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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赈灾 在此之前, ...


  •   却说九月十三,卯初。

      蒲州城南。

      雨已经连着下了十余日。

      天才透出一点灰白,城墙下便挤满了从汾阴各乡逃来的百姓。有人是昨夜才趟水赶到的,鞋早不知丢在了何处,裤腿上沾满黄泥;有人已经在城门外熬了两三日,身上的湿衣干了又湿,袖口与衣摆结着一层发硬的泥壳。

      官道两旁原有几处供行旅歇脚的草棚,如今全叫灾民占满了。老人孩子挤在棚下,青壮男子则靠着城墙坐在露天里,头上只盖一片破席。雨水顺着城砖往下淌,在墙根积成一条发臭的污沟,里面漂着烂菜叶、断草、鸡毛与死鼠。

      四下都是水,却没有一口能喝。

      几个妇人将瓦罐摆在棚檐下,等雨水一点点接满。孩子渴得厉害,趁大人不备,伏在沟边捧了一口浑水,不多时便捂着肚子哭起来。做娘的急得没法,只能将人抱在怀里,用衣角一遍遍擦他发白的嘴唇。

      城门尚未全开,门洞里已经摆起了两张旧案。

      州衙的书吏坐在案后,面前摊着灾簿,依次登记乡里、户主、人口、田亩与损失。差役立在两旁,不住高声催促,叫后面的人排好,不许插队。

      队伍却仍旧越排越长。

      “哪一乡的?”

      “汾阴县陈家村。”

      “户主姓名?”

      “陈有福。”

      那妇人怀里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孩子,身后还牵着两个大些的。孩子身上的夹袄全湿透了,冻得不断发抖,连哭声都很轻。

      书吏蘸了蘸墨,又问:“家中几口?”

      妇人怔了一会儿。

      “原是六口。”

      书吏抬起头:“原是?”

      她低下眼,声音很小:“孩子他阿耶同阿翁,初十夜里叫水冲走了。”

      书吏握笔的手略停了一下,便在灾簿上记了四口。

      “里正何在?”

      “里正也没出来。”

      “可有同村之人作保?”

      妇人回头看了看。陈家村只逃出来十几个人,此刻有的躺在草棚里发热,有的还守在水边等失散的亲人,哪里顾得上来替她作保?

      她摇了摇头。

      书吏将笔放下:“没有里正,也无人作保,先到旁边候着。待查清户籍,再另行登记。”

      妇人没有动。

      “官爷,孩子已经一日没有吃东西了。我们不要粮,只求一碗稀粥。”

      差役听见,便上前将她往旁边引:“没有登记,如何发放?今日人人都说自己是灾民,若外县流民混进来冒领,粮发尽了,真正受灾的人吃什么?”

      “我真是陈家村的。”

      “那便等同村人来作保。”

      妇人还想再说,后面已经有人催促。书吏也低下头,唤下一户上前。

      她抱着孩子在原地站了片刻,终究被人群挤了出去,只得退回城墙根下。孩子伏在她肩头,轻轻喊了一声饿,她摸遍全身,只从衣襟里找出一点被水泡烂的麦屑。

      她将麦屑放进自己嘴里嚼软了,才一点点喂给孩子。

      不远处,赵六也带着一家人坐在泥地里。

      他母亲怀里仍抱着那只从洪水中抢出来的木匣,匣中装着赵家的地契与祖先牌位。房屋、耕牛、粮食都已经没有了,老太太便把这只匣子看得比性命还重,睡着时也不肯松手。

      赵六的妻子从怀里摸出最后半块饼。

      那饼早被水泡得发胀,边缘已经发酸。她掰成几小块,先给两个孩子,再给婆母,自己只舔了舔指尖沾着的碎屑。

      老太太将饼推回去:“给孩子吃,我不饿。”

      “昨日便没吃了,怎会不饿?”

