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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婚期 ……求我帮 ...
事实证明,手中握着兵的人,说起话来到底比旁人好使些。
紫宸殿那一场议事才过去两日,中书门下便接连颁下数道制敕。
白忡解去御前赈灾使之职,削官两阶,外放下州司马;蒲州嘉禾的奏表与太史局占辞一并封存,不得录入起居注,更不得牵扯尚未降生的皇嗣。
至于御前使臣往后如何调粮、征役、动兵、治河,也一字不漏地依着温礼当日在殿中所请,另立了章程。
朝中人见了,嘴上虽不敢说,心里却都有一杆秤。
唯独最叫人摸不着头脑的,还是册立白氏的那道制书。
皇帝先前费了偌大周章,又遣白忡赴蒲州,又命太史局推演天象,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是要借着皇嗣与祥瑞,将白氏的后位办得煊赫体面。
谁知嘉禾一事败露以后,制书虽仍照旧册白氏为后,却半句不提天命祥征,连原本预备的大典也一并免了。
礼部为此接连上了几道奏疏,请问册礼仪注如何增减。
皇帝大抵被问得烦了,只回了一句:白氏临产在即,不宜劳顿;国中又才经水患,不可再为一场册礼靡费民力。
只令太常寺择日告庙,宫中依常仪受册,百官不必另行大朝贺,诸州亦不得进献珍玩祥瑞。
皇帝费尽心思才将人扶上后位,临了却连一场像样的册后大典都不办,众人虽满腹狐疑,到底也没有谁敢在明面上议论。
朝中那些老臣,一个比一个能沉得住气,出了宫门仍只道陛下爱惜民力,半句闲话也不肯沾。
顾言念却没有这份涵养。
湘竹院内烧着银丝炭,窗外北风吹得竹影乱摇。
她盘腿坐在榻上,手里捏着一块温玉才从樊楼带来的白玉糕,小口咬了一角,便压低声音问道:“所以白氏腹中的孩子,根本不是陛下的?果真么?”
坐在对面的不是旁人,正是已经半个月未曾光明正大踏进顾府的温玉。
顾府虽是文臣门第,府中部曲护院却并不少。
何况顾衍修与顾衍成兄弟两个近来轮番守着湘竹院——
顾衍修如今任户部度支员外郎,顾衍成则在仓部做主事,虽都只是低阶京官,查账盯人却一个比一个仔细。
温玉若想避开他们翻进院来,实在不比夜闯禁苑容易多少。
可叫他当真忍到两个月后迎亲,自然也是不能的。
于是温玉在定国公跟前磨了几日,终于磨得温礼又借蒲州灾后核账之事,上疏请户部重查各州仓粮、漕运与赈济名册。
这一道差事下来,户部自尚书以下,人人忙得脚不沾地。顾绍勋都已经接连数夜宿在官署,度支司与仓部更是灯火彻夜不熄。
顾衍修、顾衍成兄弟两个连府门都顾不上回,自然也就再无人守着湘竹院。
温玉这才趁着暮色,带着一匣白玉糕,堂而皇之地翻了顾家的西墙。
-
眼下屋中早已掌了灯。
两支红烛立在榻旁的鎏金烛台上,烛火被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吹得轻轻晃动,将温玉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屏风上。
银丝炭烧得正旺,偶尔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满屋都是白玉糕清甜的香气。
温玉闻言点了点头。
“是了。”
顾言念咬糕的动作一顿,眼睛随即亮起来:“怎会如此?”
“玉嬷嬷从宫里递出来的消息。”
温玉道,“白氏入宫以前便同她那位表兄有私,腹中孩子原就是那人的。月份也对不上,只是宫里如今一心盼着皇嗣,无人敢细查罢了。”
玉嬷嬷是安康长公主早年留在宫中的人,这些年明面上只管旧宫的香烛针线,暗地里却替长公主看着宫中动静。她既敢将话送出来,自然已经查得八九不离十。
顾言念握着糕,半晌才道:“那皇帝岂不是替旁人养孩子?”
温玉看她唇角还沾着一点白色碎屑,不由得笑了笑,抬手替她轻轻拭去。
“无妨。”
顾言念挑眉:“这也能无妨?”
