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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三口 穆翊如何谋 ...


  •   穆翊本是先帝宫中一名宫人所生,行十一。生母早逝,幼年无依。

      后来谢皇后痛失嫡子,安康长公主怜其孤苦,劝母后将他过继膝下,又与定国公温礼一内一外悉心扶持,这才有了穆翊后来以嫡子之身承继大统。

      温礼既是皇帝的姑父,也是扶立之臣。可自穆翊亲政以来,他却始终谨守君臣之礼,极少驳斥圣意,更不曾仗着拥立之功专权跋扈。

      正因如此,朝中不少世家私下颇有微词。

      在他们看来,大渊本就是穆氏与阮、谢、温、覃诸家共定天下。

      昔年太祖能使诸家归心,靠的是恩义,而非皇权独尊。如今坐在龙椅上的,不过是个由温礼亲手扶起来的年轻皇帝,却日日想着收权削势,未免有些不知天高地厚。

      他们笑温礼太过退让,也笑他尚了公主,竟真把自己当成了穆家的人。

      可温礼从不辩解。

      他既肯扶穆翊登基,自然愿意给这个少年天子成长的机会。先前多次不作声,也都是这个缘故。

      然近来发生的事,却显然已经不同了。

      先是卢家被步步逼退,紧接着疏勒使团踩着卢氏离京的时辰入城;随后顾言念在旧庄遇刺,刺客手中甚至拿着先帝赐给温玉的旧物,企图将温、顾两家彻底离间。

      如今蒲州水患的急报才刚送入京城,白忡却早已抵达当地,粮船、役夫乃至附近驻军都提前准备妥当。

      这一桩桩、一件件,若各自拆开来看,似乎都能找到冠冕堂皇的解释。

      可若合在一处,便不再是年轻皇帝偶尔的意气用事。

      穆翊正在绕开六部、绕开中书,也绕开温礼,将原本属于朝廷各司的权力,悄无声息地收拢到自己与御前亲信手中。

      而素日里看起来对皇帝颇为宽容的温礼,他的耐心,似也并不是无穷无尽的。

      故而温礼冷不防的开口质问皇帝,这下朝堂之上,群臣都略有些惊讶。

      诶,定国公今日这是怎么了?

      众人诧异间,殿中一时无人出声。

      穆翊坐在御座之上,垂眼看着阶下的温礼。片刻后,他忽然笑了一声。

      “姑父多虑了。”

      他抬手将案上的奏折合起,语气仍旧从容。

      “河东入秋以来阴雨不断,汾阴旧堤又是多年积弊。朕不过命白忡先去查验仓粮、户籍,以备不时之需。至于驻军,不过是因山中水涨,先行挪营避险。”

      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温礼听罢,面上也没有什么变化,只微微颔首。

      “原来如此。”

      皇帝唇边笑意略深:“姑父以为还有不妥?”

      温礼没有立即回答。

      殿外雨势愈急,水声沿着重檐倾泻而下。几名立在门边的内侍垂首屏息,连衣角都不敢轻动。

      过了片刻,温礼才道:“陛下既早有安排,自然是百姓之福。只是白忡一人既要核灾户,又要调粮、征役、协理驻军,所领事务未免太杂。”

      他说到这里,略一停顿,侧目看向西班。

      “王尚书。”

      王怀章会意,再次出列。

      “臣以为,河工之事繁杂,非熟悉水务之人不能决断。臣请遣都水监官员即刻赴蒲州,与白大人一同查堤泄水。”

      顾绍勋随即上前一步。

      “仓粮启封、赈米发放皆须有册可核。户部也当遣员随行,以免地方忙中出错,日后账目不清。”

      云恒亦道:“既有驻军参与护堤迁民,兵部自当派人验看调令,约束军纪。”

      几人一前一后,话虽各说各的,却将白忡手中的粮、工、兵三项权柄分得清清楚楚。

      皇帝手指轻轻搭在御案边缘,脸上仍带着淡淡笑意。

      太傅谢峥看了温礼一眼,也缓缓出列。

      “三部皆有人赴灾区,便再遣一名御史同行,核查灾户、河款与赈粮。如此既可防地方官虚报瞒报,也可免白大人日后受人猜疑。”

      他说得极为周全,仿佛处处都在替白忡着想。

      刑部尚书张尧也只得拱手道:“谢太傅所言有理。”

      至此,朝中该说的话已尽数说完。

      若皇帝不准,便等于执意让一个刑部官员独揽军粮河工诸事;若准了,白忡此前苦心经营的局面便再不能由他一人掌控。

      穆翊沉默片刻,忽然抬眼看向温礼。

      “这也是姑父的意思?”

