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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七夕 我也想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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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七。
傍晚时分,湘竹院里已点起了灯。
顾言念今日穿的是一身石榴红窄袖轻罗衫子,底下系着月白缠枝纹长裙,腰间只松松束了一条软烟色丝绦。
因是在自家院中,并不曾照着赴宴的规矩打扮得十分齐整,只将乌发半挽半散,鬓边簪了一支细细的金累丝海棠簪,余下长发垂在肩后。
她左手边坐着云行歌,今日也是一身利落装束,穿着湖蓝绣银线的对襟衫子,袖口挽得高高的;
分明是个姑娘家,却坐得没个姑娘样儿,腿边还搁着一张小小角弓,像是方才才从院子那头拿过来似的;
她右手边则坐着一个同样眉眼爽快的年轻女子,只是发髻已挽作妇人样式,鬓边斜插一支赤金点翠簪,衣裳也端正些。
她穿的是杏子红绣云纹对襟褙子,底下系着藕荷色长裙,这便是顾衍黎前几日才新娶进门的妻子,镇北侯府庶长女覃氏。
这会子湘竹院里早不是白日里那等单坐着穿针引线的安静景象了。
七夕原本便是女儿家的节令,顾家又不是什么一味拘着礼数、只许垂首绣花的死板门第,顾夫人坐在廊下正中的一张湘妃榻上,一面摇着团扇,一面笑看院里这一群儿媳女儿折腾。
几张长案沿着廊下摆开,案上除了香炉、花枝、果盘与巧果,自然也有彩线、绣绷、针线与香囊料子,可院中却又另设了两样玩意儿:
一样是在葡萄架下支起的小投壶,壶耳细长,边上堆着一束束削得极匀净的小竹箭;
一样则是在院心空地上临时架起的一方窄木靶,靶心上用朱笔点了红圈,旁边还靠着两张轻弓。
若是换了旁的人家,只怕要说这不像七夕,倒像演武,可在顾家却无人觉得奇怪……
毕竟顾夫人出身安南云氏,云行歌也是将门里养出来的姑娘,覃氏更不必说,自幼便在镇北侯府看着刀枪棍棒长大,顾言念自己又向来不耐烦绣那鸳鸯并蒂、花鸟团枝……
前几年,她们可能还规矩些,绣绣花也就罢了。
可一家子哪有见外的,更兼张氏李氏都很是温和,因此这七夕过到今岁,便自然成了半个女儿节、半个玩乐场。
李氏与张氏坐在靠里的一侧。
李氏是长媳,性子温柔,今日穿着浅青色家常衫裙,手里正捏着一方绣到一半的香囊,里头绣的是并蒂莲,针脚细密齐整,瞧着便是正经闺秀的功夫;
张氏因怀着身孕,肚子已高高隆起,顾夫人原是不许她多坐多动的,可她自己偏说屋里闷,非要出来瞧个热闹;
于是这会子只好靠在一张堆着软枕的扶手椅里,身上盖着一层薄薄的烟罗纱,手里虽也拿着绣绷,却绣得有一搭没一搭的,更多时候只是瞧着院里这一群小的笑。
顾言宛本来跟着李氏学穿针,学着学着眼就飘到了院中投壶那边去,偏又不敢先说,只拿余光一下一下去瞟。
顾夫人早看见了,偏故意不点破,只等她自己忍不住。
果然没过一会儿,云行歌先把手里那支针往桌上一放,皱着脸道:“我是不成了,再坐下去,这香囊里头绣出来的便不是花,是蛇了。”
顾言念听了,低头看了看她那绣绷,见上头歪歪扭扭缠作一团,倒真有几分像蛇,忍不住先笑出声来。
覃氏也抿着唇笑,道:“你这还算好的,若叫我绣,只怕连蛇也不像。”
说着便抬手把自己面前那方绣绷翻过来,果见上头也不过勉勉强强几根花枝,针脚虽不至难看,却分明不是个能拿得出手的。
顾夫人见她们三个坐在一处笑作一团,便拿扇子遥遥一点,笑骂道:“一个两个的,叫你们乞巧,倒像是叫你们上刑。既都不是这块料,便去玩别的,少在我眼前把这好好的针线糟蹋了。”
她这话一出,院中便又是一阵笑,云行歌第一个跳起来,提裙便往那投壶案边去了,顾言宛眼睛一亮,也立时跟上。
顾言念原还懒懒坐着不动,覃氏却侧过脸来看她,笑着低声道:“二妹妹不去?”
