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5、大婚 今日来的是 ...


  •   温玉夜入湘竹院一事,到底没有叫顾衍成瞧出什么端倪。

      此后长安又接连出了几桩热闹。

      先是霍廷澜逃婚的消息,不知从谁家后门里漏了出来。起先只说英国公府的三娘子有几日不曾在人前露面,后来便有人信誓旦旦,说曾在深夜瞧见一名穿黑斗篷的女郎骑马出了永安坊;再过两日,连萧家郎君在明德门外候她的话都传出来了。

      只是这等话越传越真,真问起谁亲眼见过,又没有一个人说得清楚。

      英国公府对此闭门不言,连府里常来往的几家亲眷也探不出什么口风。清河崔氏那边更像全然不曾听过外头的闲话。崔五郎的父亲还亲自往英国公府走了一趟,带着媒人与礼书,在霍家前院坐了大半日。

      待人出来以后,两家的亲事非但没有作罢,反而将婚期正式定在了腊月二十三。

      长安人见两家长辈都这般沉得住气,议论了几日,觉得再没有什么新鲜可看,话头便渐渐淡了。偶尔有人在酒楼里提起来,也只压低声音笑一句,说霍三娘子那般性情,嫁入崔家以后,只怕还有一番热闹。

      至于宫里,白氏也在十月底依礼受了册。

      因皇帝先前亲口说过,河东水患未平,不宜再为册后之礼靡费民力,宫中只依常仪告庙受册,并未大设宴席。百官照例上贺,各州原先准备的珍物、祥瑞,也一概叫中书驳了回去。

      白忡随后离京赴任。蒲州那株一茎九穗的嘉禾,连同太史局先前写下的占辞,一并封进了旧档,再无人敢在人前提起。

      先前满长安还争相传说皇嗣应天、嘉禾降世,转眼间,却像深秋里刮过的一阵风,连一点痕迹也没有留下。

      如此便进了腊月。

      长安一连下了两场雪,坊墙、屋脊与沿街老槐上都覆着厚厚一层白。天一日冷似一日,街上的行人少了,顾府与定国公府却一天比一天忙碌。

      温家送来的礼早已入库,顾府这头的妆奁也一件件装了箱。红绸、锦帛、漆器、金银器皿,自二门进进出出;管事手里的册子越记越厚,连吃饭也只得站在廊下匆匆扒上几口。

      湘竹院东西两间厢房俱被嫁妆占满了。

      顾言念平日练剑的那一小片空地,也横着几只雕花衣箱。阿九怕她嫌碍事,原叫人从中留了一条窄路。顾言念回来瞧见,只提着裙角,试着从两只箱子之间走了一回。

      “还算宽敞。”她点点头,“不必再挪了,省得抬来抬去,反将里头的东西磕坏。”

      管事嬷嬷忙道:“二娘子这几日也少往这边来,若叫箱角碰着了,夫人必要问我们的罪。”

      顾言念闻言便笑:“那我慢些走便是,总不好叫你们为了防我,把整座院子都腾空。”

      她难得这样好说话,几个嬷嬷反倒笑起来,嘴里都说二娘子临出阁,果然比从前稳重了。

      顾言念听得眉梢微动,也不拆穿她们,只转过屏风往屋里去了。

      到了腊月初十这一日,天还没有大亮,顾府里已经没有一处是安静的了。

      昨夜落下的新雪尚未化尽,屋脊、墙头与庭前老树上俱压着白。天色青灰,檐下成排的红纱灯却还亮着。风从长廊间穿过,吹得灯罩轻轻转动,落在雪地上的红影也跟着来回摇晃。

      角门才开,送鱼肉果蔬的车便一辆接着一辆到了。

      前院管事忙着核帖子、排席位,又差小厮往各处送喜钱;后宅的婆子们捧着熏笼、喜果、帐幔来回穿梭。这个说少了一只填漆捧盒,那个又说嫁妆车上的红绸沾了雪水,须得重新换过。

      厨房里十余口锅同时烧着,热气裹着肉汤与蒸饼的香味从窗缝中直往外冒。灶上婆子隔着帘子喊人,廊下的小丫鬟一面应声,一面抱着食盒小跑而过,鞋底踩在扫净的青砖上,响声又轻又密。

      满府上下虽忙,却并不显得慌乱。

      陇西二房、三房的人早在数日前便已到了长安。

      顾绍敬与谢氏带着顾衍衡、顾衍和两房夫妻并顾言静,住进了东跨院;顾绍宣与裴氏也带着顾言淑到了。顾老爷子与崔老夫人到底年岁已高,又值隆冬,不宜千里奔波,虽未亲至,亲笔写的家书、添妆与压箱旧物却一样不少地送了过来。