      温礼神色平静。

      “臣只以为,救灾不是一人之事。”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穆翊看了他片刻,终于淡淡道:“准奏。”

      王怀章等人齐齐躬身。

      “臣等领旨。”

      皇帝又道:“各部今日午前定下人选,午后便出京,不得延误。”

      温礼这才俯身一礼,退回班中。

      从头到尾,他既没有否认皇帝的解释,也没有指责白忡越权,甚至连声音都未曾抬高。

      可就在这几句话间,白忡原本握在手里的权柄已被三部一台分了出去。

      殿中众臣垂首而立,心中却都明白。

      定国公今日问的,从来不只是汾阴水患。

      他是在告诉御座上的年轻皇帝,亲政是一回事,绕开朝廷又是另一回事。

      -

      散朝之后,雨势虽稍缓了些,天色却仍阴沉得厉害。百官出了太极殿,各自沿丹墀而下,三三两两说着蒲州赈灾之事,言语间倒不见多少惶然。

      这些人多出自累世公卿之家,自幼见惯朝堂起落。皇帝近来频频提拔寒门,又几次借案整饬旧族,在他们眼里,无非是年轻天子初掌大权,急着做出些声势来。

      今日白忡的差事被三部一台分去,他们也只当定国公终于不肯再由着皇帝胡闹,并未真觉得朝局已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

      温礼没有与人多说,出了宫门便径直登车回府。

      定国公府离皇城不远,马车不过行了两刻钟便停在府门前。

      门房早已得了消息,几个小厮撑着油纸伞迎出来。韩忠接过温礼身上的湿氅,低声回道:“殿下和世子都在正院暖阁,方才内府又送了几匣婚仪器物来,殿下正叫世子陪着挑呢。”

      温礼听了,只略一点头,脚步却比先前缓了几分。

      正院廊下已挂起了挡雨的竹帘,檐沟里的水仍不住往下淌。才走到暖阁外,便听见里头传来安康长公主的声音。

      “这一对雁纹银壶留着做什么?样式老气,念念未必喜欢。”

      温玉笑道:“母亲昨日还说雁纹应景。”

      “昨日瞧着尚可,今日摆在这些东西里,便显得笨重了。”安康翻了翻手中的册子,“换成那套鎏金葡萄纹的,颜色也鲜亮些。”

      温玉也不与她争,只提笔在册上改了。

      温礼站在帘外听了一会儿,唇角不觉有了一点笑意,随后才抬手掀帘进去。

      暖阁里烧着地龙,扑面便是一股融融暖气。临窗的罗汉榻上铺着织金软褥,矮几四周摆满了红封礼册、绸缎样子和内府送来的器物图样。

      安康长公主穿着一身绛紫色家常襦裙,乌发松松挽在脑后,只簪了一支白玉钗,正倚在软枕上挑东西。温玉坐在她对面,身上也是一件素净常服,袖口挽起半寸,手边那本册子已被改得密密麻麻。

      母子二人一人说,一人记,竟配合得十分熟练。

      安康先瞧见温礼,便笑道:“今日回来得倒早。”

      温玉也抬起头,随口唤了一声:“阿耶。”

      他在父母跟前向来不似外头那般拘谨,见温礼肩上还带着湿气,顺手便把自己手边那盏未动过的热茶推了过去。

      温礼坐下喝了一口,目光落在满案婚仪上,问道:“六礼不是早已走完了,怎么还有这么多东西要改?”

      安康听了便道:“礼是走完了,十二月迎亲那日的诸事却还没定全。新房的帘帐、宴上的器皿、给新妇备的衣箱首饰,哪一样能随便?”

