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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十月 我今晚要同 ...


  •   十月初二,长安昨夜起了北风,吹得庭前木叶落了一地,晨起时便比前几日冷了许多。

      湘竹院里的木芙蓉已经谢得七七八八,只余几朵颜色发白的残花还挂在高枝上。

      廊前青砖铺着薄薄一层黄叶,小丫鬟才拿竹帚扫到墙角,转眼又被风吹散。日头虽出了,隔着一层淡灰色的云照下来,也没有多少暖意,檐下铜铃被风吹得细细作响。

      顾言念穿着一件绯色窄袖夹襦,领缘与袖口用玄色锦边压住,外罩鸦青团花半臂,下系深绛六破裙,脚上仍是她惯穿的乌皮软靴。

      她嫌高髻压得头疼,只将乌发松松挽在脑后,用温玉送的海棠簪别住,肩上随意搭了一件杏色夹披风。

      这样一身原该显得利落精神,偏她歪在廊下的长榻上,一手托着脸,一手捏着半只剥开的橘子,眼睛却直直望着榻前的两个孩子,脸上很有几分生无可恋。

      两个孩子是大哥哥顾衍修与大嫂李氏所出的双生子,顾明如、顾明衡,今年都是五岁。

      兄弟二人生得极像,今日又穿着一模一样的石青色小圆领袍,若不是明如眉梢更活些,明衡说话更慢些,旁人一时还真分辨不出谁是谁。

      此刻明如正握着一柄小木剑,在湘竹院的月洞门与廊前来回踱步;明衡则安安静静坐在矮案旁,将碟中的橘子一个个摆整齐。

      顾言念瞧了两个侄儿半晌,忽然坐直一些,朝明如招了招手。

      “明如,过来,姑姑同你商量一件事。”

      明如停下脚步,却没有立刻过去,只抱着木剑站在原地,很是警惕地问道:“姑姑是不是又想叫我去缠着阿娘,好让你从后门出去?”

      顾言念脸上的笑微微一僵。

      旁边的李氏正坐在窗下替两个孩子缝护膝,闻言连头也没有抬,只笑道:“你就别打他们的主意了。你大哥哥临出门前已经交代过,今日只要看见你往二门方向走,便立刻叫人。”

      “我不过想去花园看看,怎么便成了要出府?”

      “花园在东边,二门在南边。”李氏抬起眼,温温柔柔地看着她,“二妹妹今日若真只想去花园,我自然陪你。”

      顾言念被她说得无话,重新靠回长榻,闷闷掰下一瓣橘子。

      她已经有十五日不曾出府了。

      倒也算不得真正禁足。阿耶阿娘没有将她锁在湘竹院,府中各处仍由她走动,只是不许再往外跑,更不许私下去见温玉。

      事情还要从那日寿宴说起。

      温玉送她的那支海棠簪刃实在太合心意,她一时高兴,竟忘了两个哥哥还在跟前,凑过去便在温玉唇角亲了一下。

      大哥哥当时看得分明,知道是她自己主动,温玉从头到尾连手都没来得及抬,倒没有当场为难人。

      二哥哥却全然受不得,当场便变了脸。宴席一散,兄弟二人便一同去向父母说了此事。

      听二哥哥跟前的小厮说,阿耶听完以后捂着心口叹了半日,只说自己养了十七年的小棉袄,尚未出门,心便先叫温家偷走了。

      阿耶原本不过想叫她安分几日,偏两个哥哥又在旁边添话。

      一个说女郎婚前本就该留在家中待嫁,一个说她胆子太大,若还由着她往外跑,只怕哪一日人不见了,家里还得去定国公府领人。

      如此一来,她惯骑的马叫大哥哥牵走了,常用的弓也锁进了库房,连出府的帖子都被阿娘扣下。

      两个哥哥还轮流来看着她。

      大哥哥白日里忙,便叫大嫂带着明如、明衡过来坐坐。

      两个五岁的孩子,一个话多,一个眼尖,顾言念只要往外多走几步,明如便追上来问姑姑要去哪里;

      她若偷偷叫阿九准备东西,明衡又总能在一堆寻常物件中瞧出多出来的那一件。

      午后大哥哥散衙回来,便亲自过来接妻儿,顺便问问她今日可曾安分。

      等大哥哥一家走了,二哥哥又该到了。

      二嫂张氏临盆在即,行动不便,倒不曾亲自过来,只隔三岔五叫人送些汤羹点心,还每每带话说,自己不是不想帮忙,只是二郎君盯得太紧,她若真来了,只怕最后连她也要一道留在湘竹院里。

      如此过了十五日,顾言念别说出府,便连翻墙用的绳子都还没编好,便叫明如钻到榻底找木球时翻了出来。

      “姑姑,你吃不吃?”