顾言念把自己手里那方香囊翻了个面,露出上头绣得十分利落的一对交错短刀,漫不经心地道:“我自然去,再坐下去,叫大嫂瞧见,又要笑我今年还是这点出息。”
李氏在那头早听见了,便笑着接话:“我可不笑你,横竖你这些年送家里人的香囊,十个里头有八个是刀剑,谁还没见惯不成。”
张氏也笑得肩头轻颤,抚着肚子慢慢道:“我前儿还见二郎腰上挂着你去年送的那个香囊,绣的是一柄雁翎刀,倒配他得很。”
顾言念哼笑了一声,到底站起了身。
她今日本就穿得轻便,窄袖束腰,正适合动弹;
这会子走到投壶那边,随手拈起一支小竹箭,也不多看,抬手便掷,竹箭斜斜飞出去,正正落进壶中,壶口轻轻一响,云行歌立时“呀”了一声,顾言宛更是拍起手来。
顾夫人坐在廊下瞧着,也笑得眉眼舒展,道:“总算还有一桩拿得出手的。”
覃氏看她这一下出手稳准,眼里也露出几分兴致来,便也上前取了一支小箭试了试。
她到底也是将门里出来的姑娘,手上有准头,第一支虽擦着壶口落了空,第二支却也利落地入了壶。
云行歌不服气,连掷了三支,中了两支,偏第三支飞得太急,擦着壶耳弹出去老远,惹得众人又是一阵笑。
投壶玩够了,云行歌便又去拖那张轻弓,非说七夕乞巧不过是求个巧字,投壶是巧,开弓自然也是巧。
顾夫人听了,不但不拦,反倒笑道:“这话倒也说得通。”
于是院子里一群人便又簇到那木靶前去。
顾言念本是最擅此道的,接过弓来试了试弦,偏头瞧了一眼靶心,手腕一抬,箭便稳稳钉在红圈边上,虽不在最正中,却也极为漂亮。
云行歌大呼可惜,说她分明是故意不射中,好给旁人留面子,顾言念却把弓往她手里一塞,笑骂道:“少贫,你有本事便自个儿中一个。”
覃氏在旁边瞧着这一群姑娘闹腾,眉眼间的拘束早去了七八分,竟也跟着笑起来。
她才进门不过几日,原还怕顾家门第清严,处处要讲规矩——
不想自进门以来,婆母爽利,长嫂温和,二嫂又爱说笑,几个妹妹更是不拿她当外人,这会子被顾言念一把拉进人堆里,心里那点新妇初来乍到的生疏便也散得差不多了。
正闹得热闹,院门外忽然有小丫鬟快步进来,站在廊下福了一福,笑得眼睛都弯了,道:“二姑娘,温世子来了。”
院中一时静了静,随即便又起了一阵压不住的笑声。
李氏先放下手里的团扇,含笑朝顾言念望过去,道:“这可真是巧得很,白日里才叫我们打趣了一遭,傍晚人便到了。”
张氏靠在椅中,也忍不住抿唇笑,道:“我原还想着今儿这灯市,二妹妹多半是要出去瞧的,不想人家倒亲自来接。”
顾言宛本就年纪小,最爱这些热闹,闻言眼睛都亮了几分,
云行歌更是一下子凑到顾言念跟前,压着声音笑道:“阿姐,还不快去,莫叫人等急了。”
顾言念原本还拈着那支箭,闻言手指微微一顿,面上倒还勉强端得住,只是耳根已悄悄红了一层。
她把箭往案上一搁,回头瞪了云行歌一眼,嘴上仍旧硬道:“你们一个个的,倒比我还急。”
顾夫人见她这模样,便把团扇往膝上一搁,笑着开了口:“去罢,今儿七夕,灯市正热闹,横竖家里也没有谁真要拘着你。”
小未婚夫妻感情好,他们做长辈的自然也更放心。
说着又淡淡扫了她一眼,道,“只是别疯得太晚,回来还要叫我知道一声。”
顾言念这才轻轻“嗯”了一声,抬手理了理衣袖,又低头整了整裙摆。
她今日这一身本就鲜亮,石榴红的窄袖衫子映着暮色与灯火,越发衬得人眉目生辉。
她略一定神,便转身往院门外走去,才走出两步,便听身后又是一片低低的笑声。
