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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8、兵报 谁敢妄动, ...


  •   腊月初九,夜。

      长安东北二十余里,灞水西岸。

      雪从申时便没有停过,入夜以后愈发紧了。官道两旁的沟壑早被积雪填平,枯树林上白茫茫一片,只有远处京畿营中的几簇火光,在风雪里忽明忽暗。

      亥时将至,东北官道忽有马蹄声传来。

      先是零零散散几声,继而越来越密。两千骑兵冒雪而来,马口俱裹了布,骑卒外罩黑氅,甲胄藏在衣下,既无旗号,也不燃火把,只凭前军数人引路。

      行至一处窄道,前头的人忽然勒住马。

      道路中央不知何时横了数排拒马。

      两旁雪坡上随即亮起火把。

      一簇接着一簇,不过片刻,四周已尽是披甲军士。弓弩上弦,长槊横列,连后路也叫人堵得严严实实。

      为首的河东牙将脸色骤变,按住腰间横刀,厉声喝道:“何部兵马!”

      雪坡上传来一声冷笑。

      “你爷爷的兵马。”

      阿岱披着虎皮大氅,从人群里大步走出来。

      他今年已经六十余岁,鬓角添了不少白,身板却仍壮得像年轻时一样,手里提着一柄长刀。

      佘广跟在他身侧,也已年过五旬,眉目比从前更沉,先看了一眼对面的人数,才抬手示意两翼再往前压。

      他们原本就是霍廷泽留在长安城外的守军,本还遗憾此次不能跟着去往前线,却不曾想敌人真有奇袭。

      真真是阴险狡诈!

      那牙将沉声道:“我等奉河东节帅军令入京,尔等即是京畿官军,速速让路!”

      阿岱啐了一口。

      “韩岱反了一个多月,他的兵还敢往长安跑?”

      “拿下!”

      四面军士顿时齐齐上前。

      那两千人原是梁弼先遣出来的前军,一路昼伏夜行,本以为到了长安近郊便可直趋城下,不曾想此地早有人守着。

      眼下前后皆断,两翼又有弓弩压住,真要动手,便是冲出去也得折损大半。

      双方僵持不过片刻,对面已有数骑按捺不住拔刀。

      “放肆!”那牙将回头喝住自己的人,又望向佘广,“我等不是反军!”

      佘广终于开口:“既不是反军,可有兵部调牒?可有尚书省符验?”

      那人一滞。

      “此乃机密军务。”

      佘广看了阿岱一眼。

      阿岱又“呸”了一声:“没兵部文牒,没朝廷符验,半夜带着两千骑摸到长安城外,还敢跟老子说不是反军?”

      那牙将脸色铁青,咬牙道:“我等奉命入京,是为救驾勤王!”

      “救驾?”

      阿岱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连啐了几声。

      “呸!呸!瞎扯你娘的淡!”

      “长安城好端端的,宫门没闭,坊市没乱,圣上今日早朝都照常上着。你救的哪门子驾,勤的哪门子王?”

      那牙将张了张口,却没有再说下去。

      佘广眼神已经沉了,他抬手道:“下马,卸刀。”

      “谁敢妄动,就地拿下。”

      两旁弓弩齐齐抬起。

      风雪之中,一时只听见战马不安地喷着白气。

      过了许久,为首牙将终于慢慢松开握刀的手。

      当啷一声。

      横刀落在雪地里。

      ……

      定国公府。

      已过子时,内院早熄了大半灯火。

      主卧里只留着床前一盏小灯,帐中暖意沉沉。

      顾言念近来夜里睡得越发不安稳,平躺不得,只能侧着身子。温玉仍睡在外侧,从身后将她轻轻揽着,一只手托在她腹下,替她分去些沉坠之力。

      她起先嫌这样拘着热,闹过两回,后来实在觉着舒服,夜里若少了这只手,反倒睡不踏实了。

      外头风雪正紧,檐下积雪叫风一卷,时不时扑簌簌落下一阵。屋里地龙烧得暖,帐中又静,顾言念睡得正沉,忽听门上极轻地叩了两下。

      她皱了皱眉,眼也不睁,只往锦枕里埋了埋脸,含含糊糊道:“谁啊……”

      温玉却已经醒了。

      这个时辰,若非要紧事,沈砚断不会来扰。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见她眉心还拧着,便俯身在她鬓边亲了亲,低声道:“没事,继续睡吧,我去看看。”

      顾言念困得厉害,听见是他,果然也懒得再问,只哼了一声。温玉待她呼吸又匀了,才慢慢抽出手臂,将旁边软枕塞到她腹下,又替她把滑到腰间的锦被掖严,这才披衣下了榻。

      外间只燃着一盏小灯,沈砚果然候在那里,身上还带着几分夜雪的寒气。见温玉出来,他忙躬身上前,从怀中取出一封折得极小的密信,道:“世子,城外佘广遣人送来的。”