      随礼而来的两个老管事得过严令,每日都要跟在顾府总管身后查看箱笼车马,嘴里翻来覆去只说一句:“老爷子、老夫人交代了,必要亲眼看着二娘子安稳出门,回去才许我们交差。”

      二房、三房的人一来,顾府前后几进院落便都住得满满当当。

      男丁多在前院帮顾绍勋待客。顾衍衡、顾衍和同顾衍修、顾衍成一道查迎亲礼目,顾衍黎则跟着几位管事照看门前车马。几位妯娌都在后宅,大半日围着嫁妆册子与添妆礼单打转。

      温家原先也曾提过,要请温氏族中一位福寿俱全的老夫人来替新妇梳头添福。

      安康长公主那边连人都问好了,温玉听后却道,顾家本家亲眷与云氏长辈俱在,顾言念出门前最后这半日,原该让她们自己一家人自在说话。若无端添一个不甚熟悉的长辈坐在屋里,礼数虽全了,众人反倒拘束。

      安康长公主听后想了想,也觉得有理,便不再坚持。

      顾家有云老夫人在,膝下子孙俱全,福寿也不缺,何必舍近求远,另从外头请人来添这一份体面。

      云老夫人一早便到了湘竹院。

      云行歌更是天不亮就跟了过来,怀里抱着手炉,坐在临窗的榻边直打哈欠。顾言宛叫她回去再睡一会儿,她却只摇头,说自己清醒得很,话才说完,便又掩着唇打了一个哈欠,引得屋里的人都笑。

      外头大半事务落在李氏手里。

      她自清晨起便捧着嫁妆册子在内外两处来回,先核车数,又查各房送来的添妆,哪一处不妥,只低声吩咐一句,自有管事婆子照着改去。

      明如、明衡两个孩子今日也穿了一模一样的红袄,被乳母牵在她身后。两人见院中处处是红绸箱笼,只觉样样新鲜,一会儿问姑姑的马是不是也要陪过去,一会儿又问那几车糕饼能不能先吃一块。

      李氏正忙,只得笑着哄他们:“都是给你们姑姑的,今日不许乱动。等礼成了,另外叫厨房给你们做。”

      明衡还算听话,明如却趁母亲转身,悄悄摸了摸一只红漆匣子,见没有人发觉,才拉着弟弟躲到廊柱后头,隔一会儿便探头往屋里瞧。

      张氏已近临盆,身子很重了。

      云映秋原不肯叫她到湘竹院来,只让她在自己房中歇着。张氏却扶着丫鬟的手慢慢走了过来,才进门便笑道:“二妹妹一辈子只出这一回门,我便不能帮忙,也总得过来陪着坐一坐。”

      她这一回说得安分,云映秋的脸色才缓下来,忙叫人在窗边软榻上垫了厚褥,又摆好脚踏。

      “既来了便好好坐着,哪里也不许去。”

      张氏笑着应道:“都听母亲的。”

      话说得极顺,才坐了不到半刻,瞧见两个小丫鬟将妆匣次序放乱了,身子便不由得往前探了探。李氏从外头进来,正好看见,只向她望了一眼。

      张氏立刻倚回软枕,笑道:“我只瞧瞧,并没有动。”

      李氏也不说她,只叫人把热汤端近些,又往她腰后加了一个软垫。

      顾言仪也早早从英国公府回来了。

      霍廷澈亲自将妻子送到顾府,自己留在前院帮着待客,只叫两个稳妥嬷嬷随在顾言仪身边。她腹中的孩子月份尚浅,衣裳却已经穿得比从前宽松些,走动也比往日慢。

      进屋以后,她先向云老夫人与云映秋行礼,又同二房、三房的婶母嫂嫂们说了几句话,这才坐到顾言念身边。

      她自己出阁不过数月,眼下再见满屋红绸、喜盘与钗环,神色间不免有一瞬恍惚。只是转过脸,看见妹妹正坐在妆台前,那一点恍惚便化作了温和的笑意。

      屋里的人渐渐齐了。

      谢氏、裴氏陪着云老夫人坐在上首说话;顾衍衡、顾衍和的妻子同李氏一道在外间看礼单;顾言静坐在母亲身边,顾言淑、顾言宛与云行歌则围在妆台旁,一时递钗,一时收匣。

      一屋子长辈姐妹、妯娌姑嫂,或坐或站,话声虽多,却都围着今日的新妇打转。

      偏顾言念自己倒成了最闲的一个。

      她从五更便叫阿九与喜娘从床上唤了起来。

      昨夜睡得本就迟,才合眼没多久,帐子外便有了人声。阿九先轻轻叫了两回,她只把锦被往脸上一拉,含含糊糊道:“再容我睡一刻。”

