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1、温顾 难道真的是 ...
-
众世家对于温家的态度，顾言念是早在闺阁时期便有所耳闻。
旧姓通婚，原是数百年的规矩。顾、云、谢、萧、覃、温，彼此嫁娶，族谱牵着族谱，亲上又结亲，谁也不曾明说，谁也不肯先破。偏温礼当年娶了安康大长公主。
公主再尊贵，也是穆氏女。
这在寻常人看来是泼天富贵，在旧族眼里，却近乎是温家先坏了规矩。
顾言念年少时听父兄私下议论，也曾觉得定国公这一步走得奇怪。云家那些老人更不必说，嘴上敬着长公主，背地里却总嫌温氏嫡支沾了皇族血脉，不如从前齐整。
直到她嫁进温家十年，才渐渐看明白定国公当年的用意。
世家哪有长盛不衰的。
温家兵重、功高，又曾扶帝，若还只同旧族抱在一处，与穆氏分得干干净净，才真正招人忌惮。定国公娶安康，后来又散兵退权；安康少问宫事，温玉亦不肯处处站在人前，说到底，不过是温家知道什么时候该往后退。
她头几年也曾为外头那些闲话不平。
温玉却只淡淡说过一句：“他们说他们的，你我过我们的。”
她后来便真懒得理了。
何况她心里也清楚，若不是自己嫁了温玉，阿耶与两个哥哥从前未必就喜欢温家。只是这些年顾着她，再不在她跟前说罢了。
云家便更是如此。
如今云昭将晋贵妃，腹中又有皇嗣。若这一胎当真是个皇子，云氏往后想再进一步，甚至接一接温家渐渐退下来的位置，也不稀奇。
顾言念并不在意。
谁家盛，谁家衰，原是各家的事。
可显然，云家并不是这般想的。
-
譬如眼下，顾言念原本心情不错地用着面前的一碗笋蕨羹。
昨夜才落过雨，天气并不十分热，正厅几面长窗都支了起来。院中海棠叶上的水珠被风一吹，偶尔从檐下滴落两声。屏风两边各设了席，虽说男女分坐，中间到底只隔着一架十二扇山水屏，前头说话略高些，后头便听得清清楚楚。
几个孩子都去了东阁，远远还能听见温簌同谢清和争什么棋子，乳母在旁边低声劝着。
顾言念方才听了一耳朵，正觉得好笑，便低头夹了一箸炙笋。
她有了身孕以后胃口不算差，只是吃不得油腻，云映秋知道她的性子，今日特意叫厨房添了两样清淡菜。她面前除了那碗笋蕨羹，还有一碟蒸得极嫩的鲈鱼，并一小碟酱渍新姜。
她才吃了两口，便听屏风那边云恒唤了一声。
“二娘。”
顾言念放下箸，侧过身去。
“舅父。”
云恒今日虽是临时过来，身上却仍穿着从官署带回来的圆领袍，只外头官服已经换下。年近五旬的人，眉目与云映秋有三四分相像，只是这些年久居兵部高位，说话做事比从前更多了些不容人驳的意思。
他先同顾绍勋说了几句宫里的事，见顾言念应声，才缓了语气道：“昭儿年纪到底小，头一胎又来得这样不容易。如今虽说已经坐稳了，宫里到底不比自己家中，处处都要小心。”
顾言念听着，没有插话。
这话原也不错。
云恒又道：“你阿家是大长公主，宫里头上上下下，总比咱们这些外臣熟些。圣人少年时候，又曾受过她照拂。”
“你同她说一声，叫她在宫里替昭儿多照应些。旁的不说，只这一胎平平安安落地，云家上下也就放心了。”
顾言念听到这里，手中的银箸微微一停。
安康虽是大长公主，到底早已出宫多年。何况这些年温家处处退让，安康自己也鲜少过问宫中诸事。
若只叫她托人问一句云昭的身子，自然算不得什么；可舅父今日特意当着两家人的面开这个口，所求显然不止一句问候。
顾言念将箸搁回箸架，才道：“昭妹妹如今有太医署的人日日请脉，圣人又看重她。阿家这些年不大理会宫里的事，我若为这个特意去求，反倒叫她为难。”
