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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河东 十月末,韩 ...


  •   河东道,西临大河,东负太行,北出雁门。

      其地自古便是长安东北门户。南边蒲津、汾阴一带沃野连绵,越往北去,山势便渐渐逼仄,至太原以后,忻、代、岚诸州城塞相望,再过雁门,便是茫茫塞外。

      突厥诸部逐水草而居,强时南下犯塞,弱时遣使互市。故河东不同中原诸州,境内常年屯有重兵,马场、军仓、烽燧遍布诸塞。

      太原城中的河东节度使府,更总摄北境诸军,寻常州刺史不可与之相比。

      这一任河东节度使韩岱,已经在河东二十余年。

      韩岱出身并州寒门,父亲不过县中一名书吏。少年时家贫,从军以后却很快显出本事,能骑善射,又极识边地形势。

      先帝在位末年,突厥数次犯雁门,韩岱以数百骑救援孤城,守了三日,因这一战入了先帝的眼。

      此后由偏将而军使,由军使而都督,最后领了河东节旄。

      穆翊即位时年幼,北边又不得安稳,韩岱便一直没有挪过地方。

      这一守,就是二十余年。

      如今河东诸军中,年长些的将校,多半受过他的提拔;年轻一辈,也有不少是他旧部子弟。

      太原府上下说起韩节帅,素来敬服。朝廷不是不知道,只因河东抵着突厥,边将最忌数易,二十余年来也就这样过了。

      可这一回,情形却有些不同。

      九月初,代州先有两营兵马离了旧营,说是北面秋深,例行换防。

      隔了三日,忻州又报增兵。

      再后来,太原帅府以“防秋”为名,提前支取军粮,又向北边几州征马。

      这些事拆开来看,其实都说得过去。

      北地入秋以后,突厥南下劫掠,本就是常事。河东诸军每逢秋冬,本就要添兵、备粮、修烽燧。

      怪便怪在——

      兵部没有收到韩岱的正式文牒。

      几处兵马已经动了,太原送往长安的奏报里却只轻描淡写写了“塞上有警,诸军循例戒严”几个字。

      偏偏就在这几日,雁门关外的商队也带回消息,说草原上近来多了不少陌生骑队。

      究竟是哪一部的人,无人说得清。

      ……

      入了十二月,长安便真正冷了下来。

      前几日还只是晨起结霜,到了腊月初一,夜里忽落了一场大雪。

      天才蒙蒙亮,坊墙、屋脊、槐枝上便都压了厚厚一层白,风自北边卷来,吹得檐下冰凌轻轻作响,人若在外头多站一会儿,脸上便如刀割一般。

      河东的消息,也是在这一个月里一日紧似一日。

      十月末,韩岱终于反了。

      太原府闭城,代、忻两州数营兵马随之而动。朝中议了两日,穆翊便下诏,以萧太尉为河东道行军大总管,英国公霍廷泽为副,领军北上平乱。

      十一月初,大军离京。

      算到如今,已经去了一个多月。

      顾言念对此却没有多少心思去管。

      她如今已有将近八个月的身孕,腹部沉得厉害,近来连脚踝也开始浮肿,站久了酸,坐久了腰又疼。安康早不许她随意出门,她自己也懒得动,索性整日在院中养着。

      暖阁里的地炉自早烧到晚,四角又各置了一只鎏金熏笼,炭火埋得严实,屋里暖得连薄夹袄都穿不住。

      顾言念原本便不怎么畏寒,如今怀着孩子,更觉燥热。外头虽是大雪,她在屋里却只穿了一身浅绛色软绸襦裙,长发松松挽在脑后,连披帛都没有搭。

      午后才喝过一碗羊肉汤,她倚在榻上犯困。

      阿九搬了个小杌子坐在脚边,正隔着软袜替她慢慢揉着脚踝。

      顾言念舒服得眼睛都快闭上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脚上那双手忽然换了力道。

      比阿九重些,却又恰好按在最酸的地方。

      她起先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这一回揉得格外舒坦,过了一会儿才觉不对,睁开眼低头一看。

      温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在榻边。

      顾言念愣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温玉低着头,手上并未停:“方才。”

      顾言念朝屏风外看了一眼。

      他的玄色大氅已经挂在外间,肩头还沾着几点未化尽的雪水。想来方才进门时怕把寒气带进来,先在外头脱了衣裳,又烤暖了手,才过来接了阿九的位置。

      阿九早已悄悄退到一旁。

      顾言念便又往软枕上一靠,任他替自己揉着。

      “外头雪很大?”