“那孩子即便平安出生,也不可能是下一任帝王。”
温玉语气仍旧温和,说出来的话却没有多少温度,“下一任天子,必得有世家女子的血脉。白氏出身寒微,她的孩子做一个富贵皇子不难,做太子却不成。”
顾言念听得明白。
温氏与安康长公主从一开始便没将白氏腹中的孩子当成真正的威胁。
皇帝愿意立白氏为后,他们可以让;愿意先给那孩子一个嫡出的名分,也可以不拦。只是嫡出是一回事,下一任帝王又是另一回事。
现在的皇帝不过是因为前面的十个兄长基本死的死残的残,即使他的生母身份低贱,可他到底过给了谢皇后,名义上也是世家女的儿子,这才有机会做那皇帝。
温玉又道:“况且白氏那位表兄还活着,知情的人也都已经护了起来。往后若真有必要,总有法子验明血脉。陛下这一辈子究竟知不知道,也没有多要紧。”
说到底,他们要的从来不是叫皇帝伤心,而是确保那孩子坐不上皇位。
顾言念吃完最后一块糕,拍了拍手,索性侧身躺了下来,将头枕在温玉腿上。
她仰面望着他,乌发铺了满榻,问道:“国公这回将陛下折腾得这样厉害,就不怕他心生怨怼,往后寻机报复?”
温玉垂眼看她,手指慢慢替她理开颊边散乱的发丝。
“陛下近来确实做得过了。”
他说得平静,眼神却很柔和:“不过阿耶阿娘都有分寸。他们只是叫陛下明白有些事不能再做,并不真要将人逼到绝路。你莫怕,不会叫你早早做寡妇的。”
顾言念一听,立刻从他腿上撑起身,连着朝旁边啐了几声。
“呸呸呸,说的什么胡话!大晚上的,也不嫌晦气。”
温玉忍着笑:“是我说错了。”
“本来就是你说错了。”顾言念瞪了他一眼,重新坐好,过了一会儿,却又轻轻叹了口气,“算起来,咱们腊月初十便要成亲了。”
“嗯。”
“先前总嫌日子过得慢,如今真近了,反倒觉得太快。”她低头拨弄着寝衣袖口,声音也低了些,“我还想在家中多陪陪阿耶阿娘。”
温玉看了她一会儿,才道:“公府离顾府不过几条街。你何时想回来,我便陪你回来。”
顾言念抬起眉梢:“我若真想回家,自己翻墙便走了,稀罕你陪?”
“不稀罕也要陪。”
“为何?”
温玉唇边带笑:“怕好不容易到手的媳妇,翻过墙便飞了。”
顾言念忍不住笑起来。
她今夜原已准备歇下,身上只穿了一件浅绯色寝衣,领口与袖缘绣着极细的海棠纹,外头连披帛也未搭。
方才只顾着说话尚不觉得,此时屋里忽然静下来,烛光落在二人之间,那点本不该察觉的亲近便陡然清晰起来。
温玉望着她,她也没有移开眼。
窗外北风吹过竹林,竹影在窗纸上轻轻摇晃。烛芯忽然爆开一粒灯花,顾言念像是被那声音惊了一下,微微直起身,鼻尖恰好碰上温玉的鼻尖。
两个人都停住了。
近得连彼此的呼吸都清晰可闻。
顾言念眼睫轻颤,却没有退开,只望着他笑。温玉也看着她,半晌,才低下头,在她唇上极轻地碰了一下。
那触碰轻得几乎像错觉,却像一簇细小的火苗,瞬间把两人之间那点本就暧昧的空气烧得滚烫。
顾言念没有退。
她只是微微仰起脸,鼻尖又一次轻轻蹭过他的鼻尖,呼吸交缠。温玉的眼神暗了暗,掌心已经扣上她的腰,力道不重,却不容抗拒地把她整个人往自己怀里一带。
顾言念轻“啊”了一声,身子便稳稳落在他腿上,双膝分跪在他腰侧。
她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指尖陷进他脑后微凉的发丝里,两人的唇再次贴上。
烛火在鎏金烛台上轻轻摇晃,把两人交叠的影子投在屏风上,暧昧得几乎要溢出纸面。
吻到情浓处,顾言念微微一顿。
那是温玉腰间的玉佩。
原本只是寻常佩饰,隔着薄薄的寝衣,存在感鲜明得几乎烫人。
顾言念慢慢睁开眼,眼睫还带着水汽,挑眉看他。
上会一次,她也知道怎么回事。
眼下,她脸颊红得厉害,声音却带着几分故意的轻佻与试探:
“……求我。”
温玉没有立刻说话。
他只是抬眼望着她,那双平日里温润如玉的眸子此刻暗沉得近乎危险,呼吸却已乱了半分。片刻后,他终于伸出手,不紧不慢地握住她的手腕,带着她的手。
“……求你。”
顾言念这才弯了弯嘴角,正要低头去解那枚碍事的玉佩,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阿九压得极低、却明显慌了的声音隔着门帘钻进来。
“姑娘——二郎君回来了!”