      温玉接过来,就着烛火看了。

      信不长,不过寥寥数行。

      只说今夜灞水西岸截住河东精骑两千,俱已卸甲看押,为首牙将并数名军校分开审过,所言竟无一处相悖——皆说奉韩岱之命南下,并非来犯长安,而是来救驾勤王。

      看到“救驾勤王”四字,温玉眉头便慢慢蹙了起来。

      沈砚在旁低声道:“佘将军特意添了一句,说这些人不像现编的。”

      “阿岱将军不信,方才还骂了好一阵,说圣上昨日还好端端在宫里坐朝,长安连坊门都没多关一扇,救的哪门子驾。”

      他一早便疑惑,韩岱在河东二十余年,素来谨慎,怎会无端在这个时候反了。如今看来,倒不是韩岱忽然生了异心,是有人先将这一盘棋布到了河东。

      十年前蒲州水患之后,温礼曾请朝廷定下常例:凡御前使臣出京察访,自可持御札行走;可一旦牵涉开仓、征役、调兵诸事,便须入中书门下,再由六部留档。

      纵是军情紧急,也不过准其持御前金符先行,三日之内仍须补齐文牒。

      只是当年定这一条时,谁也不能将路彻底堵死。

      若真遇宫变、边警,事急从权,总不能叫地方将领坐等三省公文。

      偏偏如今,有人就用了这一道口子。

      温玉垂眸看着案上的灯火,忽然问:“那几个人可曾说过,沿路为何无人拦他们?”

      沈砚道:“说了。佘将军问得很细。他们出河东以后,一路所过关津,皆持御前金符与密敕副验。地方官验过之后便即放行,有两处还照令补了马料。”

      温玉眼底最后一点笑意也没了。

      东西是真的。

      所以没人敢拦。

      也正因是真的,才更叫人心寒。

      沈砚显然也已经想到这一层,低声道:“可调兵之事本该经兵部。便是御前急令,过后三日也该补牒。如今兵部却一点风声也没有。”

      “因为那道旨意里,自然会告诉韩岱,不能让兵部知道。”

      温玉淡淡道。

      沈砚猛地抬头。

      温玉却没有再往下说,只伸手将密信凑到烛火上。火苗舔过纸角,很快将墨迹烧得蜷曲发黑,片刻便只剩一点灰落入铜盘。

      十年前阿耶定下规矩,是怕御前越过三省六部,任意调动地方兵马。

      可若皇帝亲口告诉边将——

      朝中有逆臣,三省六部亦有其党。

      那原本为救急留下的一线权宜,便成了最好走的一条路。

      韩岱手里本就有河东兵,他根本不需要虎符调军。

      只需一道真正的御笔密敕,命他以本镇精骑入京勤王;再给一枚足以通行关津的御前金符,六千人便能一路南下。

      而另一边,萧太尉手中有半符,御前亦有半符。两符勘合,自可名正言顺调京畿兵马北上平乱。

      一个奉旨平叛。

      一个奉旨勤王。

      两边拿的都是真旨。

      温玉望着铜盘里的灰,许久没有说话。

      沈砚脸色已经有些变了:“世子,那韩岱……”

      “先别下定论。”

      温玉打断他。

      “城外那两千人,一个也不要送进长安。叫阿岱、佘广看牢了,尤其几个领头的,不许死,也不许见外人。”

      沈砚抱拳应下。

      屋里静了一会儿,温玉忽然问道:“京中的温家军,如今还能聚多少?”

      沈砚神色一肃,道:“明面上没有多少。若把这些年退了兵籍、留在京畿的旧卒也算上,再加这几日照公爷的意思陆续收进来的人,约有七千上下。”

      温玉听罢,只淡淡“嗯”了一声。

      当年温家散兵,兵部的册籍一本本销了,往安南的往安南,往东境、东南的也都各自分了出去。

      旁人只当温氏果真肯退,倒也不是假的。只是温家这样的人家,活了几百年,哪里会真把自己的后路一道散干净。

      只来个浑水摸鱼偷龙转凤,将精锐尽数布置于长安城内,七千人虽少,却都是温家军里真正从尸山血海滚过来的老卒,个个都是难得的好手。

      温玉站在灯下沉默片刻,忽然回头朝内室看了一眼。帘帐垂得严严实实,顾言念大约睡熟了,并没有半点动静。

      他收回目光,声音也低了几分。

      “若长安真乱了,先护夫人和两个孩子走。”

      沈砚神色一肃,抱拳道:“是。”