      “老了,吃不吃都一样。”

      赵六听见,低头往妻子手里看了一眼。

      那半块饼已经没有了。

      他沉默片刻,仍对母亲道:“吃罢。官府今日便会放粮。”

      周围的人也都是这样说。

      今日便会放粮。

      城中有常平仓,州衙还有义仓。前两日已经有人看见粮车从城西驶过,一袋袋粟米搬进了仓廊,油布盖得严严实实。城内水渠中也停着十余条平底粮船,船夫、篙手都已经征齐,只等官府一声令下。

      粮食有,船也有。

      偏偏仓门始终不开。

      蒲州州衙内,气氛也已经僵持了一夜。

      正堂主位上坐的是蒲州刺史,数日不得安睡,眼下乌青,官袍袖口还沾着方才巡看城门时溅上的泥点。

      白忡坐在右侧客位。

      他奉的是御前察访之命,原只需查验蒲州仓粮、户籍与河道,并没有节制一州的职权。可他是皇帝亲自遣来的近臣,又比朝廷三部一台的官员早到了数日,蒲州上下无论心里作何想法,面上总要让他三分。

      汾阴县令跪在堂下,官袍湿了大半,衣角还在往砖缝里滴水。

      “使君,白郎中,城南灾民已经超过四千。汾阴三乡几乎尽淹,许多人两日未曾进食。若再不开仓施粥,今日便要大批死人。”

      蒲州刺史看向白忡:“白郎中以为如何?”

      这句话问得客气,却也将决定推到了白忡面前。

      白忡没有立刻回答,只翻过案上的灾簿。

      “各乡受灾户数尚未核清,城外灾民又有大半无法验明籍贯。三部与御史台的人今日便到,此时仓门一开,粮数一乱,待户部官员查问起来,谁来说明去向?”

      县令抬起头:“便是来不及逐户查清,也可以先搭粥棚。城外有老人,有孩子,先救命要紧。”

      “粥棚一搭,四方流民便都会涌来。”

      白忡语气不重,所说的话听来甚至颇有道理。

      “如今水势未退,北面两处旧堤仍有危险。若今日便将粮食散出去,三日后再有数万灾民进城,又用什么救?”

      蒲州刺史眉头紧锁:“州仓尚有粟米四万余石,先拨二百石煮粥,不过杯水之数,不至误了后事。”

      白忡看了他一眼。

      “使君自然有权开仓。本官只是奉命先行查验,并不敢越俎代庖。”

      这话听着恭敬,却叫堂中几人更加沉默。

      蒲州刺史若此刻下令开仓,白忡自然不能调兵阻止;可等户部、御史台的人到了,若账目略有差池,白忡只须回京照实奏上一笔,他便难免担一个擅动官粮、检覆不明的罪名。

      朝中派来的人尚在路上,皇帝的亲信却已经坐在堂中。

      开仓救人,眼前可能生乱;不开仓,死人也还死在城外,不会立刻掉了他的官帽。

      刺史握着椅子扶手,半晌没有出声。

      县令跪行两步,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使君若怕账目不清,下官愿以官职作保。先开汾阴县所辖一仓,所有支用尽记在下官名下。日后朝廷追责,下官一力承担。”

      蒲州刺史面色微动。

      白忡却垂下眼,慢慢合上了灾簿。

      “你的官职值几条人命,又值几石官粮?”

      县令一时怔住。

      白忡继续道:“你今日若擅开一仓,百姓争抢踩踏,伤亡算谁的?外乡之人冒领,真正灾户无粮可食,又算谁的?三部一台既已奉旨而来,至迟午前便能入城。多等半日,便可使账册、赈粮皆有凭据,何必急在这一时?”

      多等半日。

      堂中众人都听见了这四个字。

      城外的灾民已经等了数日,可对坐在堂中的人而言,再多半日,的确不算什么。

      蒲州刺史终究松开了扶手,吩咐仓曹道:“先增设草棚,再叫城中医者去城门外看病。灾户继续登记,待京中官员抵达,再一并议定开仓之事。”

      县令猛地抬头。

      “使君——”

      “退下。”

      蒲州刺史没有看他。

      县令嘴唇动了动,终究俯身叩首,起身退出正堂。

      他才走到廊下,便有差役冒雨奔进州衙,跪地报说城南又死了三人。其中一个是昨夜从树上救下来的孩童,母亲抱着他排了两个时辰的队,直到孩子身子凉透,才发现人已经没了。

      堂中静了片刻。

      蒲州刺史低头去看手边文书。

      白忡则端起热茶,轻轻吹去茶面浮沫。

      他们都没有再提开仓。

      到了巳时,雨渐渐停了。

      城外灾民却没有因此好过一些。积水退得极慢,秋风从空旷田野间吹来,湿衣贴在身上,越发寒冷。

      官府新搭了三处草棚,又遣了几个医者出来。可药材有限,医者只来得及替发热最重的人看脉,开出的方子也无处煎煮。城门外没有干柴,锅灶全浸在水里,药包拿到手中,也只能先揣进怀里。