      明衡将一只剥得干干净净的橘子递到她面前,打断了她的思绪。

      顾言念看着侄儿那双清澈的眼睛,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最后只问道:“衡哥儿,你同姑姑最亲,是不是?”

      明衡认真想了想,点头道:“姑姑常给我买糖。”

      顾言念立刻笑了:“那姑姑想从后门出去一会儿,你只当没有看见,可好?”

      明衡又想了一会儿,诚实答道:“不好。阿耶说,姑姑若出去了,温姑父便会把姑姑拐走,往后姑姑就不能常给我买糖了。”

      李氏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顾言念抬头望着她:“大嫂嫂,你瞧瞧大哥哥都教了他们些什么。”

      李氏将缝好的护膝叠起来,笑道:“大郎只是舍不得妹妹出嫁,哪里真会在孩子面前说温世子的坏话?多半是他们自己听了半句,便记成这样了。”

      正说着,院外传来脚步声。

      明如先丢下木剑跑了出去,不多时便牵着父亲的手进了院子。

      顾衍修今日穿着深青色圆领官袍,显然才从衙门回来,眉间还带着些倦意。他先低头问了两个儿子今日可曾淘气,又看了看妻子,最后才将目光落到长榻上的妹妹身上。

      “今日可曾安分?”

      顾言念听见这句话便气不打一处来:“大哥哥每日回来,第一句话都是这个。你若实在不放心,不如叫人在我脚上拴一条铁链,省得还要大嫂嫂与两个孩子日日过来。”

      顾衍修见她尚有力气抱怨,便知今日没有闹出什么事,只道:“铁链倒不必。你再安分些日子,等到婚期,自然有人来接你。”

      顾言念眉梢一动:“既然温玉早晚要来接我,那我如今见他一面又有何妨?”

      “不妨。”顾衍修语气平静,“等他来迎亲时,自然能见。”

      “隔着屏风说几句话也不成?”

      “不成。”

      “让大嫂嫂和明如、明衡都坐在旁边看着呢?”

      顾衍修看了她片刻,慢慢道:“你当着我与你二哥哥的面尚且敢亲他,有没有旁人在场,对你来说有何分别?”

      李氏抿着唇低下头,肩头微微发颤。

      明如与明衡还不大听得懂,只仰着脸在父亲与姑姑之间来回看。

      顾言念被堵得无话,索性抓起案上的橘子,朝大哥哥身旁的空处丢了过去。

      顾衍修抬手接住,神色丝毫未变,只将橘子递给明如。

      “姑姑赏你的。”

      明如高高兴兴接过,拉着弟弟便往外跑。

      顾衍修也没有多留,替李氏拿起装着针线的小匣,带着妻儿离开湘竹院。临出院门前,明衡还回头认真叮嘱道:“姑姑,二叔已经回来了,你不要趁没人看着便跑。”

      顾言念抓起另一个橘子,作势要扔,两个孩子这才笑着跑远了。

      她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另一头便又传来了脚步声。

      顾衍成抱着两册账簿进了院门。

      他身上的靛青官袍尚未换下,腰间革带束得齐整,身后还跟着捧笔墨的小厮。近来蒲州的奏报与粮册接连送回长安,白忡赈灾有功的名声传得满城都是;宫中又正议着册立白氏为后,好叫她腹中的皇嗣出生便占住嫡出的名分,户部上下忙得脚不沾地,偏顾衍成每日仍能将未看完的账带回来,一面理账,一面守着妹妹。

      他瞧见兄长一家才走,便十分自然地在月洞门旁坐下,又叫人摆上茶水笔墨。

      顾言念望着他,连气也懒得生了。

      “你们兄弟二人换得倒准,前一个才出了院门,后一个便进来了。军营换防也没有这样严。”

      顾衍成翻开账簿,头也不抬地道:“大哥哥白日看着朝廷,大嫂嫂看着孩子,我看着你,各有分工,并不耽误。”

      “你若真有这样多闲工夫,不如多查几本蒲州粮册。外头不是都说白忡救民有功么?你还有什么可查的?”

      “外头说什么,与账上写什么,未必是一回事。”顾衍成蘸了蘸墨,淡淡道,“正因有事可查,才将公文带回来。在哪里看都是看,不耽误守你。”

      顾言念盯了他一会儿,忽然笑得十分温柔:“二哥哥忙了一日,想必渴了。我替你倒茶如何?”