她说得和气，云恒却显然没有料到她会推辞。
席间静了一瞬。
云尚书夫人崔氏先笑道：“瞧你这孩子说的。大长公主是你婆母，你如今又是她唯一的儿媳，不过递一句话，哪里就谈得上为难了？”
顾言念笑了笑：“舅母说的是。只是正因是一家人，才不好仗着阿家疼我，什么事都往她跟前送。”
云恒皱了皱眉。
“这又不是旁人的事。昭儿是你表妹。”
“我知道。”
“既知道，便更该帮她一把。”云恒道，“她如今在宫里孤身一人，娘家又不能时时进去。大长公主若肯说一句话，宫里那些人总要多顾忌几分。”
顾言念仍道：“舅父若只是担心昭妹妹，我明日叫人送些安胎的药材进去，再请阿家得空时问一问，也就是了。至于旁的，我不好替阿家应承。”
这已经是第二回婉拒。
云映秋抬眼看了女儿一眼，没有说话。
云行歌坐在顾言念下首，方才还在挑鱼刺，这时也慢慢停了手。
偏崔氏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到底是嫁出去的女儿。”
她拿帕子轻轻按了按唇角，似笑非笑道：“从前未出阁的时候，同昭儿倒亲得很。如今做了定国公府的世子夫人，想来有些事，自然要先替温家思量。”
顾言念眼神一抬。
云恒没有拦，反而接了一句：“她如今身份不同，顾虑多些也是应当的。只是云、顾两家到底几代姻亲，若连自家姊妹怀个孩子，都不肯搭一句话——”
他话没说完，顾言念忽然站起身来。
她月份虽不大，起身的动作却也往日慢，起身的动作却也比从前缓了些。
阿九就在身后，见她忽然站起来，忙伸手扶住她。顾言念借着她的手站稳，将袖口略理了一理，才隔着屏风朝云恒夫妇欠了欠身。
“舅父，舅母有一句话说得不错。我如今既嫁进温家，自然该替温家想。”
崔氏脸色方缓了一点，顾言念已经接着道：“只是我记得，从前舅父舅母最瞧不上的，也正是温家这桩亲事。”
“阿翁娶阿家时，舅父不是说过，温氏自此同皇室牵扯太深，先坏了旧族数百年的规矩么？舅母也说过，阿家虽是大长公主，到底是穆氏女，温氏嫡支自此便不如从前齐整。”
厅中霎时静了。
云恒眉头陡然沉下去。
顾言念却仍旧语气平和，甚至还带着一点笑：“我那时年纪虽小，却都记得。”
“怎么如今昭妹妹有了皇嗣，舅父舅母倒又想起来阿家是大长公主，宫里上下都要给她几分颜面了？”
这回连崔氏也一下没接上话。
顾言念见她不言，便又端端正正福了一福，道：“既然从前嫌温家沾了皇室，如今这份便利，还是不沾的好。如此前后才说得通，也免得往后又有人拿阿翁这桩婚事说嘴。”
崔氏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这回是真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云恒却已经怒了，手中茶盏往案上一搁，沉声道：“二娘，你如今说话倒越发厉害了。”
顾言念抬眸看他：“舅父若觉得我哪一句说错了，只管指出来。我是晚辈，自当赔罪。”
偏偏她说的都是旧日云家自己讲过的话。
云恒一时竟也无从驳她，只沉着脸不语。
崔氏到底咽不下这一口气，冷笑道：“到底嫁出去十年了，如今自然处处先想着婆家。昭儿与你自小情谊深厚，最是喜欢你这个表姐，如今不过叫你替她搭一句话，竟也这样难。”
这一句才落，云映秋的脸色先沉了下来。
“嫂嫂。”
