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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夜会 半点也按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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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言念有时候觉得,温玉简直像只男狐狸精。
那人平日里瞧着清清冷冷,仿佛什么都不放在眼里,可一旦近了身,偏偏又是这般模样。眉眼生得极好,笑起来又带着三分懒散七分勾人,叫人看一眼便觉心口发乱。
更何况——
如今又是这样的时候。
夜色深沉,宫宴尚未散尽,远处灯火明灭。
园林深处却寂静得很,槐树高大,枝叶交错,将月光割得零零碎碎,落在廊下石阶上。
风从池水上吹过,带着一点湿润凉意。
这般夜黑风高......
孤男寡女......
干柴烈火......
顾言念忍不住暗暗咬牙。
她若还能把持得住,那倒真是见了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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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
厢房外的廊下已经安静了许久。
长公主身边的老嬷嬷站在门外,双手拢在袖中,灯光照着她半白的鬓发。她在宫里服侍多年,见惯了风浪,此刻却也不免有些迟疑。
她原本只当世子与顾家姑娘不过说几句话。
可这一等,时间却长得有些过分。
宴席那头的乐声都换了几回,殿中笑语声隐隐传到廊下,这屋里却始终没有半点动静。
老嬷嬷抬头看了看紧闭的门,心里又掐算着时辰,正打算上前去敲门问问情况——
房门忽然从里头开了。
屋中的灯火随着门扇一动,一下子泻了出来,照得廊下石阶一片明亮。先出来的是顾言念。她方才跨出门槛时脚步似乎急了些,可一见廊下站着人,便又下意识慢了一慢。
只见她脸上红得厉害。
那红意从耳根一路漫到颈侧,在灯光下越发显得鲜明。她低着头,似是不敢抬眼看人,两只手却一直在衣裙上轻轻拂着,一下又一下,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拂去似的。
偏偏那宫裙绣着细密团花,衣料光洁整齐,半点污痕也没有。
她却仍旧拂个不停。
那样子,倒像是越拂越觉不妥,越拂越心虚。
老嬷嬷站在廊下,看得分明,心里已明白了几分,却只作不知。
这时温玉也从屋中走了出来。
他比顾言念慢了半步。
月光与灯火交错落在他身上,只见衣袍依旧整整齐齐,玉带束得端正,连衣襟都未见凌乱。那张脸仍旧是往日那副从容模样,眉眼沉静,仿佛不过是与人闲谈了几句。
只是眼底似有一点未散的情色。
老嬷嬷自然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也有十成十的底了,她暗暗叹了一声,却半点不露,只缓缓上前一步,规规矩矩行了礼,道:
“老奴见过世子,见过顾娘子。”
顾言念这才回过神来,忙也还了一礼,只是脸上的红意一时还退不下去。
老嬷嬷见状,神色依旧温和,只当什么都没看见似的,慢慢说道:
“宴席那头已将近散了,长公主方才还问起顾娘子。”
她略顿了一顿,又道:
“顾娘子还是先随老奴回席上罢。”
如今快要一个时辰过去,就算说是出来散心,也太久了。
说到这里,她才微微转身,对温玉又行了一礼,道:
“世子稍后再来便是。”
虽有婚约,但朝廷里多的是人看不好这桩婚事,也多的是人想要弄黄这桩婚事。
此番温世子与顾娘子几乎一同时间离席,一齐消失了快一个时辰,又同时返回,岂不让有心之人察觉,横生事端?