      “嗯。”

      “难怪今日连筱儿都不肯出院子。”

      温玉掌心沿着她微肿的脚踝慢慢揉开,道:“这两日便少走些。”

      顾言念懒懒应了一声,闭了一会儿眼,忽然想起什么,又睁开。

      “河东如何了?”

      温玉手上一顿。

      顾言念立刻察觉了,侧过脸看他。

      “怎么?”

      温玉没有马上答,只替她将软袜往上理了理,过了一会儿才道:“令恩昨夜送了信回来。”

      令恩是霍廷泽的字。

      顾言念听见是他的信,便坐直了些:“说什么?”

      “前几战都胜了。”

      “那不是好事?”

      顾言念并不懂行军布阵,只知道十一月以来送回长安的几封军报都是捷报。萧太尉的大军过蒲州以后一路北上,先收了几座小城,韩岱的人也接连后撤。照这样下去,她原以为年前便能收尾。

      温玉却没有跟着她笑。

      他仍低着头替她揉着脚,半晌才道:“正因为太顺,令恩才觉得不对。”

      顾言念眉头微微一动。

      温玉道:“韩岱在河东经营二十余年。代、忻、岚几州都有他的旧部,太原又有军仓、马场。他既敢反,便不该只守了几日便一路往北退。”

      顾言念问:“河东究竟有多少兵?”

      “名册上三万有余。”

      温玉道:“可真正能随韩岱动的,不过一万余人。雁门诸塞总要留兵防突厥,他若把人全抽走,北门便等于自己开了。”

      “萧公带去多少?”

      “令恩自领霍家军八千。萧公持半符,又从左右武卫并京畿诸营调了一万二千人。”

      两万对一万。

      顾言念略一算,便道:“那自然不该打这么久。”

      “是。”

      温玉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

      屋外风声忽大了一阵,吹得窗纸轻响。

      温玉沉默片刻,道:“令恩信里说,韩岱如今一路往代州退。几处城池弃得太快,粮仓也烧得干净,像是在有意引他们往北走。”

      顾言念看着他。

      “北边是雁门。”

      “嗯。”

      “再往北……”

      “便是突厥。”

      屋里一下静了。

      顾言念原本还有些倦意,此时也全散了。

      “你疑心韩岱与突厥有勾连?”

      温玉没有立刻应。

      过了一会儿,他才道:“还没有凭据。”

      “只是若没有外援,他没有必要把自己往雁门逼。”

      顾言念慢慢坐直。

      “若真是这样——”

      她顿了顿,神色也渐渐凝重。

      “那前头那些败仗,岂不是他们故意败的?”

      温玉抬眼看她。

      没有说话。

      这便已经是回答了。

      顾言念心里微微一沉。

      萧太尉已经年近六旬,这几年数次递折请致仕,不过因朝中一直没有合适的人接太尉之位,才拖到如今。

      这一次领兵出征,他自己大约也存了打完最后一仗、替朝廷把河东收拾干净便彻底退下来的心思。

      若因此求快……

      顾言念看向温玉:“你们可提醒萧公了?”

      “今日一早便去信了。”

      温玉道:“阿耶也另遣了人。”

      顾言念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可两个人心里都明白。

      长安离代州数百里——信送得到送不到,什么时候能送到,都不是坐在这里的人说了算。

      顾言念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的肚子。

      孩子像是也被方才的话惊动了,在腹中轻轻踢了一下,她下意识伸手抚了抚。

      温玉见了,掌心也覆上来。

      夫妻两个一时都没有再说河东的事。

      温玉仍替她慢慢揉着脚踝,顾言念靠回软枕,屋里只剩炭火偶尔轻轻爆开的一声。

      隔了许久,她忽然道:

      “算一算日子,昭妹妹也快临盆了罢?”

      只是抬起头,朝窗外望去。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又大了。

      大片大片的雪从灰白的天幕里落下来,压过庭中枯枝,也将远处重重屋脊一点一点埋进白色里,一阵一阵风吹来,直把雪花往东北方向吹去。

      -

      河东代州。

      大雪未歇。

      营中帐幕一顶挨着一顶,风卷着雪沫从辕门外灌进来,巡夜军士披着毡氅,靴底踏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远处马厩里偶有战马嘶鸣,很快又被风声压了下去。