      阿九正为难,云行歌已隔着床帐笑道:“表姐再不起,待会儿温世子到了,只怕要把人连被子一道接走了。”

      顾言念在被中静了一下,这才掀开被角,露出一双尚带困意的眼睛。

      “那也得看他能不能进得了咱们顾家的二门。”

      云行歌笑道:“表姐这便精神了。”

      顾言念也笑,终于坐起身来,任阿九替她披上外衣。

      沐浴、净面、熏衣,几番礼数做下来,外头天色才刚刚露白。

      顾言念身上暂且只穿着大红中衣,外头松松披着一件绯色夹袄,乌黑长发散在身后,发尾还带着一点潮气。

      云老夫人在妆台前坐下,接过阿九捧来的象牙梳,亲手替外孙女梳头。

      老人手仍旧很稳。

      梳齿自发顶慢慢落到发尾,屋中原本细碎的说话声也随之低了下去。

      云老夫人梳了两下,忽然笑道:“你小时候最不肯安生坐着梳头。你阿娘才替你拢好一半头发,你便光着一只脚往外跑,害得满院子的人追着找鞋。”

      顾言念从铜镜中看了母亲一眼,笑道:“阿娘那时候把头发扎得太紧,我自然要跑。”

      云映秋正在屏风旁查嫁衣,闻言回头:“我若不扎紧些,你跑不到院门,头发就该全散了。”

      “那也是因为阿娘手劲大。”

      “如今嫌我手劲大了,小时候骑马摔下来,是谁抱着我不肯撒手?”

      顾言念被揭了旧事,也不恼,只抿着唇笑:“小时候的事,怎么还记到今日。”

      云行歌在旁边听得有趣,忙问:“表姐小时候还哭过?”

      顾言念转头看她:“你小时候摔进荷花池,抱着舅母哭了半个时辰,要不要我也说来给大家听听?”

      云行歌立刻缩回去,拿手炉挡住脸:“今日是表姐的好日子,不说我的事。”

      众人都笑了起来。

      云老夫人也笑,继续替她梳头:“你们姐妹两个,从小谁也不肯让谁。”

      顾言念便微微低下头,让老人梳得更顺手些,嘴里道:“今日我让她一回。”

      “多谢表姐。”云行歌立刻接话。

      “只今日。”

      云老夫人替她把长发完全梳顺,才将象牙梳交给喜娘。

      喜娘净过手,将细棉线绷在指间,开始替她开面。

      线才绞过脸颊,顾言念的眉心便轻轻一跳。

      那疼意并不重,却细细密密地磨人。她素日受了刀伤剑伤也未必肯在人前显露,如今却被这根细线缠得眼角发紧,手中的帕子也渐渐攥实了。

      顾言静在旁看了半日,终于忍不住笑。

      “念妹妹往日连摔伤了都不肯吭声,今日倒叫一根线难住了。”

      顾言念从铜镜中瞧她,眼里也带着笑:“静姐姐只管笑罢。等你下一回梳妆,我定坐在旁边好好陪你。”

      顾言静听出她话里的意思,脸微微一红:“我的事还远着呢,今日只说你。”

      谢氏笑着替女儿解围:“你既知道她嘴快,还偏去招她。”

      顾言宛站在妆台另一边,小心替顾言念按住肩上的夹袄,轻声哄道:“二姐姐再忍一忍,已快好了。”

      顾言念偏过眼,瞧见她神情认真,原想逗她一句,到底只叹道:“好罢,今日听宛儿的。”

      顾言宛抿唇一笑:“二姐姐难得这样听话。”

      “你可别说出来,叫旁人听见了,往后都来管我。”

      张氏靠在软榻上笑道:“你这话说迟了。满屋子的人都听见了。”

      顾言念便也笑起来:“那便只好认了。”

      李氏正在旁边理礼单,抬头见她脸上开面才起的红意,便叫小丫鬟把热帕子再晾凉一些,省得待会上妆刺痛。

      顾言仪则一直坐在顾言念身旁,见她眼角被细线磨得微红,拿帕子轻轻替她按了一下。

      “再忍一会儿。”她温声道,“我出门那日也觉得这一步最难熬。”