现在风口浪尖,种种行径,自然应该再小心些才是。
故而温玉颔首,没反对,但他那双眸子仍看着顾言念。
顾言念本就不敢抬头,被他这样看着,更觉耳根发热。她正欲转身随嬷嬷离去,忽觉掌心微微一紧——
温玉不知何时又伸手过来,轻轻捏了捏她的手心。
那一下极轻,却偏偏叫人心口一跳。
顾言念猛地抬眼瞪他。
温玉却像没事人一般,唇角含着一点极浅的笑,声音压得低低的,只够她一人听见:
“今夜我来湘竹院找你。”
顾言念脸上“腾”地一下更红了。
她又羞又恼,眼尾微微一挑,娇娇地瞪了他一眼,那一眼却半点威势也没有,反倒像是带着一点慌乱。
她连忙抽回手,转头对嬷嬷道:
“嬷嬷,咱们快些走吧。”
老嬷嬷见状,眼底隐约带了一点笑意,却只当什么也没听见,仍旧神色如常,轻声应了一句,便引着她往廊外走去。
顾言念走得极快。
裙摆在灯影下轻轻摇动,很快便随着嬷嬷一道转过回廊。
温玉却没有动。
他仍站在廊下,望着那一抹渐远的身影。
夜风从池水上吹过,灯影微微晃动。
他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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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了。
顾府内宅灯火渐次歇去,只剩湘竹院一带还留着一盏细烛。院中竹影横斜,月色如水,透过窗纱淡淡洒进屋内,映得地上光影斑驳。
顾言念已经回府多时。
她先在净房里洗了脸,又换下白日那一身宫宴衣裙。
那衣裳层层叠叠,绣线金线俱全,穿着端庄,却也拘束。此时只换了一件家常寝衣,是她素日喜欢的石榴红色,料子极轻软,袖口与襟边绣着细小团花,在烛光下微微泛出柔亮的光。
她坐在榻边。
一头长发已经解开,不再盘髻,只用玉梳略略梳顺,任它散落在肩背之间。那黑发柔软细长,一直垂到腰际,衬得她脖颈越发白净。
屋里静得很。
顾言念本是要睡的,可偏偏心里不大安稳。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双手指修长,指腹微红,像是方才用力过久似的。她瞧了一眼,脸便不由得又热了几分。
她自己也说不清方才究竟是怎么了,只是那一番情形想起来,总叫人心里发乱
“真是……”
真是好羞人啊。
她低声嘟囔了一句。
却没再说下去。
她站起身,在屋里慢慢走了两步。窗外竹影摇动,风声细细,她忍不住走到窗边,把窗扇推开一线。
院子里一片安静。
石阶上月光如水,远处廊下灯笼早已熄了,连巡夜的脚步声都没有。
她看了一会儿,又把窗关上。
心里暗道:谁要等他。
可不过片刻,她又忍不住走过去,再把窗推开。
外头依旧空无一人。
顾言念轻轻哼了一声,心里却越发不痛快。
她回身坐下,过了一阵,又站起来。待到第三次走到窗前时,手刚推开窗扇,忽听院墙外轻轻一声落地声。
她心口一跳。
还未反应过来,一道人影已从竹影间走近。
月色落在那人肩上。
正是温玉。
他今日换了一身深色衣袍,外头罩着一件轻薄外衫,整个人在月光里显得清俊挺拔。眉目仍是那样沉静,只是眼底似带着一点笑意。
顾言念还未来得及说话,他已经轻轻翻窗而入。
动作利落得很。
窗扇刚合上,他便一步走近。
顾言念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你——”
话还未说完,温玉已经伸手揽住她的腰。
那动作极自然。
顾言念心里本还带着一点羞恼,可被他这样一抱,整个人便不由自主往后退去。她退一步,他便跟进一步。
屋内烛光摇曳。
两人的影子在墙上重叠。
顾言念退到榻边。
温玉低头看她,目光沉沉,下一瞬便低头吻了下来,那吻起初极轻,像是试探一般,落在她唇上不过一瞬,却偏偏叫人呼吸一滞。
顾言念怔了一瞬。
下一刻,她像忽然回过神似的,抬手抓住了他衣襟,整个人却没有退开。
温玉的手仍搂在她腰间,将她整个人带得更近一些,两人的呼吸便这样一点一点缠在了一处。
屋中灯火微晃。
烛影在墙上摇动,两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顾言念她本想推开他,可那手落在他肩上时,反倒像是无意识地抱住了。
温玉似乎笑了一下。
那笑声极轻,几乎贴着她唇边散开。
下一刻他的吻便深了几分,顾言念被他逼得一步步往后退,直到腿弯轻轻撞到榻沿,整个人一下子坐了下去。
烛台被衣袖带得一晃。
火苗猛地歪了一下。
顾言念先是一惊,忙伸手去扶那烛台,谁知两人方才纠缠得紧,袖摆一下子扫到灯座,那盏烛台竟“啪”地一声翻倒在案上,火星险些蹿到帘子边。
她低低惊呼了一声:“灯!”
