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6、宫墙 我只盼她, ...


  •   入了九月,长安的天便一日凉似一日。

      白日里虽还有些暖意,到了早晚,风自龙首原上下来,已带了薄薄的秋寒。朱雀大街两旁的槐叶黄了小半,清早坊门一开,扫街的役夫才将落叶拢到墙根,一阵风过,又簌簌落下一层。

      城中也渐渐有了重阳的意思。

      东西两市早早摆起了菊花酒,酒旗下面挂着一束束茱萸;糕铺新蒸的重阳糕一笼接一笼地出,白糕上插着小彩旗,隔着半条街都闻得到枣泥、桂蜜的甜香。

      到了九月初九这一日,天色更是难得的清朗。

      大明宫中秋意已深。

      麟德殿前丹墀开阔,重檐之下悬着一排宫灯,虽是白日,灯罩里的烛火也点着,只被天光压得淡淡的。

      殿外两侧植了数十盆金菊、白菊,花开得正盛,风从廊下穿过,便将清苦的菊香同殿里的沉水香一并送进来。

      今日是重阳大宴。

      依大渊旧制,宗室、勋贵、三品以上文武并六部九卿皆在赐宴之列,诸家命妇亦随诏入宫。

      自丹陛往下,朱毡铺地,席案一重重排开,金银器皿映着殿外秋光,乐工早已列在东西廊下,笙箫、琵琶、箜篌一应俱全。

      顾言念坐在温玉身侧,才过了第一巡酒,便已经觉得无聊起来。

      今日席次依品秩而设。

      温玉虽是定国公世子,身上却只领着正三品金紫光禄大夫的散阶,夫妻二人便安安稳稳坐在三品勋贵一列,不前不后,倒正合他们这些年的意思。

      想当初两人才成婚前几年,穆翊有意叫温、顾两家彼此牵制,他们也曾顺着圣意装模作样地闹过几回,一个在人前冷着脸,一个回府再慢慢算账,后来日子久了,夫妻两个自己先嫌麻烦。

      这两年索性连戏也懒得演了。

      幸而顾言念头两胎皆是女儿,在外人看来是没什么波澜,再加温家又确实一年比一年退得远,温礼早已鲜少问朝事,温玉也始终不肯往六部中枢里钻。

      如此一来,圣人瞧着似乎也渐渐安心,他们夫妻便更乐得自在。

      只是自在归自在,宫宴还是难熬。

      顾言念低头看着案上新送来的一碟菊花酥,花瓣一层叠一层,做得精巧非常,中间还点了一点金箔。她方才瞧着好看,尝了一口,便再没碰第二口。

      温玉侧头看她:“不好吃?”

      顾言念拿帕子压了压唇角,声音极低:“你尝尝。”

      温玉果真拿了一块。

      顾言念便看着他咬了一口。

      温玉嚼了两下,面色未变,只端起茶喝了一口。

      顾言念立刻明白了,忍不住偏过脸笑:“是不是?”

      温玉把剩下半块放回去:“太甜。”

      “何止太甜。”顾言念低声道,“还干。宫里这些东西,年年都是这个毛病。看着一个赛一个漂亮,真吃起来没一样中用。”

      她又拿银箸拨了拨旁边那道酥炸鹌鹑。

      方才端上来时还摆成展翅模样,旁边衬了两朵萝卜雕成的小花,眼下早凉透了,皮也软下来,筷子一夹便塌了一角。

      顾言念更没胃口了。

      “长得好看的废物。”

      温玉闻言,手中酒盏顿了一下,侧过脸看她。

      顾言念察觉他的目光,抬眼道:“我说菜。”

      温玉淡淡“嗯”了一声。

      “我也没说别的。”

      顾言念盯着他看了两息,总觉得这句话听着不大对,正想伸手掐他一下,碍着满殿都是人,到底忍住,只在桌下轻轻踢了他鞋边一下。

      温玉神色不动,只把她面前那盘凉透的鹌鹑往旁边推了推,又将才送来的一盏热羹挪到她跟前。

      “这个还是热的。”