      午前,城内几家粮铺终于开了半扇门。

      一斗粗粟的价钱已经涨到往日五倍。灾民手中的铜钱早在逃水时丢了,便有人拔下发簪、解下耳坠,拿仅剩的衣物去换粮。

      一个妇人用成亲时留下的银钗换回两捧陈米,才走出几步,米袋便被饥饿的人群撞破。发黑的米粒撒在泥水里,十几个人立即蹲下去抢,手指在污水中胡乱摸索。

      差役提着棍子赶来,将众人打散。

      那妇人却伏在地上不肯起来,一粒一粒捡着泥里的米。有人踩过她的手,她也只是缩了一下,仍将捡回来的米塞进衣襟。

      城门里炊烟照旧升起。

      富户家中正在烧午饭,米香、肉香顺着风从坊墙上方飘出来。隔着一道城门,便是几千个连稀粥也喝不到的人。

      赵六的小儿子已经没有力气说话了。

      他靠在祖母膝上,眼皮一阵阵往下垂。赵六将孩子抱起来,不断拍他的脸,叫他不要睡。

      “阿耶,粮什么时候来?”

      “快了。”

      “什么时候?”

      赵六望向城门。

      “午后。”

      他说得很笃定,像是真知道一般。

      孩子这才轻轻“嗯”了一声。

      午时将过,城南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起初灾民还以为是官府的粮车,纷纷挣扎着站起来。可等队伍近了,才看清最前方是几名穿朝服的官员,身后跟着驿卒、书吏与数辆蒙着油布的车。

      这一行人正是九月初七午后从长安出发的三部与御史台官员。

      他们原定三日可达,行至蒲州境内时,却接连遇上桥梁冲断、驿道塌陷。中途几次改道,又在河边困了一夜,直到昨晚才抵州界,今日方能入城。

      队伍行到城门外,速度便慢了下来。

      人太多了。

      灾民从官道两侧一直挤到城墙根下,草棚中躺满病人,泥地上还摆着几具来不及收殓的尸身。几个差役正拿草席遮盖,其中最小的一个,只露出一只细瘦的脚。

      为首的监察御史翻身下马,靴子才落地,便陷进泥中。

      他没有顾得上整理衣摆,先问迎出来的州官:“赈粮发过几回?”

      前来迎接的仓曹官低下头:“尚未开仓。”

      御史以为自己听错了。

      “蒲州报灾已有六日,为何尚未开仓?”

      仓曹官支吾道:“灾户尚未检覆清楚,白郎中又说诸位大人将至,恐仓粮一经发放,账目难以核验……”

      监察御史的脸色当即沉了下来。

      户部来的官员已经走到登记灾民的旧案前,拿起灾簿翻了几页,又抬头看向城门外密密麻麻的人群。

      “只登记了这些?”

      书吏忙道:“无里正、无籍簿者,尚未录入正册。”

      “人都快死了,你还等里正从水里回来替他们作保?”

      书吏吓得跪了下去。

      兵部官员则径直走到水渠旁,查看停泊多日的粮船。船身完好,篙橹齐全,征来的船夫也都在。

      “为何不出船救人?”

      负责调船的州吏低声道:“州中未下明令。”

      工部都水监的官员没有参与争执,只蹲下看了看城墙下水流的方向,又向灾民问明汾阴几处决口的位置,随即转身道:“北面的水还在往城南汇。若今日不疏通西渠,入夜后城下积水还会再涨。先调民船救人,再征城中木料堵堤,不能继续等。”

      几名朝官一前一后进了州衙。

      白忡仍坐在原先的客位上,见众人进来,起身行礼,神情没有丝毫慌乱。

      “诸位一路辛苦。”

      监察御史并未与他寒暄,只将灾簿放到案上。

      “白郎中先到蒲州数日,缘何至今未开仓?”

