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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孟浪 心许之人在 ...


  •   说起来,大渊朝门第森严,礼法也算周全。宗室世家之间,表亲通婚原也不稀奇,三代以内的表兄妹结为夫妻,京中人听了多半只会点点头,道一句“门当户对”。

      可若说亲兄妹——

      那便是闻所未闻。

      顾言念自小在长安世家里长大,见过的奇事不少,却从没见过眼前这一遭。

      兄妹……

      兄妹……

      就好比她和大哥哥二哥哥……

      念头方起,她自己先打了个寒颤。

      若她真与兄长这样贴得近些,她只怕当场就要反胃,把肠子都吐出来。

      她越想越觉得荒唐,浑身起了一层细细的寒意,不由得轻轻抖了一下。

      夜风从园林深处穿过,吹得槐叶沙沙作响,月光被枝叶切得零零碎碎,落在树下那片空地上。

      顾言念压低声音,道:

      “那……要不要弄点动静出来?”

      温玉微微侧过头。

      顾言念继续小声道:“让人都注意到他们。”

      这样的丑闻,只要闹得人尽皆知,想来那太子也不会好意思再将她大渊的女郎娶回去。

      谢家也能松口气不是。

      可温玉听着她这一番话,倒像是觉得有些意思似的,轻轻挑了挑眉。

      他却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看了她一眼,才缓缓道:

      “你可知道,这一回谢家嫁过去的是谁?”

      顾言念微微一愣。

      她心里倒是认真想了一下。

      谢太傅家人口极盛,长安城里谁不知道谢府子女众多。顾言念平日里在各家宴席上也见过不少谢家的姑娘——

      可要真细数起来,她竟一个也记不清。

      谢太傅光是儿子便有七八个,女儿更是十几个。

      顾言念从前还认真试过一回,想着把那些名字都记下来,可后来发现,今日见这个,明日见那个,长幼次序错综复杂,她记着记着便乱了。

      更何况谢家素来讲究礼仪,家风端谨,那些姑娘个个规规矩矩,说话轻声细语……

      顾言念却是个性子爽利又“泼辣”的,故而平日见了也不过点头行礼,说不上熟。

      想到这里,她只得慢慢摇了摇头。

      温玉这才道:

      “谢六娘。”

      顾言念听见这个称呼,先是一怔,继而不解地看向温玉。

      “谢六娘?”

      若是她没记错,谢六可是谢太傅膝下唯一的嫡女,这都舍得?

      温玉却像是早知她会不解似的,声音压得很低:

      “多月前,谢六娘曾与她的侍卫私奔。”

      顾言念一惊。

      温玉继续道:

      “那侍卫出身寒门、门第寒微。”

      “事情尚未走远,便被谢太傅宗亲中的一位官员撞见,当场带人追了回来。”

      顾言念听到这里,已经明白了几分。

      温玉语气仍旧平静:

      “谢太傅素来疼爱这个女儿,并未动家法,只是将她关在府中几月。”

      谢太傅发妻早逝,只剩下大郎君和这个女儿,如今到老到老,可能也念起妻子曾经的好,故而更加疼惜这个女儿了。

      温玉又缓缓道:

      “如今让她远嫁疏勒。”他停了一下,才低声补了一句:“你想想......若谢六娘途中因身弱病逝——”

      顾言念顿时听懂了。

      若是在途中“病逝”,那谢太傅对外就说女儿没有这福气,从此谢家就再也没有谢六娘。

      可实际上——

      顾言念低声道:“那她便能脱身了。”

      谢家从来都以知礼法闻名,如今谢太傅为文官之首,一举一动更是受人瞩目,纵然再疼爱女儿,也不可能让女儿光明正大的去嫁寒门子。

      世家之间通婚的观念早就根深蒂固了,就算是谢太傅中意那个侍卫做女婿,谢家宗老也未必会同意,而就算谢家宗老同意……

      谢家女要是真嫁了寒门子,其他世家会怎么想?

      他们会觉得你谢家怎么还带头不正之风呢?