      顾衍成终于抬起头,认真看了她一眼。

      “你若忽然这样殷勤,我便要先查茶里有没有蒙汗药。”

      顾言念脸上的笑慢慢消失。

      “你们实在无趣。”

      她转身便进了屋,将门帘摔得轻轻一响。

      屋里比廊下暖和许多,窗前鎏金兽首香炉中燃着安息香,淡烟从兽口中缓缓吐出。靠墙堆着十余只箱笼,都是这半个月来定国公府陆续送来的东西。

      安康大长公主待她这个未来儿媳实在上心,衣料、钗环、香具、妆奁样样齐全。也不知是不是温玉在旁提过,她竟还知道顾言念不喜欢那些只中看不中用的东西,另送了几套骑装、两副护腕、一条嵌银马鞭,连短弓、箭囊与一副轻便马鞍也一并备了。

      顾言念头几日还看得兴致勃勃,如今被困了半个月,再好的东西也提不起多少精神。她随手拿起一枚雕着海棠的白玉梳背,在掌中翻了两下,又兴味索然地搁回匣中。

      阿九抱来一件才拆开的玄色骑氅。

      骑氅用细密羊绒作里,领缘压着暗红锦边,肩背裁得利落,并不像寻常女郎的披风那般宽大拖沓。

      “姑娘瞧瞧这个。送东西来的嬷嬷特意说,是殿下留给姑娘冬日骑马穿的,既挡风,又不碍手脚。”

      顾言念伸手摸了摸,料子柔软厚实,的确做得很好。

      “先放着罢。”

      “姑娘昨日还盼着这件呢。”

      “昨日我还以为自己早晚能出门。”顾言念往软榻上一靠,叹道,“如今马叫大哥哥牵走了,院门又有二哥哥守着,我要骑氅做什么?披着在院里追鸡么?”

      阿九低头忍笑,正要将骑氅叠好,外头忽然传来霍廷澜的声音。

      “顾二哥今日也在?你们兄弟轮流坐镇,倒把湘竹院守得比英国公府的库房还严。”

      顾言念一听,立刻从软榻上坐直了。

      外头顾衍成道:“霍三娘子今日是来探望,还是来帮她逃跑?”

      “自然是来探望。至于逃不逃,总要等我进去以后再说。”

      “那便不必说了。”

      霍廷澜笑了一声,也不再同他纠缠。片刻后门帘挑开,她带着阿莘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着一身湖蓝色窄袖骑装,腰间束着乌革带,外罩银灰夹袍,头发高高挽起,只以一支细银簪固定。她显然是骑马来的,双颊被风吹得微红,靴边还沾着些未干的泥。

      顾言念见她进门,精神总算好了些。

      “澜澜再晚来几日,便只能给我上香了。”

      霍廷澜将外袍递给阿莘,走近捏了捏她的脸:“脸上一点肉没少,还有力气说这种晦气话,我看一时半会儿死不了。”

      “你若是来瞧笑话,如今已经看完了。”

      “谁说我是来看笑话的?”

      霍廷澜在她身旁坐下,目光落到阿九手中的骑氅上,便伸手将东西接了过去。

      她抖开看了看,又往肩上一披。玄色骑氅衬着湖蓝骑装,倒很合适。

      “这一件借我用一用。”

      顾言念抬眼看她:“英国公府如今已经穷到要你来抢我的衣裳了?”

      “不是抢,过几日便还你。”

      “你自己的骑氅呢?”

      霍廷澜低头拢了拢领口,语气很是随意:“我那件太显眼,家里的人都认得。”

      顾言念原本还懒懒靠着,听见这句话,目光便落到了她脸上。

      霍廷澜今日虽仍同往常一样说笑,眉眼间却压着一层掩不住的倦意,进门以后连茶都没有碰。

      顾言念看了她片刻,索性直接问道:“你这是要做什么?”

      霍廷澜没有再敷衍。

      两个人自幼一同长大,许多话本就不必兜圈子。

      她将骑氅从肩上解下来,叠在膝上,望着顾言念道:“念念,我今晚要同萧勤离开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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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随榜更~ 本文后传《我把郎君逼疯魔》《谋安》~(有老年版男女主出现) 其余后传预收可点《风流表哥火辣辣》《细作过家家》《丐帮小公主》《天上掉下个亡国君》(皆是一个故事背景设定下的后续故事,主角是本文男女主的后辈)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