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0、同聚 她自己不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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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那马车出了定国公府，一路往永安里去。
八月已入秋，长安城里的暑气却还未全退。
昨夜下过一阵雨，坊墙根下留着未干的水痕，沿街槐树洗得青翠，只枝头已有三两片叶子泛黄。风从巷口穿过去，树叶簌簌作响，偶有一片落在青石路上，转眼又被车轮带开。
顾言念一路没怎么说话。
温簌坐在她身边，捧着块乳酪糕慢慢吃，吃到一半，抬头问了一句：“阿娘，我们今日在外祖家吃饭么？”
顾言念道：“看你外祖母留不留你。”
温簌便认真想了想：“外祖母肯定留我。”
顾言念听了，只伸手替她擦掉唇边一点糕屑。
不多时，车已到了顾府。
顾言念下车，牵着温簌进门。
十年过去，顾府的门庭院落并没有大改。
过了影壁，前院两边廊庑依旧齐整，只是当年她出阁时才栽下的几株海棠如今已亭亭盖过廊角。昨夜雨水还积在叶上，风一过，便往青砖上滴下几滴。
今日府里显然来了不少人。
东廊候着云家的管事，几名小厮正将新到的马牵往侧院；另一头又站着两个镇北侯府的亲随。各家车马虽都收在偏院，顾言念只扫了一眼，也知道人来得比自己想的齐。
才走到前院月门，顾衍成便迎了出来。
“二妹妹。”
顾衍成自月门里出来，身上只穿一件家常深青圆领袍，袖口挽得齐整，想是方才正在前头陪客。
顾言念停下脚步。
“二哥哥。”
温簌也仰起脸，规规矩矩唤了一声：“二舅舅。”
顾衍成应了，伸手摸摸她的发髻，见小姑娘手里还捏着半块乳酪糕，笑道：“一路吃到这里，也不怕待会儿吃不下饭。”
温簌忙把糕往身后藏。
顾言念道：“你别理她。她若真吃不下，自有人替她收拾。”
顾衍成笑了一声，这才道：“阿娘等你有一会儿了。”
“都有谁来了？”
“舅父、舅母都在。承简夫妻也来了。行歌原就在京中，听了消息便带着孩子过来；云昕也是才到不久，覃世子送她来的。”
顾言念听罢，朝东廊下又看了一眼。
怪道方才进门便见镇北侯府的人。
“竟来得这样齐。”
顾衍成道：“也不是谁特意请来的。舅父一早过来寻阿娘，后来一个听见一个，便都到了。”
他说得轻松。
顾言念却已猜了个大概了。
云昭这一胎，消息多半就她自己从宫中递出来的。
她父亲镇守安南，母亲也在任上，一时半会儿都不可能回京；云尚书是她父亲的亲兄长，既在京中，自然要替这一房照应。
只是云家人在长安虽不少，真论起宫里的路子，却又隔了一层。
顾言念没有再问。
这些话，既然母亲叫她回来，自然到了里头会说。
顾衍成侧身让开：“进去罢。阿娘方才还使人问饭摆好了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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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二门，前头的说话声便渐渐远了。
后院却另是一番热闹。
廊下竹帘半卷，昨夜雨水还挂在檐角。院中两株木芙蓉才开了花，粉白相间，墙边早桂也已经结了细细的花苞。几个丫鬟捧着茶盘、果盒从廊下穿过，见顾言念进来，纷纷停步行礼。
还没走到清和堂，温簌先听见了孩子们的声音。
“阿娘，是忘尘哥哥。”
顾言念道：“听见了。”
“还有清和！”
“也听见了。”
温簌脚下已经快起来。
顾言念牵着她，不许她跑：“先去见长辈。”
小姑娘只得按下性子。
绕过回廊，果然见谢忘尘同云峤正在阶下蹲着，不知从哪里翻出几枚旧棋子，在青砖上排阵；谢清和坐在一旁，手里捏着根五色丝绦，见温簌来了，立刻站起来。
“簌儿！”
温簌眼睛一亮，却还记着母亲的话，只朝她摆摆手：“我一会儿来。”
谢清和便又蹲了回去。
覃泽年纪最小，由乳母抱着坐在廊下。小孩子才过周晬，认不得什么规矩，瞧见顾言念母女进来，便伸着手咿咿呀呀乱抓。
顾言念顺手在他脸上轻轻捏了一下。
“才一日不见，好似又胖了。”
乳母笑道：“世子夫人也这样说。”
帘内已经有人听见声音。
云行歌先笑道：“念姐姐来了？”
顾言念这才进屋。
清和堂里坐得很满。
云映秋居上首，身旁坐着云尚书夫人崔氏。
云承简之妻箫氏陪在下首，手边搁着一盏才吃了一半的茶；云行歌坐得最随意，斜倚着凭几，手里正剥一只新菱；
云昕则坐在靠窗处，今日只穿了一身浅青家常襦裙，鬓边簪一支素金钗，比前几日覃泽周晬时清简许多。
顾言念一进门，云映秋便先瞧见了她。