      如此这般,谢家怕是很长一段时间要被人戳脊梁骨了。

      怪道她还说,皇帝怎么能做主把谢家的女儿送出去和亲,原来谢家打的是这个主意……

      这也的确已经算是两全之策了。

      思及此,顾言念轻轻吐了一口气,低声道:“那便罢了。”

      同为世家女,她自然是钦佩那谢六的,她又不会武,想来也是那等走两步就要喘气的闺阁女儿家,却也敢与心爱之人这般胆大私奔。

      再仔细想想,她难道做不出来这样的事情吗?

      若温玉的的确确就只是王伯衡——那个出身寒微的书生,她原本不也打定主意嫁给他了吗?

      所以说人嘛,各自有各自的命数,顾言念心头是感慨的,但对于这件事,她也知道自己爱莫能助,故而说着便想往下挪。

      谁知这一动,才发现裙摆坏了事。

      她今日穿的是重绣宫裙,外头又罩着一层轻纱,方才被温玉一把拉上树时还不觉得,此刻枝桠间却勾住了好几处绣线。

      她小心翼翼去拢,却仍不免擦着树皮,“嚓”地一声轻响,那音虽不大,在这寂静夜里却显得格外清楚。

      树下那两人果然顿了一下。

      顾言念心头一跳,整个人立刻僵住。

      她下意识往温玉那边贴过去,肩膀几乎挨在他胸前,一动不敢动。

      月光粼粼中,那疏勒公主似乎抬头望了一眼。

      好在枝叶极密,又是夜色深沉,看不清树上究竟有没有人。

      恰在这时,两只夜鸟从枝间惊起,扑棱棱飞过,带得整棵树轻轻晃了一晃。树下那两人被鸟声引开,也就不再细看,又重新贴在一处。

      顾言念这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可她这口气还没吐尽,树下那边又传来细碎声响——衣料摩挲,唇齿相触,还有极轻极低的一声呻吟。

      顾言念愣了一下,本能地想探头看个清楚。

      可她刚偏过脸,温玉已伸手按住她的后颈,另一只手直接捂住了她的耳朵。

      “别看。”他低声道。

      顾言念被他这样一按,整个人几乎贴进他怀里。

      她自然不傻,那下头的声音此起彼伏,她登时就明白了下头的人在做什么,脸一下子烧了起来,又不敢挣——一挣裙子又要响。

      她只得僵着不动。

      可偏偏,越是不动,越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温玉身上的热意。

      他方才饮过酒,身上本就带着一点未散尽的酒气,呼吸又热,如今两人这样紧贴着伏在枝上,隔着几层衣料,那股子存在感便越发鲜明起来。

      ——大抵是这大树太过枝繁叶茂,毫无章法的枝头隔着衣袍,正正硌着,也不知会不会挂破她的衣裳。

      顾言念:......

      不是吧,都这么紧迫的时候了,这厮还好意思去想那些旖旎的事?

      她原本还因方才那情形心中发乱,此刻却忽然生出一股恶作剧般的恼意来。她眼珠一转,也不说话,忽然抬手——

      一只手猛地捂住温玉的嘴。

      温玉猝不及防,被她这一按,呼吸顿时闷住,眉头微微一皱。

      顾言念另一只手却毫不客气地伸下去,隔着衣袍,狠狠拧了一把。

      温玉被她这一拧,整个人骤然一紧,他喉间闷出一声低低的哼声。

      (女主只是在跟男主打架而已谢谢)

