁还没个少年时呢。

      ……

      众人簇拥着新娘子出了湘竹院。

      廊下积雪已扫尽,青砖却仍带着潮气。顾言念被礼衣拘着,走得比平日慢许多。一路侍立的丫鬟婆子见她过来,俱退到两旁,有几个才张口说了句吉祥话,眼泪便先下来了。

      顾言念不敢多看,可行至月洞门前,她还是忍不住回了回头。

      湘竹院檐下的灯还亮着,竹枝在风里微微晃动。她的刀剑、书箱、惯用的杯盏早已随妆奁抬走,院子却还是原来的院子,只忽然显得空。

      云映秋握住她的手:“走罢。”

      顾言念这才转过身来。

      “阿娘,我只是再瞧一眼。”

      “我知道。”

      母女两个再没有说话。

      正寝东房已经设好屏风。顾言念才在屏后立定,外头便响起了脚步声。

      赞者唱道:“婿执雁入——”

      她握紧团扇。

      温玉的脚步一向很稳,她听过许多回。山道上,客栈里,夜深人静的英国公府中,都是不疾不徐,仿佛无论前头有什么,他总有余地。

      今日却隔着一架屏风传来。

      一步,又一步,最后停在离她极近的地方。

      温玉跪席,奠雁,再拜。

      衣袖落在锦席上,发出极轻的一声。

      顾言念屏住呼吸,头顶一支珠钗却忽然松动,垂珠碰在冠沿,“叮”地响了一下。

      声音不大,满堂的人却都听见了。

      温玉起身的动作微微一顿。

      顾言念隔着屏风,看不见他此刻是什么神情,只知道他停了一息,随后仍照着礼数退了出去。

      她垂下眼,慢慢松开手。

      掌心竟被扇柄压出了一道红痕。

      温玉退出以后,屏风撤开。顾绍勋与云映秋入内,顾言念在父母面前跪下。

      顾绍勋看了她许久。

      “到了公府,不可仍由着性子胡来。”

      这话同往日听过的并无两样。

      顾言念低着头,轻声道:“阿耶放心,我晓得分寸。”

      顾绍勋点了点头,又似乎觉得话没有说完。

      云映秋已俯身将女儿扶起:“她何时真没有分寸过?外头那些话,连你也信了不成?”

      顾绍勋看了妻子一眼,到底没有辩。

      隔了一会儿,他才道:“温家若有不惯的地方,先同伯衡说。实在说不通,便遣人回来。”

      顾言念抬头看他,忽然笑了一下。

      “阿耶今日说这些,倒不像嫁女儿,倒像怕我往温家受气似的。”

      “胡说。”

      顾绍勋斥得不重,眼中却已经有些发红。

      顾言念那点笑便淡了。

      她望着父亲,道:“阿耶,我会好好的。”

      顾绍勋转过脸,只摆了摆手。

      云映秋亲手替她结佩巾。那结本就打得妥帖,她仍解开重结了一遍,手指绕过细带时,动作比平日慢了许多。

      “阿娘。”

      云映秋没有抬头:“别说话,仔细系歪了。”

      顾言念便不说了。

      待那佩巾结好,云映秋才替她抚平衣角,低声道:“你小时候总嫌我管得多,如今出去了,我也管不着你了。”

      顾言念望着她,喉咙一紧。

      “那我常回来,仍叫阿娘管着。”

      云映秋手下一停,随即转身去取团扇。

      “出嫁的姑娘了,还说孩子话。”

      她将扇子递给女儿,眼睛却不曾看她。

      顾言念接过来,遮住面容。

      “我本来就是阿娘的孩子。”

      云映秋终于忍不住,伸手抱住了她。

      珠冠、披帛、宽袖隔在两人中间,连这个拥抱都显得笨拙。顾言念将脸靠在母亲肩侧,闭了闭眼,待再抬头时,眼中水意已被她硬生生压了下去。

      顾言仪送她到廊下。

      顾言宛一直跟在身后,眼泪落个不停,却不敢哭出声。顾言念临出门前回头看她,想说些什么,最后只替她将歪掉的发簪扶正。

      “照看好阿娘。”

      顾言宛点头,眼泪掉得更凶。

      顾言念不再看她,转身出了内堂。

      顾衍修与顾衍成等在外头。

      顾衍修朝她伸出手臂。顾言念扶上去,手才落稳,便觉兄长的臂膀比平日绷得更紧。

      顾衍成走在另一侧,始终低头替她看着裙摆。

      三人行至堂前,顾衍修忽然道:“慢些。”

      顾言念鼻间一酸,隔着团扇应道:“大哥哥,我走得稳。”

      顾衍修没有说话,也没有催她。

      阶下宾客分列,温玉立在人群之前。

      顾言念一出现,他便抬眼看了过来。

      隔着团扇,她只能看见他绛红衣袍与沉静眉眼。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得比礼数容许的稍久一些,旁边已经有人低声发笑,说温世子今日也知道看新妇了。

      温玉仿若未闻。

      顾衍修将妹妹送到他面前,手却没有立刻松开。

      片刻后,温玉伸出手。

      他没有说话。

      顾言念看着那只手,停了一息,才将自己的手搭上去。

      四下笑声顿时更响了。

      听闻前几日顾二娘还追着世子爷在街上追着打呢,也不知是不是这位木头世子被打怕了,如今对这顾二娘竟如此恭敬起来。

      温玉仍由他们笑。

      他的手掌收紧一些,将顾言念稳稳接下最后一级石阶。

      顾言念低声道:“手松些。”

      温玉看她一眼,果真松了些,却没有放开。

      七香车就在府门前。

      温玉自御者手中接过绥带,递到顾言念手中。她一手执扇,一手扶绥,礼衣繁重,登车时脚下略顿了一下。

      温玉伸手托住她的手臂。

      顾言念借着他的力站稳,隔着团扇低声道:“外头都说温世子怕我,如今看来,倒也不算冤枉。”

      温玉垂眼替她扶住垂下的衣袖,神色仍是四平八稳的。

      “今日若叫你摔了,只怕更说不清。”

      顾言念眼里便有了一点笑意。

      “原来世子是在顾全名声。”

      温玉抬眼看她:“不然呢?”

      她险些笑出来,到底顾着满院宾客,只将团扇往上遮了遮,转身坐入车中。

      温玉待她坐稳,方才退开。

      帷幔落下,鼓吹复起。他依礼执辔引车三周,随后翻身上马,护着车驾出了顾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6章 迎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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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随榜更~ 本文后传《我把郎君逼疯魔》《谋安》~(有老年版男女主出现) 其余后传预收可点《风流表哥火辣辣》《细作过家家》《丐帮小公主》《天上掉下个亡国君》(皆是一个故事背景设定下的后续故事,主角是本文男女主的后辈)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