温玉反应却极快。
他一步上前,靴尖一踩,火苗立刻被碾灭在地。屋里顿时暗了一半,只剩另一盏小烛还在桌上晃着微光。
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姑娘?”阿九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一点紧张,“屋里怎么了?”
顾言念心里一紧,忙扬声道:“无事,方才不小心碰倒了灯。”
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我这就歇下了。”
门外阿九似乎犹豫了一瞬,终究还是应了一声:“那姑娘早些歇息。”
脚步声渐渐远去。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顾言念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她抬头时,才发现自己还被温玉抱着。两人离得极近,额头几乎贴在一起,呼吸也还未平稳,鼻尖轻轻相抵,像是稍微一动就会再碰到唇。
她瞪了他一眼。
只是那眼神里多半还是慌乱,倒不像真生气。
“你可真是——”她低声道,“半点也按捺不住。”
温玉看着她,唇角微微弯起。
“有你在,我如何按捺得住。”
他说这话时语气极轻,却偏偏带着一点说不清的认真。顾言念被他看得耳根又热了一层,刚想说话,他却忽然又低头,在她唇上轻轻亲了一下。
顾言念脸一下子更红了。
她伸手推了他一下:“够了。”
温玉却没有退开,只是笑着看她。
过了片刻,他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声音低了几分:“过几日,我要去一趟陇西。”
顾言念微微一怔。
“陇西?”
去那里做什么?
温玉点了点头。
“皇帝命我去查边防。”
顾言念听了这话,眉心却轻轻一动。她向来聪明,略一想便觉事情恐怕没有那么简单,抬眼看着他道:“查边防?还是查顾家?”
温玉沉默了一瞬。
随即轻轻笑了一声。
“你很聪明”
顾言念没说话。
陇西正是顾家的祖地,她祖父祖母都在那里。若皇帝真要借机动顾家,这一趟差事恐怕就不只是查军务这么简单了。
她沉思片刻,忽然说道:“那我与你一道去。”
温玉却摇了摇头。
“你不能明着去。”他看着她道,“我此番奉旨办差,若带着你同行,旁人岂会不起疑。”
顾言念眉梢一挑。
“那你同我说这些做什么?倒叫我白高兴一场。”
温玉轻轻叹了一声。
他抬手替她将鬓边一缕散发拨到耳后,动作温和得很。
“怎会让你空欢喜。”他顿了一顿,低声道:“只是要委屈你一些。”
顾言念抬眼看他。
温玉微微俯身,声音压得更低。
“扮作我的丫鬟,与我一道去。”
顾言念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了,她毫不留情的戳破此人的恶趣味,挑了挑眉,道:“世子这是打的什么主意?莫不是想借机占我便宜?”
温玉竟也不否认:“的确有这个意思。”
顾言念一时被他这直白弄得哭笑不得。
温玉这时却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锦盒,递到她手里。
“给你的。”
顾言念打开一看,里头是一盒香膏,淡淡花香从盒中溢出来。
“芙蓉香。”温玉说道,“润手最好。”
他专门让沈砚去寻的,据那店家说,是长安城里头最时兴又最好用的香膏。
顾言念瞥他一眼。
“怎么?”她慢悠悠道,“是嫌我的手不够娇嫩?”
温玉却忽然握住了她的手。
“不是。”他低声道,“我是怕你嫌我不好闻。”
顾言念脸一下子红透了。
“你闭嘴。”她连忙抬手捂住他的嘴。
只是左手才捂上去,她忽然想起什么,整个人猛地僵了一下。
她脑子里闪过方才那些羞人的情形,脸顿时更烫,几乎像要烧起来一般。她慌忙把手从他嘴上拿开,像被烫到似的。
温玉看着她这副模样,眼里笑意更深。
顾言念索性转开话题。
“你何日起程?”
“七月初十。”
那也没几日了,顾言念心里盘算着——她该拿什么借口去说服阿耶阿娘呢……
“什么时候?”
“辰时。”
顾言念点了点头。
她沉思了一会儿,抬头看他:“好,那我七月初九,在你替我置下的那处宅子里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