榻上两个人同时一僵。
顾言念猛地抬头,温玉也下意识松了手。偏她此刻还坐在他膝上,寝衣的系带又同那枚玉佩缠在一处,两人一动,红绦顿时绷紧。
“你先松开!”顾言念低声道。
“是你的衣带缠住了。”
“分明是你的玉佩!”
外头已经听见顾衍成同守门婆子说话的声音,脚步越来越近。
顾言念心里一急,抬腿便想从榻上下来,不料温玉也恰在此时起身,两人一个向左、一个向右,被那根细绦猛地一扯,险些一道从榻边栽下去。
温玉反应极快,一手撑住床沿,一手将顾言念揽回怀里,这才没叫她真摔到地上。只是榻边的脚踏被撞得往外一滑,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外头脚步顿时停了。
顾衍成隔着门问:“念念,屋里什么声音?”
顾言念僵在温玉怀里,睁大眼睛看着他。温玉也低头看她,方才眼里的情动尚未散尽,此刻却难得露出一点无辜。
她狠狠瞪了他一眼,扬声道:“我……踢翻了脚踏!”
门外静了一息。
顾衍成显然没有全信:“阿九呢?”
阿九硬着头皮答道:“奴婢在外头。姑娘方才起身取书,不小心碰着了。”
门外又静了静。
顾衍成大抵仍觉不对,只听他在外头道:“怎么这会子便安静了?平日我回来,隔着院门都能听见你同阿九说话。”
温玉抬头看了一眼房梁。
他原想借着帐顶翻上去,先在梁间避一避,谁知才要起身,顾言念已一把攥住他的衣襟,压着声音道:“你敢动一下试试。”
温玉还未反应过来,便被她推倒在榻上。十月里夜寒,被褥已经换得十分厚实,顾言念掀开锦被,霸道地将人往里一塞,又按着他的肩膀叫他躺平。
温玉这样高的一个人,骤然被她裹进被中,连脸都险些一并盖住,难得有些错愕。
“你——”
“闭嘴。”
顾言念瞪他一眼,自己迅速坐回床头,将一条腿屈起,借着膝头撑住厚被,使榻上的起伏瞧着不至于太过古怪,随后伸手一扯,绣着海棠折枝的床帐便缓缓垂落下来。
温玉藏在被中,只觉眼前骤然一暗。
隔着两层锦被,外头的人声听着也闷了不少。顾言念的手仍按在他肩头,像是生怕他不安分,掌心却因方才那一阵忙乱,微微发热。
顾衍成已经走到了外间。
他毕竟是哥哥,如今天色已晚,妹妹又已经换了寝衣,自然不会直闯内室,只隔着屏风站住。
阿九忙上前接过他手中的灯笼,小声道:“二郎君今日怎么回来了?不是说要宿在官署么?”
“仓部今夜用不着留这样多人,我便先回来了。”
他说得平常。
事实上,他虽也是忙到此时才散值,却已是顾家父子几人中走得最早的一个。顾绍勋与顾衍修尚被留在户部核对账册,照这个情形,只怕不到子时不能回来。
顾衍成原也没打算再往湘竹院走,只是经过月洞门时,见院中灯火尚亮,里头却安静得反常,便进来看上一眼。
“念念?”
