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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礼物 温世子便拿 ...
温玉这番话答得很是坦然。
顾衍成眼中闪过一丝意外,却没有立即反驳,只问道:“国公为何如此认为?”
“陛下年过而立,中宫却长久空悬。国不可无后,也不可长久没有嫡嗣。”
温玉双手搭在膝上,语气平静,并不掺杂个人好恶。
“如今诸家之中,年纪相当、身份足以入主中宫的女郎大多已经婚配;尚未定亲的,不是年岁尚小,便是家中并无送女入宫之意。”
“若只为了阻止白氏,仓促再从世家中推一个女郎出来,不过是平白牺牲一人。”
顾言念听到这里,指尖在茶盏边沿轻轻叩了一下,随即停住。
若不是阿耶这些年有意纵着她胡闹,任凭“草包”“夜叉”的名声传遍长安,几个月前议立中宫时,被诸家推出来的,多半便是她。
阮、谢、萧几家不肯送女,霍家又早早替女儿定了亲,余下几家之中,门第、年岁都合适的嫡女,本就没有几个。
她从前只庆幸自己躲过一劫,如今听说白氏将要临盆,心里却忽然生出一丝迟疑。
她若入宫,顾氏固然会被皇帝拿住一条命脉,可中宫到底还在诸家原有的制衡之内。
如今白氏既非世家女,白忡又是皇帝亲手提拔起来的人,一旦皇后、嫡子与外戚都落在世家之外,往后的局面会走到哪一步,便再没有人说得准。
世家口中的国母,落在具体的人身上,不过是一个被送进深宫、用来维系权势的女子。
这个道理她从来明白,也从未后悔阿耶护她。
可若正因顾氏退了这一步,才叫皇帝得以将中宫完全握入自己手中——
顾言念垂下眼,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没有再往下想。
她一句话也不曾说,面上亦看不出多少异色。
顾衍修与顾衍成尚在思量白氏立后之事,并未留意她这一瞬的沉默,温玉却已经看懂了。
方桌四周垂着长长的锦帷,将膝下遮得严实。温玉的手自桌下伸过来,覆住她微凉的手背,随即收拢五指,将她悄然握紧。
顾言念微微一顿,侧眸看他。
温玉仍望着对面的顾家兄弟,神色平静,仿佛什么也没有做。只有握着她的那只手缓缓用了些力,拇指在她指节上轻轻按了一下。
是明晃晃的、甚至再不用宣之于口的安慰。
顾言念看了他片刻,原本微微蜷紧的手指终于松开,反过来扣住了他的手。随后她若无其事地端起茶盏,低头饮了一口,眉间那一点极淡的紧绷也随之散了。
“况且,”
温玉继续道,“陛下膝下多年无子,如今既有皇嗣,若白氏先册为后,孩子出生便是名正言顺的嫡子。储位有所归属,于朝局未必是坏事。”
顾衍成垂眼思索片刻。
从礼法与朝局而言,这番话的确挑不出错处。
皇帝不能永远没有妻子,江山也不能一直没有继承之人。既然世家眼下推不出更合适的人,白氏门第又浅,让她坐上后位,反而比另一个强族女子入宫更容易制衡。
只是此事来得太过突然,叫人本能生疑。
顾衍修问道:“白忡如今正在蒲州,是否也与此事有关?”
“尚不能断定。”
温玉并未将猜测说成事实。
“白忡数日前便奉旨离京,蒲州却在他到后才报了水患。时机过于凑巧,父亲心中亦有疑虑。不过眼下并无证据,不能只因他是白氏之兄,便认定水患与他有关。”
顾衍成点了点头。
今日户部已经为蒲州之事忙了大半日。仓部在核京仓可调之粮,度支司则在查河东近三年的赋税与河工支用。汾阴堤决并非虚报,灾民、倒塌的民舍与被淹的田地都做不得假。
顾衍成道:“我今日看过河东送来的急册。汾阴三乡受灾最重,上游雨水若再不停,只怕还有几处旧堤撑不过去。”
顾衍修接道:“京仓可以先调一批粟米,河东邻州也有常平仓,只是粮要如何送到灾区,尚须工部与地方官员配合。道路若断,仓中有粮也无用。”
“所以这才是父亲今夜来顾府的另一个缘故。”
温玉道:“白氏立后之事可以议,蒲州百姓却等不得。水患究竟为何来得这样巧,可以日后再查;眼下人要救,粮要发,堤也要修。”
他望向顾家兄弟,神色仍旧清醒。
“顾公掌户部,赈灾钱粮必经顾家之手。父亲先将宫中的事情说明,也是不愿温家在朝中表态以后,顾氏才从旁人口中得知。两家既已结亲,该有的话便不该瞒着。”
顾衍修听到这里,眉目稍缓。
温家是否真如外人所想,一心站在皇帝身后,眼下仍不能下定论;可定国公既肯在朝议之前冒雨上门,将宫中最隐秘的消息告知顾家,至少说明两家结亲并非只做给外人看。
顾衍成道:“国公是要顾家赞成立后?”