      顾言念低头尝了一口。

      羊羹里放了胡椒,又煨得久,倒比前头几样强些。

      她这才肯认真吃上两口。

      殿中丝竹未歇,羯鼓一阵紧似一阵,舞伎广袖翻飞,席间也渐渐热闹起来。

      前头有人举杯祝重阳,又有人隔席说起今年各地秋收,顾言念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只觉得这些话年年听来都差不多。

      她原就最不耐烦这等大宴。

      坐也不能随意坐,吃也吃不痛快,说一句话还要先看看左右有没有旁人在听。若不是宫里下了帖子,温玉又实在推不掉,她今日宁愿留在府里陪筱儿、簌儿吃锅子。

      想到两个女儿,她又低声问:“你说簌儿现在是不是已经把我答应带回去的重阳糕忘了?”

      温玉道:“不会。”

      顾言念一愣:“你怎么知道?”

      “她今晨提醒了我三遍。”

      顾言念忍俊不禁:“那筱儿呢?”

      “让她看着妹妹。”

      “她自己才多大。”

      “比簌儿靠得住。”

      顾言念听了,又想笑,又觉得他这话若叫小女儿听见,回去少不得要闹,便拿筷子轻轻敲了一下他的碗沿:“你少偏心。”

      温玉正要答话,殿上忽然传来一阵笑声。

      顾言念下意识抬头。

      这一抬眼,目光便越过席间重重人影,落到了御阶之上。

      白皇后正侧身同穆翊说话,神色仍旧温和。皇后下首,云贵妃端坐席间,一身绛紫宫衣衬得肤色愈白,腹前已显出五个月的身孕。

      恰在这时,云昭也抬起了眼。

      隔着满殿丝竹酒香,两人的目光就这么撞到了一处。

      云昭先是一怔,随即朝她轻轻弯了弯唇。

      顾言念也笑了一下。

      只是隔得远,白皇后又在上首,两人到底没有说上话。

      -

      后来酒过数巡,歌舞换了两遭,直到日影渐渐西斜,麟德殿里的宴席才散。

      顾言念早坐得腰酸,出了殿门,才觉外头的风都比里头舒坦些。

      待随温玉出了宫门,定国公府的车驾早已候在道旁。阿九上前打起帘子,温玉正伸手扶她,忽听身后有人唤道:“温夫人请留步。”

      夫妻二人俱是一顿,回头看去。

      只见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内监自宫门里匆匆出来,生得面生,到了近前便停下脚,叉手躬身道:“奴在含凉殿当直。”

      顾言念闻言,心里已有了数。

      含凉殿如今正是云贵妃所居。

      她却只微微颔首,客气道:“不知中官有何事?”

      那小内监没有立即答话,只从袖中取出一只香囊,双手奉到她面前。

      顾言念低头一看,眸光顿住。

      烟青色的旧缎,上头疏疏绣着两重青山,山腰绕着几缕白云。针脚算不得十分工整,却是她自己的手艺。

      这是云昭进宫前,她送给她的。

      那时云昭从安南回来,偏嫌长安女郎佩的花鸟香囊没意思,缠着她要一个安南景致的。顾言念被她磨得没法,才随手绣了几重山岚云气。

      不想她竟还留着。

      顾言念伸手接过,指腹在那道白色云纹上轻轻一抚,这才抬眼。

      小内监低声道:“娘娘命奴传一句话。前些日子家中长辈因娘娘之事劳烦夫人,娘娘今日方才得知,并非娘娘本意。”

      他说到这里,略顿了一顿,又道:“娘娘已遣人往家中递了话。往后她的事,自有她料理,请夫人不必费心,更不必因此为难。”

      顾言念听罢,没有作声。

      秋风穿过宫门,吹得香囊下头的丝穗轻轻一晃。

      半晌,她忽然回过头去。

      暮色将落,大明宫重门深闭,朱墙一道接着一道,檐宇层层叠叠,往里望去,只见宫门套着宫门,再远些便什么也瞧不见了。

      云昭是多么鲜活的一个人,可她却要日日困在这四四方方的宫城里,一重门进,一重门出,连见个人、递句话都要借旁人的手——

      她看了一会儿,到底收回目光。

      “劳中官替我转一句话。”

      小内监忙垂首道:“夫人请讲。”