      中军大帐里倒还暖和。

      两只炭盆烧得正旺,案上摊着河东舆图,太原、忻州、代州、雁门几处都以朱笔圈了出来。

      萧太尉坐在上首,身上仍穿着半旧的玄色戎服,鬓发已经花白,只眉目间精神尚好。他年近六旬,连日骑马行军,面上难免露出几分倦色,背脊却仍挺得很直。

      霍廷泽坐在下首。

      他今年三十三,正是盛年,一身窄袖胡服尚未换下,肩上还沾着方才巡营时落的碎雪。案前一盏热茶已经凉了大半,他却始终没有碰,只低头看着舆图。

      “今日又退了二十里。”

      霍廷泽伸手点了点图上代州以南的一处,“前日丢了寨,昨日弃了仓,今日连这一带的哨骑也全撤了。”

      萧太尉道:“韩岱知道守不住。”

      “可他退得太快。”

      霍廷泽抬起眼,“他若当真想守太原,早该在忻州一带与我们死战。如今一路北退,所过之处粮草能烧便烧,不能带走的马匹也尽数赶走,倒像是早就算准了我们要追。”

      帐中静了一静。

      萧太尉没有立即答话。

      这些日子的战报他看得比谁都细,自然也觉出不对。

      朝廷两万兵马北上以后,头几仗胜得太容易。韩岱手下那些军将并非乌合之众,其中不少还是当年真正打过突厥的边军。可一个月下来,除了最初两场尚算像样的交锋,此后几乎都是稍一接战便退。

      像是在惜兵。

      又像是在等什么。

      萧太尉沉吟片刻,道:“他大约是想把我们拖进代州。”

      霍廷泽道:“末将也是如此想。”

      “那便更该快。”

      霍廷泽一顿。

      萧太尉伸手拿起案边的镇纸,压住被帐风吹起的一角舆图。

      “雪再下两日,山路便更难走。我们从长安出来一个多月,粮草一路北运,本就不易。韩岱熟悉河东地势,又有本地军仓可用,真让他拖到正月,于我们无益。”

      他说着,指尖沿着忻州一路向北,停在代州。

      “兵贵神速。”

      “趁他眼下军心未稳,一鼓作气将人压进代州,若能在雁门之前截住他,这一仗便算完了。”

      霍廷泽却没有立即应声。

      外头风雪拍打帐幕,沙沙作响。

      过了一会儿,他道:“萧公可曾想过,他为何一定往雁门退?”

      萧太尉抬眼看他。

      “雁门再往北,便是突厥。”

      “我知道。”

      “近一个月,关外探骑报了三次,都说草原上有骑兵往南聚。”

      萧太尉眉头微蹙。

      霍廷泽继续道:“人数未明,旗号也看不清。若只是冬日游骑倒还罢了,可偏偏韩岱也在这个时候往北走。”

      这一次,萧太尉沉默得更久。

      他当然想过。

      只是有些事,想过是一回事,相信又是另一回事。

      “令恩。”

      他终于开口,“韩岱是什么人,你年轻,未必比我清楚。”

      霍廷泽没有接话。

      “先帝末年,突厥围雁门,是他带几百骑杀进去的。他这一身官爵,一半都是从突厥人手里拿来的。”

      萧太尉缓缓道,“他可以反朝廷,可以怨圣上削他兵权,甚至可以仗着在河东二十余年的根基自立。”

      “可若说他引突厥入关……”

      韩岱的先父先母似就是死于突厥手下,而他又是出了名的孝子,掌权之后将突厥压得不像话,萧太尉认为,韩岱应当不会堕落到如此地步。

      霍廷泽却没有应。

      他低头看着舆图,指尖仍停在雁门以南,眉心始终未曾松开。

      正在此时,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

      紧接着便有人高声道:“大帅!急报!”

      帐帘骤然掀开,一个斥候挟着满身风雪扑进来,连礼都险些行不周全,单膝跪地,从怀中取出一封已经被雪水浸湿了边角的密报。

      “河东南路密报,韩岱麾下副将梁弼,于四日前率精骑六千余人自岚州西南出山,避开我军前哨,昼伏夜行,如今已不知去向!”

      萧太尉霍然起身。

      霍廷泽也猛地抬头:“六千?”

      “是!”

      “往哪里去了?”

      那斥候脸色发白,喉头滚了一下。

      “探马循踪追了两日……最后一封报信说,他们弃了辎重,只带干粮与马料,一路向南。”

      帐中顷刻静了。

      霍廷泽盯着他:“向南何处?”

      斥候伏低身子。

      “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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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随榜更~ 本文后传《我把郎君逼疯魔》《谋安》~(有老年版男女主出现) 其余后传预收可点《风流表哥火辣辣》《细作过家家》《丐帮小公主》《天上掉下个亡国君》(皆是一个故事背景设定下的后续故事,主角是本文男女主的后辈)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