      顾言念转脸看她,声音不由得软了些:“大姐姐怎么不早告诉我?早知道,我便在你那日少笑两声了。”

      顾言仪被她说得也笑:“你那日可没少笑。”

      “那今日便算还回来了。”

      姐妹两人对视一眼,眼中俱有笑意。

      开面过后,便该上妆、着衣。

      顾言淑同顾言宛将钗环一件件从匣中取出,云行歌在旁帮着递东西。顾言淑从锦垫上拿起一支海棠金钗,迎着窗边雪光细细看了一回。

      “念姐姐,这支可是温家送来的?”

      钗头做成半开的海棠,薄薄的赤金花瓣一层叠着一层,花蕊间嵌着细小红宝。式样并不繁复,倒同顾言念平日常戴的海棠簪有几分相似。

      云映秋回头看了一眼。

      “是长公主叫人送来的。她说念念不爱戴凤凰牡丹,若尽照宫样来,只怕她顶不到半日便要嫌重,便另照海棠的式样做了一套。”

      顾言淑笑道:“长公主当真疼念姐姐,连这等小事也记得。”

      顾言念闭着眼任喜娘描眉,唇角却弯了弯:“殿下待我一向好。”

      这话说得自然,并没有半点炫耀的意思。

      云映秋听了,眼中也带出一点笑:“既知道人家待你好,过了门也要懂得敬重。”

      顾言念应得很快:“阿娘放心,我晓得。”

      云映秋走近些,看了一眼喜娘描出的眉形,又道:“不必画得太细。她原来的眉便好,只顺着描一描。唇脂也薄些,她最不爱那些黏腻的东西。”

      喜娘忙应下。

      顾言念眉眼原就明艳,眉梢又自带一点英气。若照寻常新妇那般把脸敷得雪白,再将眉描得细长,反而失了原来的神采。

      故而今日妆面并不浓重。

      眉形仍照着原样,只将眉尾略略描深;额间贴了一枚赤金花钿,唇上薄薄点过胭脂。头上用的是赤金海棠冠,正中压一枚红宝,左右垂下几串细珠。

      顾言仪亲手替她戴上南珠耳坠。

      她指尖轻稳,扣好以后,又替妹妹将耳边一缕碎发拢到后面。

      “可疼?”

      顾言念笑道:“方才那一遭都熬过来了,这哪里算疼。”

      顾言仪退后看了看,眼中渐渐有了一点欣慰。

      “很好看。”

      顾言念望着镜中的大姐姐,认真道:“大姐姐出门那日也很好看。”

      顾言仪微微一怔,随即垂眼笑了。

      妆面收拾妥当,李氏便将手中的册子交给身边嬷嬷,过来帮着云映秋替她穿嫁衣。

      二夫人谢氏、三夫人裴氏也起身上前,一人看衣领,一人照应裙幅。顾衍衡、顾衍和的两位妻子在外间听见传唤,也进来替她整理腰间佩物。

      嫁衣里外共有数层。

      最里头是柔软的绛色细绢中衣,外头依次穿上交领襦、大袖礼衣与十二幅长裙。裙幅一层层铺落下来,几乎遮住了脚边的绒毯。

      张氏在榻上看着,忍不住笑道:“这样厚重的一身穿上,二妹妹今日便只能端端正正走路了。”

      顾言念低头看了一眼裙摆,也笑:“二嫂说得是。今日这么多人看着,我便是想走快些,也不敢叫你们一上午的工夫白费。”

      云映秋替她系腰带,闻言道:“你能这样想,便最好。”

      顾言念任由母亲将玉带束好,嘴里却柔声道:“阿娘今日只管放心,女儿一定安安稳稳地出门,不叫你们跟在后头提心吊胆。”

      云映秋手上动作微顿,看了她一眼。

      “今日倒会说好听的了。”

      “平日里也会,只是阿娘总嫌我话多。”

      “我何时嫌过你话多?”