她将手里的箸轻轻搁下，声音不高，却已没有了方才闲话家常时的笑意：“念念不肯替她婆母应承，是她知道分寸。嫂嫂这句话，却是说重了。”
崔氏神色一僵。
顾衍成也早已听不下去，隔着屏风笑了一声：“舅母若说二妹妹只顾婆家，倒真冤枉她了。”
“她今日才得消息便带着孩子赶回来，饭还没吃上几口，先替昭妹妹操心起安胎药来了。若这也算不亲近，旁人便更不知道该做到什么地步。”
他说话仍带着笑，意思却明明白白。
顾衍修没有开口，只抬眼看了云恒一回。方才一直搭在膝上的手已收了回来，指尖轻轻压住案沿，显然也没有半分赞同云夫人那句话的意思。
顾言念心里那点火气倒因此散了些。
她正要坐下，顾绍勋却在这时开了口。
“好了。”
他一句话止住两边，又看向顾言念：“你舅母话是重了，你也已经回了她，便到此为止。”
顾绍勋说罢，端起手边茶盏吃了一口，语气倒仍和平：“你舅父他们也是关心则乱。”
“昭儿父母远在安南，如今头一胎，宫里又不比别处，多想一层也是有的。大长公主若得便，偶尔问上一句，倒也不是什么大事。”
顾言念听了，原已扶着阿九的手要坐，身子便又停住了。
这话若换一个人来说，她未必放在心上，偏偏是阿耶。
方才舅母的话重，阿娘已经替她挡了；二哥哥也替她说了话，大哥哥虽不言语，那神色她也是看得明白的。可说到底，他们竟都觉得舅父所求的这件事，本身没有什么不妥。
云映秋见女儿不动，便知她心里又拧上了，正欲开口，顾绍勋已道：“你也不必多心。我不是叫你回去逼着长公主应承，不过是亲戚间递一句话。若长公主不愿，也就罢了。”
云恒听到这里，神色才稍缓，道：“我原也是这个意思。偏这孩子性子急，倒先想出这一大篇来。”
顾言念闻言，抬眼瞧了舅父一眼，却没再还口。
席上又静了一时。
隔着屏风，外头有丫鬟来添汤，才走到门边，见里头情形不对，忙又悄悄退了出去。
顾言念忽然觉得有些怅然。
大抵是过去十年太过顺遂，温玉足够好，好到让她在大多时候都不需要从母族和夫家之间做选择。
可是啊，她也是顾氏女，将来云昭若能生下皇子，世家定然会推那皇子做下一任帝王，到时候，顾家难道不会因为和云家有姻亲而水涨船高吗？
如此，她借温家的势去帮云家，那又有什么不对的。
难道真的是她嫁给了温玉，做了定国公世子夫人，就忘记生她养她的母族了吗？
可是......她只要一想到阿翁这些年来斑白的鬓发，一想到阿家这么多年来待她视如己出，更想到温玉，她就没办法应下这样的事。
心里既然打定了主意，再怎么掰扯也是无用，顾言念低头静了片刻，忽然扶着阿九的手往后退了一步，道：“阿耶阿娘慢用，我有些乏了，先回去了。”
这场合，桌案上再美味的珍馐也是味同嚼蜡。
云映秋一听，眉头便皱了起来：“才吃了几口，怎么就走？”
顾言念只笑笑：“回去再吃也是一样。”
她说罢便要转身，谁知才退了半步，腰后忽然多了一只手，稳稳托住了她。
顾言念一怔。
她转过脸去，果然看见温玉。
他不知何时来的，身上还穿着官服，一袭紫色圆领袍衬得人愈发清整，腰间玉带未解，肩头略有些湿气，想是外头又落了几点雨。
平日他回府总要先换了衣裳再进内院，今日这样直接过来，显然是才从官署出来便寻到这里。
顾言念有些意外，方才那点冷淡的神情一下散了几分：“你……你怎么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111章 温顾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