      “顾家又不缺这些。”

      “顾家有是顾家的。”安康将一本添妆册放到他面前,“我给儿媳妇预备,是我的心意。”

      温礼翻了两页,只见珠玉、绫罗、田庄、铺面一项不少,连顾言念素日惯用的弓、马具和短刃都另列在一处,不由笑道:“你这是娶儿媳妇,还是把半座公主府都搬给她?”

      安康横了他一眼:“念念肯嫁进来,我多给她些怎么了?再说这些东西放着也是放着,难道还要留给你?”

      温玉靠在几旁,听得低低笑了一声。

      温礼看向他:“你倒高兴。”

      “母亲高兴,儿子自然也高兴。”温玉答得十分坦然,伸手替安康把散开的几页册子重新理齐,“只是再由母亲这样添下去,顾家怕要疑心我们是去抄家,不是去迎亲。”

      安康被他说得也笑起来,抬手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贫嘴。你在外头装得跟个闷葫芦似的,回家倒会拿我打趣了。”

      温礼瞧着母子二人,方才在朝中压着的那点冷意也淡了。他靠在榻边,随手翻过几张新房图样,忽然问道:“新院子都收拾妥当了?”

      温玉道:“木作和漆工都已停了,只剩些陈设。阿娘嫌原先那张床样式旧,正叫人另换。”

      安康立刻道:“不是我嫌旧,是那床用了十几年,雕花又繁,瞧着沉闷。念念性子活泼,屋里也该亮堂些。”

      温礼点了点头,像是颇赞同,随后又慢悠悠添了一句:“换便换罢,只是要挑结实的。”

      自打晓得未来儿媳妇能在那荒庄杀十余人,温礼便总也对顾言念另眼相看,甚至一度担心自家儿子婚后被人家小娘子追着打。

      既然是免不了打架,还是什么东西都弄结实一些的好。

      温玉原本正伸手去拿茶,闻言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抬眼看向父亲,神色里带了几分无奈。

      安康先是一怔,待明白过来,拿起手边一卷绸样便朝温礼身上掷去。

      “你今日是怎么了,当着儿子的面也没个正经。”

      温礼抬手接住,面不改色道:“我说床榻结实些,省得日后总叫人修,哪里不正经?”

      温玉垂眼喝茶,唇边却已经压不住笑意,只道:“阿耶放心,府里的木匠手艺尚可。”

      温礼见他接得这样坦然,反倒挑了挑眉:“你倒不害臊。”

      “成婚是陛下赐的,日子也是两家长辈择的。”温玉把茶盏放回去,语气闲散,“儿子有什么可害臊的?”

      安康听得笑意更深,伸手替他整了整微乱的袖口:“这话说得倒是。”

      温礼看了儿子一会儿,忽然道:“既然都明白,成婚以后便上些心,早些叫我与你阿娘抱上孙儿。”

      温玉这回倒没有躲,只略微偏过脸,像是认真想了一想,才道:“这事总不好只问儿子。”

      安康一下笑出了声。

      温礼也被他噎得顿了片刻,随即失笑道:“还没过门,便这样护着了?”

      温玉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温礼看着妻子,又看看儿子,脸上也有了笑意。

      屋外细雨仍落个不停,窗纸被风吹得轻轻作响。

      暖阁里却只余翻动礼册的声音,间或夹着几句笑谈。安康又拿起一册,问温玉顾言念喜欢什么颜色,温玉想了想,说她嘴上总说红色俗气,衣柜里却偏偏红衣最多。安康听了,便把原先定下的青色帐幔划去,另叫人取朱砂、绯红与石榴色的样子来选。

      温礼坐在一旁看着,没有再提朝上的事。

      穆翊如何谋算,白忡又在蒲州做了什么,自有他去料理。眼下妻子正为儿子的婚事操心,儿子也难得这样安安稳稳地陪在跟前,他不愿把太极殿里的那场风雨带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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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随榜更~ 本文后传《我把郎君逼疯魔》《谋安》~(有老年版男女主出现) 其余后传预收可点《风流表哥火辣辣》《细作过家家》《丐帮小公主》《天上掉下个亡国君》(皆是一个故事背景设定下的后续故事,主角是本文男女主的后辈)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