      顾言念便笑:“既不嫌,待会儿我再陪阿娘多说几句。”

      云映秋没有接这句,只低下头替她理好腰间丝绦。面上看着仍旧利落,指尖却比方才慢了一些。

      待最后一层礼衣上身,屋中的说笑声才渐渐低了下来。

      外头虽还未到午时,雪光却透过窗纸映进屋内,将那身绛红嫁衣照得分外鲜明。衣领、袖缘与长裙上都绣着海棠,金线压得细密,并不十分耀眼,只在她转身时才隐约闪过一点光。

      顾言念站在镜前。

      腰间束着白玉带,左右压着玉佩与香囊。厚重的礼衣将她平日那点随意尽数收住,肩背却仍挺得端正,眉眼也仍旧是她自己的眉眼。

      顾言静望了许久,轻声道:“念妹妹今日真好看。”

      这一回顾言念没有立刻反问,只对着镜子看了看,笑道:“静姐姐说好看,我便信了。”

      顾言静怔了一下:“今日怎么这样好哄?”

      “总不能人人夸我,我还要逐个问一遍昨日好不好看。”

      一屋子人都笑了。

      云行歌更是伏在顾言宛肩上笑道:“表姐原来也知道自己那句话说得多。”

      顾言念转过脸:“你这会儿倒不困了。”

      云行歌忙坐端正:“表姐这样一打扮,谁还睡得着。”

      云老夫人看着几个孩子说笑,口中只道“一个个都没正形”,脸上的笑意却始终没有落下。

      云映秋走到女儿面前,亲手替她理好衣领,又将肩头最后一点褶皱抚平。

      她自清晨起一直忙得利落,核箱笼、看礼单、安排女眷,半点没有寻常人家嫁女时的慌乱。眼下离女儿这样近,手指却在领缘上停了一会儿。

      顾言念低下头,轻声唤她:“阿娘。”

      云映秋收回神,道:“待会上车时裙摆重,步子慢些,不要只顾着听外头动静。”

      “好。”

      “到了温家,长公主与国公爷待你自然不会差。你也要敬他们,莫仗着亲近,礼数上便疏忽了。”

      “女儿记着。”

      “你同温玉既做了夫妻,有话便当面说。莫使小性子,也莫把什么事都压在自己心里。”

      顾言念听到这里,眼中笑意渐渐柔下来。

      “阿娘说的,女儿都记下了。”

      她伸手握了握母亲的手,声音仍带着一点惯常的俏意,却不再是玩笑。

      “只是定国公府离咱们家不过几条街。女儿若哪一句没记牢,过几日回来,再请阿娘教一回便是。”

      云映秋望着她,半晌才道:“才要出门,便想着回来。”

      “我若不回来,阿娘又该说白疼我了。”

      “谁稀罕你回来。”

      嘴上虽这样说,云映秋却没有立刻抽回手。

      顾言念也没有拆穿,只笑着看她。

      顾言仪在旁瞧见,微微转开了脸。李氏低头整理礼单,张氏则拿帕子轻轻擦了一下眼角,嘴里还笑道是屋里炭火太旺,熏得人眼睛发酸。

      到了午后,顾府门前越发热闹。

      朝中与顾家有旧的官员陆续登门,车马几乎排出半条街。因新郎是定国公世子,来贺的人中既有文臣,也有武将;有些人在朝堂上见了彼此便要争上几句,今日进了顾府,却都笑容满面地拱手道喜,仿佛旧日那些龃龉从未有过。

      顾绍勋忙着在前堂待客,一上午只往湘竹院来过一回。

      他站在廊下,隔着开着的门往里看了一眼。

      屋里尽是女眷,他不好久留,只见女儿已经穿妥嫁衣,正坐在镜前听云老夫人说话。原想进去叮嘱两句,偏前院管事匆匆来请,说又有贵客登门。

      顾绍勋只得转身。

      走出几步,又回头对阿九道:“叫你家姑娘多少吃些东西。晚间礼多,莫饿着了。”

      阿九忙应下。

      等话传进去,顾言念正被众人围着,头冠与衣袖样样不能乱动,听罢便笑道:“还是阿耶疼我。只是他既怕我饿,怎么不叫人送一碗热汤来?”

      喜娘忙道:“今日可吃不得汤水,若污了衣裳,便来不及换了。”

      顾言念听后也不强求,只点点头:“那便吃些面罢,省得阿耶一会儿再使人来问。”

      顾言宛拿银箸喂她吃了几口细面。云行歌捧着小碟,顾言淑又递了两块不掉碎屑的蒸糕。

      顾言念吃了几口便摇头:“够了。”

      顾言宛却又夹起一点:“二姐姐再吃一口,晚间还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用饭。”

      顾言念看了看她,终究低头吃了,笑道:“你今日管得这样周全,往后自己出门,也不怕没人照应了。”

      顾言宛面上一红:“好好的,又说到我身上。”