      -

      却说河东这一仗,到了腊月十一,忽然又变了局势。

      韩岱自太原一路北却,本就不是一味奔逃。他在河东二十余年,哪里有山,哪里有谷,哪一处可伏骑,哪一处宜列阵,心里俱有一本旧账。

      他先前连弃数寨,不过是想将萧军渐渐引至雁门南麓那道狭口,再借山势回身一击。

      只是六千精骑南下之后,前头两千忽然没了音讯,余下四千辗转送回来的消息又与密旨所言处处不合——长安坊门照旧,禁军无异,朝中更不曾传出半点萧氏兵变的风声。

      韩岱原就不信萧太尉当真会反,至此疑心愈重,索性勒住兵马,不再北退。

      萧太尉见他忽然回身列阵,只道韩岱穷途末路;韩岱见萧军仍步步压来,又觉御前密旨未必全是假。

      两边各怀疑窦,偏一照面仍杀得毫不容情,如此又斗了两日。恰在这时,雁门以北屡有胡骑南探,烽燧一日数惊。

      韩岱心里越发不安,终于借一场交锋之后,遣亲兵往萧军阵前传话,只说有几句话,须当面问个明白。

      两人在两军之间一座废亭相见,初时还各自带着火气。

      萧太尉骂韩岱负国忘恩,守边二十余年竟说反便反;韩岱听得莫名,也反骂萧氏受朝廷厚恩,却敢领京兵北上逼宫。二人骂到一半,竟不约而同住了口。

      都是在朝在军几十年的人,不过彼此看了一眼,便知事情不对。

      待各自将所奉密旨取出,一纸说萧氏谋逆,三省六部皆不可尽信,命韩岱密率河东精骑入京勤王;一纸却说韩岱久据河东,已有不臣之心,命萧太尉持符调军北上平叛。

      御笔是真的,玺印是真的,连传旨所用金符也都是真的。

      两人都是武人心思,眼里速来容不得沙子,这一比对,那怎么还了得。

      自此,两军便悄悄收了刀兵,转头往北。突厥原是瞧准了河东内乱,沿边兵力空虚,趁机入境抢粮夺马,先后破了两处军仓,又卷走不少牲畜。

      本以为萧、韩两部已经杀得七零八落,不料前一日还彼此攻伐的人,转眼竟合力守起雁门来。

      如此又战数日,胡骑终于被逼退塞外,只是大渊这边也已伤了元气。

      至于萧、韩二人此后究竟如何,军中一时众说纷纭,只有霍廷泽心里隐约知道几分,却一句也不肯往外说。

      数日之后,八百里军报送入长安。

      那一日正逢腊日,宫中依例赐宴百官。

      因河东尚在用兵,穆翊早有旨意,一应歌舞杂戏俱免,只在麟德殿设席,赐文武群臣腊酒与时食。

      虽说从简,到底是岁终大宴,殿中灯烛高烧,金盘玉盏列得齐整,三公六部、宗室勋贵依品而坐,远远望去,仍是一派衣冠济济。

      顾言念原本是不该来的。

      她如今已有八个月的身孕,腹部沉得厉害,安康前几日还特意叫人去府里说了一回,不许她再往外跑。

      只是她这一冬大半时候都拘在府里,早闷得浑身不自在,今日临出门时硬是换了衣裳坐在镜前,说什么也要跟来。

      温玉劝了两句,见她只管装作没听见,到底拿她没法,只得亲自陪着。

      此时夫妻两个坐在席间,顾言念面前没有酒,只放了一盏温热的乳酪。她坐久了腰酸,悄悄往温玉那边挪了半寸,温玉便不动声色将身后的软靠往她腰后塞了塞。

      安康坐得不远,瞧见了,只朝她瞪了一眼。

      顾言念便低头吃东西,装作没看见。

      殿上穆翊今日话不多,提起河东时也只说边事未定,不宜铺张。只是温玉偶尔抬眼看去,总觉得皇帝今日神色虽沉,眉宇间却不像前些日子那般紧。

      这种时候,心情竟还不错。

      温玉心里刚掠过这一念,殿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一名内侍捧着军报疾步入殿,至阶下便跪。

      “陛下,河东八百里急奏。”

      殿中原还有低低说话声,顷刻便静了。

      穆翊抬手:“呈来。”

      内侍将军报奉上。

      穆翊展开,只看了数行,神色便慢慢沉了下去。

      下首众臣不知出了什么事,一时谁也不敢开口。温礼抬起眼,顾绍勋手中的酒盏也停住了,连顾言念都放下银箸,往御座上看去。

      过了许久,穆翊才把军报递给身旁内侍。

      “念。”

      那内侍接过来,展开时手指已有些发紧。

      “河东奏报——突厥趁乱犯塞,萧太尉率军拒敌,力战而殁;逆臣韩岱败走山中,坠崖而亡,尸骨无寻。”

      “英国公霍廷泽收拢余部,连战数日,已将突厥逐出雁门,只是身中数创,至今昏迷,生死未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8章 兵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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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随榜更~ 本文后传《我把郎君逼疯魔》《谋安》~(有老年版男女主出现) 其余后传预收可点《风流表哥火辣辣》《细作过家家》《丐帮小公主》《天上掉下个亡国君》(皆是一个故事背景设定下的后续故事,主角是本文男女主的后辈)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