      顾言念将那只旧香囊拢入袖中,停了一停。

      “我只盼她,万事胜意。”

      -

      待回到定国公府,已是掌灯时分。

      夫妻二人才进正院,便听见里头隐约有笑声。

      暖阁门帘挑起,只见温礼与安康隔着一张紫檀矮几对坐,案上摆着双陆局,沉香木棋子黑白相间;温筱坐在祖母身旁,温簌却偎着祖父,正眼巴巴等他掷骰。

      见温玉夫妇进来,两姐妹忙从毡上起身,整了衣裳,上前见礼:“阿耶,阿娘。”

      温玉应了一声,顾言念摸了摸两个女儿的头,这才同他一道上前向温礼、安康行礼。

      安康笑道:“回来便好,坐罢。”

      夫妻二人依言坐下。温簌早又跑回温礼身边,催着祖父继续,温筱却守在安康这一边,替祖母瞧着棋路。温礼投了一回骰,才走两步,温簌便高兴得拍手,安康瞧她一眼,笑道:“小没良心的,白日里还说帮祖母呢。”

      满屋的人都笑起来。

      顾言念也跟着笑,方才在宫里坐了半日的乏意倒散了不少。

      安康看她神色,忽问:“今日宫宴可吃好了?”

      顾言念一听便叹气:“阿家又不是不知道,那些东西瞧着好,等送到席前早不知凉了多久。”

      安康便笑了,回头吩咐侍女:“把给世子夫人留的东西端来。”

      顾言念一怔:“阿家还给我留了?”

      “早知道你吃不惯宫里的宴。”安康道,“你如今又有着身子,哪里能这般饿着。”

      不多时,侍女捧来一碗才煨好的羊肉馎饦,又有炙得焦香的鹿脯并两样清淡小菜,俱是热腾腾的。

      顾言念闻着香气,眉眼便舒展开来,接过箸笑道:“还是阿家疼我。”

      安康道:“快吃你的罢,少说两句好听的哄我。”

      温簌听见,便从温礼身边探过头来:“阿娘,我也要。”

      顾言念夹了一小块鹿脯给她,温筱在旁瞧见,抿嘴笑道:“妹妹方才才吃了重阳糕。”

      “那是糕,这个是肉。”

      一句话说得满屋皆笑。

      温礼也笑着摇头,正要再掷骰,外头忽然传来两声轻叩。

      侍女出去看了看,不多时便进来回道:“国公爷,周老来了,说有要紧事回禀。”

      温礼手中的骰子一停。

      周老是跟了他多年的旧人,平日并不进内院,更不会在这个时候来扰。温礼只顿了一瞬,便道:“叫他进来。”

      片刻,一个年近六旬的老人快步进来,身上还带着夜里的寒气。他先向温礼、安康行礼,又朝温玉夫妇躬了躬身,这才走到温礼身侧,俯身低低说了几句话。

      屋里仍点着暖灯,双陆局也还摆在案上。

      可顾言念瞧着温礼的脸色,却一点一点沉了下来……

      方才还带着笑的人,听到最后,眉心已紧紧蹙起。

      温玉也搁下了手中的茶盏。

      顾言念没有问,只看了一眼阿九。

      “带筱儿、簌儿回去。”

      温簌还懵懵懂懂:“阿娘,我还没看祖父这一局——”

      温筱却已经觉出不对,忙拉了妹妹一把,起身向祖父祖母、父母一一行礼。

      阿九也上前道:“两位娘子随奴婢来。”

      待两个孩子出去,侍女也悄无声息地退下,暖阁里顿时静了许多。

      只余温礼、安康、温玉、顾言念四人。

      温礼半晌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案上的双陆局,方才温簌替他守着的那枚棋子还歪在一旁。

      过了片刻,他才抬起眼。

      “河北道东北诸军,有异动。”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随榜更~ 本文后传《我把郎君逼疯魔》《谋安》~(有老年版男女主出现) 其余后传预收可点《风流表哥火辣辣》《细作过家家》《丐帮小公主》《天上掉下个亡国君》(皆是一个故事背景设定下的后续故事,主角是本文男女主的后辈)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