“来了？”
顾言念笑着上前：“阿娘。”
说罢，又领着温簌给云尚书夫人见礼。
温簌今日虽一路惦记着外头几个孩子，到了长辈跟前倒还知道规矩，敛了方才在廊下那点急性子，端端正正福了一福：“舅外祖母。”
云尚书夫人忙伸手将她扶起来，细细看了两眼，笑道：“几日不见，仿佛又长高了些。”
温簌听见这话很高兴，自己低头比了比裙边，又仰起脸道：“阿姊也说我长高了。”
云行歌笑道：“那你阿姊今日怎么没来？”
“阿姊今日有课。”
顾言念在旁道：“先生昨日留了篇文章，她一早便去了。若知道今日这里有这么多人，只怕未必肯老老实实留下。”
云映秋笑了一声：“筱儿同你小时候一样，书也要读，玩也半点不肯少。”
“像我有什么不好？”
顾言念说得自自然然，并无半分顶撞之意，反倒惹得一屋人笑起来。
云映秋也笑着摇了摇头：“好，好得很。你如今自己养着两个，便知道好不好了。”
顾言念听了，也只弯了弯唇。
温簌早已经等不住，眼睛一会儿往门外瞧，一会儿又看向母亲。
云映秋见了，便道：“去罢。别同哥哥姐姐们抢东西，也不许满院子跑。”
温簌立即应了一声：“知道了。”
话音才落，人已经出了帘子。
云行歌瞧着她小小的背影，道：“这一个比筱儿小时候还活泛。”
顾言念在母亲身边坐下：“她阿姊小时候也没少闹，只如今大了，知道在长辈跟前藏着些。”
“这倒是。”云昕在窗边轻声笑道，“前些日子她来府里，还带着云峤翻后园的石榴树呢。”
顾言念一怔：“什么时候的事？”
云昕忙道：“没真爬上去，乳母看见了。”
顾言念听罢也笑了：“怪道回去衣袖上勾破了一点，问她还只说不记得了。”
云行歌笑得伏在小几上：“这哪里是忘了，分明是知道不能说。”
一屋子亲眷说着孩子，气氛愈发松快。
丫鬟重新换了一回热茶，又端上才切的蜜瓜与一碟新蒸菱粉糕。顾言念有孕，云映秋不许她吃凉的，只叫人将她面前那盏冷茶撤了，另换一盏温热的枣酪来。
顾言念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也没多说。
这些年她虽已嫁入温家，回了娘家，许多事情仍同未出阁时差不多。
母亲记得她不爱太甜，嫂嫂知道她吃鱼嫌刺多，连清和堂里伺候的几个老人见她回来，也仍习惯先给她换那一套旧日常用的白瓷茶盏。
只是从前她坐在这里，膝下什么都没有；如今外头已经跑着两个自己的女儿中的一个。
念及此处，她朝帘外看了一眼。
温簌不知同谢清和说了什么，几个孩子正蹲在廊下一处笑。
崔氏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出去，笑道：“这样才好。孩子多了，家里才有生气。”
说到“孩子”二字，屋中静了那么一瞬。
到底还是云昭有孕的消息将今日这些人聚到了一处。
只是这静意极短。
云行歌先将手中剥好的菱肉放进小碟里，道：“说起来，昭妹妹也是沉得住气。都五个月了，才肯叫我们知道。”
崔氏闻言，脸上的笑意收了些，却也并不见忧色。
“她信里说，前三个月胎气不大稳，怕告诉家里也是白白叫人悬心。如今太医说已经坐住了，她才叫身边人递话出来。”
云昕低下眼道：“这倒像她。”
“她从小便是这个脾气。”云映秋道，“不好的事总要等过去以后再说。”
顾言念没有插话。
她也记得。
云昭小时候便比云昕胆大。两姐妹虽是一母所生，眉眼也相像，性情却差得远。云昕凡事细细想过才做，云昭却一向是自己拿定了主意便往前走。
去年入宫也是如此。
云家并没人逼她，反倒是她自己愿意。
顾言念当时也曾问过她一句：“你是真想去？”
云昭只答：“想。”
顾言念便没再说过什么。
她自己不喜欢那样的日子，却从来不觉得自己不喜欢的，旁人也不能喜欢。
如今想来，也不过才一年。
云昭已从那个一心要进宫的小姑娘，成了圣眷正盛的昭仪，如今又有了孩子。
崔氏叹道：“她父亲还在安南领兵，她母亲也在那里。你舅父今日一得信，便叫人往安南送去了。只是路这样远，即便快马，也不是三五日便能到的。”
云映秋道：“所以兄长才先过来。我原想着，横竖你们几个都在京里，知道了便一道来吃顿饭，也免得各家再来回走。”
崔氏笑道：“既这样说，今日这顿饭我便不客气了。”
云映秋道：“到了我这里，还讲什么客气。”
正说着，外头婆子已来回，说前头席面齐备。云映秋便起了身，众人也都随着往正厅去。
今日原不是正经设宴，不过几家至亲临时凑在一处，故而席面虽丰整，却并不铺张。
顾尚书与云尚书居上，顾衍修、顾衍成、云承简、覃木、谢兆野等依次而坐；
女眷另设一席，与外间只隔着一架十二扇山水屏风。几个孩子年纪小，另在东阁摆了张矮案，由乳母照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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