顾言念靠着软枕,尽量叫声音听起来困倦些。
“二哥哥还有什么事?”
“没事。”顾衍成顿了顿,“只是回来看看你今日可曾安分。”
顾言念听见“安分”二字,险些没忍住回嘴。偏被中还藏着一个人,她只得硬生生咽下,淡淡道:“我一整日都没有出院门,二哥哥满意了?”
顾衍成听她语气虽仍不好,却比往日安静得多,反而愈发觉得有异。
他在屏风外站了一会儿,目光扫过案上的白玉糕匣,又看了看被撞歪的脚踏。
“樊楼的糕?”
顾言念心头一跳,面上却不露声色:“大嫂嫂下午叫人送来的。”
藏在被中的温玉听了,唇角不由得轻轻动了一下。
顾言念察觉到他肩膀似有微动,立刻隔着锦被狠狠按了一把,叫他老实些。
顾衍成没有瞧见床帐后的动静,只道:“夜里少吃甜食,积了食又要闹胃疼。”
“知道了。”
“炭也别烧得太旺。”
“知道了。”
她答得一句比一句快,显然巴不得他立即离开。
顾衍成又往屏风后看了一眼。床帐垂得严实,只能隐约瞧见妹妹倚在床头的影子,榻上厚被隆起一片,倒也看不出什么不妥。
他到底不好再留,只嘱咐阿九夜里仔细些,便转身出去了。
院门开合一声,脚步渐渐远去。
顾言念却没有立刻动。
她侧着耳朵听了片刻,又叫阿九悄悄出去看。直到阿九回来,低声说二郎君已经出了湘竹院,她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掀开厚被。
温玉从被中坐起身来,发冠虽未乱,衣襟却被她方才扯得稍稍松了些。素来从容的人被压在被窝里藏了半晌,面上竟也没有多少恼意,只垂眼看着她,似笑非笑。
“顾娘子藏人的本事,倒比我想的好。”
顾言念没好气道:“你方才若真往房梁上跳,二哥哥抬头便能看见你的影子。到时候我倒要看看,你还能不能这样从容。”
温玉道:“所以还是你思虑周全。”
他说着便向她靠近,方才被打断的那点暧昧仿佛又慢慢回来了。
顾言念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伸手搂住他的颈项,在他唇上飞快地亲了一下。
温玉眼神微暗,抬手便要将人重新揽进怀中。
谁知顾言念亲完便翻脸,掌心抵着他的胸口,将人一把推开。
“行了,你走罢,我要睡了。”
温玉低头看她:“方才不是还——”
“方才是方才。”
顾言念面不改色地将垂在榻边的衣带收回来,连那枚方才碍事的玉佩也只当没瞧见,“二哥哥既回来了,大哥哥一会子说不准也要来。你若还不走,难道还想叫他们兄弟两个一道来捉你?”
况且她也嫌手累,懒得弄。
温玉自然知道她说得有理。
他沉默片刻,到底应了一声:“好。”
话虽如此,起身时却仍有些舍不得。
顾言念替他掀开床帐,催道:“快些。”
温玉却没有立即下榻,只俯身捧住她的脸,又在她唇上慢慢亲了一下。
直到院外又有风吹过,他才终于松开手。
“睡罢。”
顾言念脸颊尚红,嘴上却仍不肯软:“要你管。”
温玉笑了笑,转身推开后窗。外头夜色沉沉,竹影被风吹得摇晃不定。他翻身落入廊下,不过片刻,便无声无息地出了湘竹院。
顾言念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直至再瞧不见人影,才将窗扇重新掩好。
榻上的锦被被折腾得乱七八糟,那枚白玉糕匣也还搁在案上。她低头瞧见,忍不住又笑了一声,随后吹熄一支红烛,转身回去歇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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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随榜更~ 本文后传《我把郎君逼疯魔》《谋安》~(有老年版男女主出现) 其余后传预收可点《风流表哥火辣辣》《细作过家家》《丐帮小公主》《天上掉下个亡国君》(皆是一个故事背景设定下的后续故事,主角是本文男女主的后辈)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