      白忡道:“本官没有开仓之权。”

      这话的确不假。

      监察御史转头看向蒲州刺史。

      刺史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处。

      “下官原想等诸位入城,待灾户检覆清楚,再一并发粮。”

      户部官员道:“灾民性命不是账册。账可在发粮以后补,死人却活不过来。”

      蒲州刺史还要解释,监察御史已经从袖中取出朝廷文书,展开置于案上。

      “陛下有旨,蒲州诸仓听户部核发,河工听工部勘理,驻军与民船由兵部约束,御史台随行监察。既然诸司皆已到齐,便不必再等了。”

      他转身对户部官员道:“先开城南常平仓,发粟二百石,设粥棚十处。无籍灾民另册登记,不得以无里正作保为由拒发。”

      又对兵部官员道:“调船先救水中尚有生还之人,州兵分守仓门与粥棚,不许鞭打灾民。”

      工部官员已叫人铺开蒲州河图,开始询问旧堤、支渠与木料所在。

      命令一道道传出去,州衙内外顿时忙了起来。

      白忡站在客位旁,始终没有出言阻止。

      他的确没有这个权力。

      朝廷三部一台既已抵达,他先前凭借御前差遣压在地方官头上的那点分量,便不够用了。

      城西常平仓的铜锁终于被人打开。

      仓门推开时,积了数日的谷气从里面涌出来。一袋袋粟米由仓丁抬上车,粮车沿着长街驶向城南,车轮轧过积水,发出沉重的响声。

      城外有人看见粮车,先是不敢相信,随后便有人喊了一声:“放粮了!”

      那一声传出去,几千名灾民都动了起来。

      有人哭,有人跪下磕头,有人抱着孩子往粥棚方向挤。州兵与差役竭力维持秩序,铜锅、木桶、干柴也终于从城中一件件抬出。

      赵六抱起小儿子,随着人群往前走。

      “醒醒,粮来了。”

      孩子没有动。

      赵六又叫了一声,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那张小脸还是温的,呼吸却已经停了。

      他抱着孩子站在原地,四周的人仍在向前涌。妻子挤过来,看见孩子垂下的手,先是愣了一下,随后便跪进泥水里,死死抓住赵六的衣襟。

      前方粥棚已经支起了锅。

      第一袋粟米倒入沸水时,锅中冒出一阵浓浓白气。饥饿的人群闻见米香,哭喊声越发响了。

      粮到底还是发下来了。

      只迟了六日。

      州衙后院,白忡站在廊下,看着一辆辆粮车驶出州仓。

      随行亲信低声道:“三部的人来得比预计快。御史已经派人守住各仓,各处调令也要四方会签。往后再想做什么,怕不容易。”

      白忡神色平静。

      “本就没指望他们永远不到。”

      “那陛下交代的事……”

      白忡侧过脸,先看了一眼院中来往的书吏,才压低声音道:“城西庄子那株嘉禾先不要动。”

      那并非什么上天所赐的奇物。

      早在夏末,庄头便从田中挑出一株多穗粟,连根带土移入陶盆,又将几支细穗藏在苞叶之间,日夜由专人照管。待洪水退去,再将它埋回淤泥之中,便可说是一茎九穗、历水不折。

      地方先奏嘉禾,京中太史局再占出河东分野有庆云,白氏立后与皇嗣降生,便都有了天意。

      只是如今工部、户部与御史台的人都在蒲州,处处有人查验,再仓促将那株粟埋进田中,反倒容易留下破绽。

      白忡望着阴沉未散的天色,片刻后才道:“先养着。待他们查完堤口、安置了灾民,总有离开蒲州的时候。”

      亲信应了一声。

      城南粥棚的炊烟已经升到城墙之上。

      白忡隔着数重屋宇看不见灾民,只能听见远处隐隐传来的哭声与喧闹声。

      他站了一会儿,便转身回了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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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随榜更~ 本文后传《我把郎君逼疯魔》《谋安》~(有老年版男女主出现) 其余后传预收可点《风流表哥火辣辣》《细作过家家》《丐帮小公主》《天上掉下个亡国君》(皆是一个故事背景设定下的后续故事,主角是本文男女主的后辈)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