“父亲只是说明自己的态度,并非要顾家盲从。”
温玉道:“顾公如何判断,自有顾公的考量。只是无论白氏是否立后,蒲州的账都要看牢。”
“白忡若真能救民治水,该有的功劳自然不能抹去;若有人借机虚报灾户、挪用粮款,也不能因为他是未来国舅便轻轻放过。”
顾衍成听罢,唇边终于有了些笑意。
“这话倒与我想的一样。”
他今日在度支司看见河东送来的第一批账册,原就觉得其中几处数目含混。
若白忡当真要借水患立功,那些账更须一笔一笔查得清楚,免得最后灾民没有吃到粮,功劳却全落进一人手中。
顾言念见正事说完,便支着下巴问道:“所以你这几日忙得连个信也不传,就是为了宫里和蒲州的事?”
温玉转头看她。
她虽语气平常,眼中却明明白白写着不满。
“宫里的消息今日才真正确定。”温玉道,“至于蒲州,父亲这几日一直让人核对各处来报,我也跟着查了一些旧账。”
“忙得连一句‘我还活着’都写不了?”
顾衍成听见这话,眉梢一挑,正欲开口,温玉已十分从容地认了。
“是我不对。”
他认得太快,顾言念原本预备好的几句话反倒堵在了喉中。
温玉又道:“所以我带了赔礼。”
顾言念狐疑地看着他。
温玉已经朝廊下唤了一声:“长策。”
候在外头的小厮很快进来,手中捧着两只以油绸裹好的木匣。
顾衍成看了一眼:“世子这是给二妹妹赔礼,还是给我们赔礼?”
“都有。”
温玉先将其中一只乌木匣推到顾衍修面前。
顾衍修并未立刻接,只道:“今日是父亲寿辰,公府已经送过重礼,世子不必再为我们破费。”
“此物本就是顾家的东西。”
温玉打开匣盖。
匣中放着一卷重新修补装裱过的旧稿。纸色已经发黄,边缘还留着细小的残损,卷首的字迹却保存得极清楚,旁边盖着一枚顾氏旧印。
顾衍修看见那方印,神色终于有了变化。
“和正公的《漕渠十议》?”
顾氏数代以前曾出过一位宰辅,晚年主持漕运,留下《漕渠十议》上下两卷。上卷一直收在顾氏族中,下卷却在前朝兵乱时流落在外,多年来只有族谱里的一行记载。
温玉道:“月前河东一户旧族变卖藏书,我的人从其中寻到这一卷。因卷尾有顾氏藏印,便留下请人修补。大郎君如今正在仓部办差,此卷交给你,也算物归原主。”
顾衍修小心将卷轴展开寸许,低头看了几行。
他原就重家学,又正在仓部勾检京仓与漕运旧档。这卷先祖遗稿对他而言,不只是族中旧物,其中许多河渠、转运之法,也正合眼下所用。
过了片刻,他才将卷轴重新合好,郑重道:“多谢世子。”
不过一句话,态度却显然比方才缓和了些。
顾衍成早已看向另一只紫檀木匣,忍了半晌,还是问道:“这一件呢?”
顾言念立刻道:“二哥哥方才不是还说不必破费?”
“我只问一问。”
他说着,手已经先一步掀开了匣盖。
里面嵌着一副双陆棋子,一半以无色水精琢成,一半则是极少见的烟紫水精,颗颗通透圆润。匣底压着一方折叠乌木棋盘,界道皆以银丝镶出,四角雕着细密的葡萄卷草纹。
顾衍成眼睛顿时亮了。
去年西市来过一名大食胡商,曾摆出一副相似的水精双陆。他一眼看中,偏那副棋少了两枚,烟紫棋子里又有细裂,胡商却咬死了不肯少价。
他犹豫两日,再去时东西已经被人买走,为此还在顾言念跟前念叨过好几回。
眼前这一副,却比当日那副齐整得多。
顾衍成拿起一枚烟紫棋子,对着风灯看了又看,方问道:“从哪里寻来的?”
“上月随龟兹商队入京。”温玉道,“二十六枚棋子出自同一块水精,路上因雨耽搁,昨日才送到府中。”
顾衍成心中喜欢得紧,嘴上却还要留几分矜持。
“这样的东西,到底只是闲时玩物,倒叫世子费心。”
顾言念伸手便去拿匣子:“二哥哥既只当它是玩物,给我罢。湘竹院里正缺一副双陆。”
顾衍成眼疾手快,立刻将木匣往自己面前一拢。
“这是给我的,你抢什么?”
“你不是不稀罕?”
“我何时说过不稀罕?”