      顾言仪在旁温声道:“她是舍不得你,才总要同你说话。”

      顾言念抬眼看向小妹。

      顾言宛原还羞着,听见大姐姐的话,眼圈竟有些发红,忙低下头去理银箸。

      顾言念看在眼里,没有当众点破,只轻轻拉了一下她的袖角。

      “我过几日便回来。你替我看好湘竹院,别叫人动了我的剑架。”

      顾言宛立刻抬头:“二姐姐放心,我日日替你看着。”

      “那便交给你了。”

      一句话说完,顾言宛脸上总算又有了笑。

      外头日影渐渐西斜。

      到了申时,府中各处重新点起灯火。雪地映着成排的红灯,天色虽还未全暗,庭院里却已有了黄昏的意思。

      申时将尽,远处坊街忽然传来了鼓乐声。

      起先还隔得很远,只能听见隐约的笙管与鼓点。院中几个小丫鬟已按捺不住,纷纷踮脚往外张望。

      不多时,前院便有人一路跑进来,站在廊下高声笑道:“温家的迎亲仪仗已经过朱雀街了!”

      屋里霎时忙了起来。

      方才还围着新妇说话的人都站起身。喜娘捧来障面的团扇与喜帕,李氏最后核了一遍顾言念腰间佩物,二房、三房的两位婶母替她整好裙幅。

      顾言仪扶正她耳边的南珠,顾言宛蹲下身,将压在裙下的一点衣角轻轻理平。顾言淑接过阿九手中的团扇,亲自递到她手中。

      张氏也要起身,被李氏轻轻按回软榻。

      “你只坐着,待会儿二妹妹从这里过,你一样看得见。”

      张氏只得笑着坐回去:“今日什么都听你的。”

      云老夫人望着妆台前的外孙女,半晌没有说话。

      云映秋走到顾言念面前,替她最后理了一次衣领,而后将那柄绣着并蒂海棠的团扇放稳在她手中。

      “拿好了。”

      顾言念握住扇柄,轻轻点头。

      团扇举起,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余眉眼隐约露在扇缘之上。

      屋中熟悉的人影、窗边的雪光、案上的妆匣与红烛,都隔在薄薄一面绢扇之后,变得模糊起来。

      外头的鼓乐却越来越近。

      她静静听了一会儿,心里才第一次清清楚楚地生出一个念头——

      温玉当真来接她了。

      顾府门外,此时已被看热闹的人围得水泄不通。

      定国公府的迎亲仪仗自长街尽头而来,前有鼓吹,后列车马。华盖与红绸映着道路两旁未化的积雪,一路行来,分外醒目。

      温玉骑在最前头。

      他今日穿着绛红婚服,衣襟与肩背暗绣金线云纹,腰间束着玉带,脚下黑靴利落。往日那副木讷寡言的模样尚在,只被这一身浓重颜色一衬,眉骨越发清晰,整个人也比平日多了几分难得的明朗。

      长安人素来只知道定国公世子是根不开窍的木桩,顾家二娘子又是出了名的草包。两人的婚事自定下之日起,便不知养活了多少茶楼酒肆里的闲话。

      如今真见温玉来迎亲,街边仍有人压低声音笑道:“木头今日倒也知道穿红。”

      旁边人应道:“娶顾家那一位,便是铁打的木头,也该惊醒了。”

      声音虽轻,到底没有逃过温玉的耳朵。

      他却连眼皮也没有动一下。

      这些话他听了多年,原就不曾放在心上。何况今日顾言念就在那扇门后,外头这些人究竟笑什么,更不值得他分神。

      迎亲队伍行至顾府门前,鼓乐暂歇,朱门却仍闭得严实。

      顾衍修、顾衍成并陇西来的顾衍衡、顾衍和几人早已候在门内,顾衍黎也站在兄弟们身侧。明如、明衡两个孩子换了一模一样的红衣,被乳母拦在廊下,仍伸长了脖子往门口瞧。

      门外的赞礼官上前说了几句吉祥话,里头却没有立刻开门。

      温玉翻身下马,理好衣袖,走到阶前站定。

      片刻后,门内才传来顾衍成的声音:

      “今日来的是何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5章 大婚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随榜更~ 本文后传《我把郎君逼疯魔》《谋安》~(有老年版男女主出现) 其余后传预收可点《风流表哥火辣辣》《细作过家家》《丐帮小公主》《天上掉下个亡国君》(皆是一个故事背景设定下的后续故事,主角是本文男女主的后辈)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