      声音刚起,顾言念立刻把他的嘴捂得更严,几乎整只手都贴在他唇上,生怕泄出半点声响。

      她自己也知道这情形危险,可偏偏又忍不住得意,眼尾微微一挑,眉梢间满是促狭,仿佛方才那一下报复极为痛快。

      夜风穿过枝叶,槐树轻轻晃动,月光碎碎地落在地上。

      树下原本细碎的声响渐渐平息,衣料摩挲声与脚步声慢慢远去,只剩园子深处一阵阵虫鸣,衬得夜色越发安静。

      顾言念侧耳听了一阵,见那两人似乎已经离开,心里顿时松了一口气。

      她本就伏得有些累,此刻只想赶紧下去。

      于是轻轻松开温玉的嘴,又小心地把手收回来,正准备往枝干外挪一点——

      谁知手腕忽然被人扣住。

      顾言念还没来得及反应,只觉腰间一紧。

      下一瞬,她整个人便被一股力道提了起来。

      天旋地转之间,她已经被温玉一把扛在肩上。

      顾言念顿时又惊又气。

      她原本想挣,可刚一动,便感觉脚下猛地一空——

      温玉已经从枝头跃了下去。

      夜风骤然扑面而来。

      月色在眼前飞快掠过,屋檐、假山、花木一片片往后退去。温玉脚下几乎没有半点声响,只在瓦面轻轻一点,人便已掠出丈余。

      顾言念被他扛在肩上,整个人倒着,长发散落下来,一缕缕扫在他背上。

      她气得牙痒,可偏偏又不敢挣扎——

      毕竟此刻两人正在屋脊之间飞掠,她若是乱动一下,脚下一乱,只怕两人一起从半空跌下去,那才真是死得冤枉。

      顾言念只得咬牙忍着,低声骂了一句:“温伯衡,你要做什么。”

      温玉却像没听见似的。

      不过片刻,他已越过花园与回廊,回到了才刚的那个厢房。

      院中灯火未灭。廊下悬着两盏宫灯,灯影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映得窗纸上竹影斑驳。门半掩着,屋里暖光一线,和外头冷月两重天地。

      温玉抬脚将门踢开。

      门扇轻轻一震。

      还没反应过来,顾言念只觉肩上一松,人已被他直接丢在榻上。

      榻上锦褥厚软,她被摔得往后一陷,绣着团花的宫裙层层散开。她方才被扛得气闷,胸口起伏,正要撑着床沿坐起身——

      温玉已俯身压了下来。

      两人之间不过半尺。

      顾言念愣了一瞬,随即眉头便皱了起来。

      她向来不是会被人按住的人,手肘一撑便想坐起身来。

      “你干嘛?”

      语气又冲又不客气。

      温玉一手撑在榻边,另一只手却已扣住她手腕。灯火落在他脸上,眉骨锋利,眼尾还带着方才被她拧出来的一点红意,神情却不见恼怒,反倒有几分意味深长。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唇角微动。

      “念念倒真狠得下手......方才那一下,可半点没留情。”

      顾言念冷笑一声。

      “那又如何?谁让你自己控制不好。”

      温玉听了这话,竟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压得很轻,却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他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打量什么有趣的东西。

      “原来是我不好。”

      他说着,忽然伸手握住顾言念的手。

      顾言念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带着她的手往下按去。

      大抵是因为才刚她揪得太狠,这厮竟被揪得肿了起来。

      顾言念忽然想起小时候习武,那武师总与她说,不要随意对习武之人的丹田之处动手,说是轻则内力受损、重则武功尽废。

      完蛋,她不会真给温玉揪出问题来了吧。

      她愣了两息,才猛然反应过来,眼睛一下睁大。

      “……不是吧。”

      她忍不住低声:“你这怎么——”

      话还没说完,温玉却忽然松开了,反倒将她的手托了起来。

      顾言念一愣。

      灯火静静燃着,屋内安静得很。温玉低头看她的手,像是在认真端详什么。

      顾言念常年练武,掌心自然有一层薄薄的茧,可她到底有两个很伶俐又平日极会保养的丫鬟。

      故而那手指纤长,掌心柔软,带着一点练武之人的力量,却依旧细腻温润。

      温玉的手却完全不同,那掌心满是薄茧,指节分明。

      两只手握在一起,对比格外明显。

      温玉指尖在她掌心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在感受什么似的。

      顾言念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正要抽手。

      温玉却忽然低下头,在她手背上轻轻亲了一下。

      顾言念心口猛地一跳,她整个人僵住,抬眼就是那玉面郎君。

      这厮虽然行事孟浪了些,可那眉目当真生得极好,灯火映在他眼底,神情里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懒散,却又偏偏让人移不开眼。

      眼下,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像是无奈,又像是调侃。

      “心许之人在侧,我若还能心静如水,那我这心,大约不是血肉做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孟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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