顾衍成将棋子仔细放回匣中,连匣盖也重新合好,“我是说不该叫世子破费。既然已经寻来了,我若不要,反倒辜负一番心意。”
温玉的讨好之心昭然若揭。
顾言念被他这副转眼便收服了两个哥哥的做派逗得发笑,回头瞧他,只见温玉仍端端正正坐在灯下,脸上是惯常那副温和平静的神色,眉梢却微微扬着,分明藏了几分得意。
他早知大哥哥看重族中旧籍,便寻回顾氏先祖遗稿;又知二哥哥惦记那副水精双陆,竟也赶在今日送到了手里。
两个人的喜好叫他摸得清清楚楚,偏还装得像是无意所得。
顾言念在桌下抬脚,轻轻碰了一下他的靴侧。
温玉垂眸看她。
她无声地动了动唇:“心机。”
温玉并不反驳,只慢慢饮了一口茶,随后又朝长策看了一眼。
长策会意,忙将一直捧在怀里的最后一只匣子送上前来。那匣子比方才两只都小,不过一掌宽,外头也未包锦缎,只用乌木做成,匣面光洁,并无花纹。
顾言念瞧了一眼:“这是给我的?”
“嗯。”
温玉将匣子推到她面前。
顾言念原还以为他给两位哥哥都备了稀罕物,轮到自己,怎么也该有些出奇之处。谁知揭开匣盖,里面只静静卧着一支海棠花簪。
簪身以乌金打成,颜色沉静,簪首却雕作一朵半开的海棠,花瓣层层相叠,边缘极薄,花心嵌着一粒小小的红玉。做工倒是精细,只是瞧着仍是一件寻常首饰。
顾言念拿起来端详片刻,抬眼看他:“大哥哥是先祖手书,二哥哥是水精双陆,到我这里,便只剩一支簪子了?”
她将簪子在指间转了转,故意道:“温世子便拿这个打发我?”
温玉看着她,也不着恼,只道:“是我亲手做的。”
顾言念动作一顿。
“你做的?”
“做了一个多月。”
温玉从她手中接过簪子,拇指按住海棠花心那粒红玉,略往里一压,又将簪身轻轻一旋。
只听极轻的一声机括响动,那支完整的长簪竟从中分开,化作两柄不过四寸长的短刃。
一柄刃身略宽,边缘开锋,可割可挡;另一柄细而尖锐,簪尾仍留着半朵海棠,握在掌中恰好贴合指节。
两柄刃口皆藏在簪身之内,合拢时看不出半点异样,拆开以后却轻巧锋利,正适合近身制敌。
温玉将其中一柄递给她,又握着另一柄示范了一回暗扣所在。
“你那柄软剑太过显眼,匕首藏在靴中,若双手受制,未必来得及取。这支簪平日戴在发间,按下花心便可拆开。”
顾言念的眼睛已经亮了。
她最喜欢的便是这类机关精巧、又能出其不意的暗器。当即接过两柄短刃,左右翻腕试了几式。刃身轻重恰好,握处也十分趁手,连她惯常反手出招时的角度都似经过仔细推敲。
她又低头看了看簪柄,只见两柄短刃内侧各刻着一个极小的字。
一边是“霓”,一边是“衡”。
合在一处,两个字便尽数藏进簪身,再无人能够瞧见。
顾言念抬起头,看了温玉一眼。
这人这些日子连封信也不曾送来,原来除去宫中与蒲州诸事,竟还日日抽空磨这件东西。
他未曾说过一句好听的话,却将她惯用哪只手、怎样出招、身上最适合藏什么兵器,全都记在了心里。
她心中欢喜,竟一时忘了亭中还有旁人,合起簪刃往匣中一放,凑过去便在温玉唇角亲了一下。
“多谢,我很喜欢。”
温玉显然也未料到她会当着旁人的面如此,身子微微一顿,耳后随即泛起一层薄红,眼底却已压不住笑意。
顾言念亲完才觉出亭中安静得有些不对。
她缓缓转过头。
顾衍成手中那枚水精棋子还捏在指间,人却已经僵在那里,两眼直直瞪着他们。顾衍修也放下了刚收好的木匣,素来沉静的脸上难得出现一瞬空白。
下一刻,顾衍成猛地站了起来。
“顾言念!”
几乎同时,顾衍修也沉着脸起身,目光落在温玉身上。
“温世子。”
顾言念这才想起,她方才只顾着高兴,竟把两个哥哥忘得一干二净。
而那两个人此时连先祖手书与水精双陆也顾不得了,一前一后便朝他们走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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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随榜更~ 本文后传《我把郎君逼疯魔》《谋安》~(有老年版男女主出现) 其余后传预收可点《风流表哥火辣辣》《细作过家家》《丐帮小公主》《天上掉下个亡国君》(皆是一个故事背景设定下的后续故事,主角是本文男女主的后辈)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