她不用回头也知道,这一院子的嫂嫂妹妹定都在拿她作趣,偏她这时候又不好回身同她们理论,只得装作没听见,提裙径直出了湘竹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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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湘竹院,她却也没有往正门去。
她顺着廊子一路往后走,穿过一片小竹林,又绕过一道月洞门,那里有一扇不起眼的偏门。
平日里这门多半是给下人出入用的,此时却悄悄开了一线。
门外的夜色已经沉下来,远处长安城灯火渐次亮起,七夕的夜风带着些微凉意。
守门的小厮见她来了,忙把门再推开些,低声道:“二姑娘。”
顾言念点了点头,提裙跨了出去。
门外不远处停着一辆马车。
那马车并不张扬,车身漆黑,四角挂着小小风灯,灯影被夜风吹得轻轻摇晃。
车旁站着两名随从,看见顾言念出来,立刻低头行礼,其中一人已快步把脚凳摆到车下。
顾言念倒也不多言,轻轻提起裙摆,踏上脚凳。
她才刚踏上车辕,车帘便忽然从里面掀开了一角,一只手伸出来,一把将她拉了进去。
顾言念本就没站稳,身子猛地往前一倾。
下一刻,整个人便跌进了一个温热的怀抱里。
车帘落下。
马车里光线昏暗,只一盏小灯悬在角落。
顾言念愣了一瞬,脸上“腾”地一下红了起来,她下意识挣了一下,抬头瞪他:“你做什么呀。”
温玉却抱得很紧。
他这两日显然没怎么歇好,眼下有些淡淡的疲意,可此刻看见她,眼神却柔了许多。他低头看着她,声音压得低低的。
“好几日没见。”
他说着,顿了顿,唇角轻轻弯了一下。
“想你。”
顾言念原本还要再说什么,听见这句话却忽然停住了。
她沉默了一瞬。
宫宴那日之后,他们确实再没见过面。
她也知道温玉这几日忙得很,听兄长们说,他一直在禁军那边走动,像是在准备什么差事。她心里虽然知道,可这几日夜里想起来,却还是有些空落落的。
她低下头,手指慢慢抓住他衣襟。
片刻之后,她忽然也抱住了他。
声音闷闷的。
“我也想你。”
温玉怔了一下。
下一刻,他抱得更紧了些。
马车外夜风轻轻掠过,街上隐约还能听见长安城里的笑语与灯市的喧闹声。车里却安静下来,只剩两个人呼吸相闻。
他们这样抱了好一会儿。
顾言念起初还有些僵,过了一阵却渐渐觉得姿势不太舒服。她干脆在他怀里动了动,换了个更自在些的姿势,整个人半靠在他胸口。
温玉低头看她一眼,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顾言念耳根又红了。
她装作没听见,只低头摆弄他衣襟。
温玉抬手,轻轻敲了敲车窗。
外头立刻有人应了一声。
马车随即缓缓动了起来。
顾言念这才抬头。
“今日七夕,”她看着他问,“长安城里不知道多少人,你想带我去哪里?”
他们从来都很小心,就算是要出去玩,当然也该小心。
总不能让所有人都知道,他俩是真的情投意合吧。
那不就有人上赶着来坏事了吗?
温玉伸手替她把鬓边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捋到耳后,动作温柔得很。
他看着她,唇角带着一点淡淡的笑。
“城里人太多。”
他说。
“我们去乐游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