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8、音讯 你同霍三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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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长安城里便有了萧太尉乞骸骨的消息。
原来昨日温玉所说，还只是朝中几处先得了风声，到今晨表章正式递入宫中，便再瞒不住了。
萧氏这样的门第，一举一动本就有人盯着，何况太尉乃三公之一。
圣人那里尚未见批复，外头已经传得沸沸扬扬，只说萧公年近花甲，久有退意；又说萧家如今有萧勤撑着门户，做父亲的眼见儿子立得住，才肯把手里的权柄慢慢放下。
这些话传进定国公府时，顾言念正在后院里教温簌打拳。
彼时日头才从东墙上露出来，昨夜的露水尚压在草叶上。院中青砖才叫人洒扫过，湿漉漉地泛着一层水光，檐下两只画眉隔着竹笼叫得正欢。
顾言念晨起练武，是多年留下来的习惯。
从前在娘家时如此，嫁了温玉以后也没断过。只是如今有了四个月身孕，身子渐渐显怀，再要舞刀弄枪便有些不像话。
温玉嘴上虽不常说她，一双眼睛却日日盯着，顾言念自己也不是不知轻重的人，因此近来不过打几套舒缓些的拳，活动活动筋骨罢了。
今日温簌偏又早早跑了来。
小姑娘穿着一身杏红窄袖小衫，头上扎着两个小髻，一本正经地学她母亲扎马步。只是年纪到底小，两只脚才站稳，肩膀便又歪了。
顾言念手里拿着一根细竹枝，轻轻往她膝弯上一点。
“再沉些。”
温簌忙往下蹲了半寸。
“阿娘，这样？”
“腰直起来。”
温簌又赶紧挺腰。
这一忙，右肩便抬了起来。
顾言念瞧了她半晌，到底没忍住，拿竹枝在她肩头轻轻敲了一记：“你这是打拳，还是跟自己较劲儿？”
廊下几个婢女闻言都笑。
温簌却很认真：“昨日阿娘就是这样站的。”
“我昨日可没把自己拧成这个样子。”
“我才没有。”
“你低头瞧瞧你的脚。”
温簌果然低下头，才发现两只鞋尖一只朝东一只朝西，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忙重新挪正。
顾言念见她肯学，便也不催，只在旁边一点一点纠正。
至于温筱，今日却一早便往前院读书去了。
温家先前原给她请过一位上了年纪的老师傅，那老先生经义文章自然极好，只是性子太严，一篇书恨不得逐字逐句讲上半日。
温筱听了两个月，日日垂头丧气，终于有一日抱着书跑到温玉那里，说什么也不肯再听。
顾言念原还道孩子读书哪里能只挑自己喜欢的，偏温玉最见不得女儿愁眉苦脸。
也是赶巧，那时正值各州士子入京，温玉从几个赴试的寒门子弟里寻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
那少年家境贫寒，却才华极好，才中解元，正愁留京读书没有银钱。温玉看过他的文章，又使人问了品行，便索性给了一份束脩，请他日日来府中教温筱。
那少年年纪轻，说书又活泛，温筱倒听得进去。
父女两个一拍即合。
顾言念后来知道了，也只骂了一句“你就惯她罢”，到底没再拦着。
这边温簌练得额头冒汗，顾言念自己也走完了一套拳。
才收了势，阿九便捧着帕子上来。
“可算练完了。”
顾言念接过帕子，擦了擦额角：“你这是什么话？”
阿九道：“世子临走时交代了，娘子如今只许舒展筋骨，不许使力。我若不看着，回来还不知是谁挨说。”
顾言念听了便笑：“他如今倒会使唤我的人了。”
“奴婢原也是替娘子好。”
她也不多议，只把手里的帕子递还给阿九，吩咐乳母领温簌回去净面，自己也回屋沐洗更衣。
待换过一身银红家常襦裙，重新挽了发，正坐在妆台前叫人簪钗，忽听外头有人来报：
“娘子，阮大夫人来了。”
顾言念从镜中抬起眼。
“哪个阮大夫人？”
小丫头道：“萧家的那位夫人。”
“萧姐姐？”
顾言念这才回过身来。
倒真有些出乎意料。
她自然是喜欢同她说话的。
只是两人到底相识不算太久，若比起霍廷澜那样从年轻时候便混在一处的旧交，自然又差着一层。
况且萧音素来身子弱，等闲不大独自出门。
她嫁给阮循也有十年了，夫妻两个情分一直极好，偏生始终没有子嗣。
阮家这些年虽从不曾明面上说过她半句，到底阮循是长房嫡子，阮相近两年言语间难免也有叫儿子纳妾开枝的意思。
谁知阮循一概不应。
后来被族中长辈问得多了，他索性把过错揽到自己身上，只说是自己子息缘薄，与夫人无涉。
这话当年传出来时，长安好些人都暗地里笑过。
顾言念却觉得阮循这个人虽平日不正经得很，这一桩上倒还像个男人。
如今萧音偏偏挑在萧太尉上表这一日亲自登门，顾言念自然免不得疑惑。
她对镜又瞧了一眼，见鬓边钗环俱已妥当，方才起身。
阿九忙取了件薄绡披帛替她搭在臂间，扶着她出了内室。
定国公府本就占地极广。
温氏又是数代勋贵，安康长公主下嫁后，先帝当年添置宅邸、园苑，前后又赐过不知多少器玩珍物，几十年积下来，府中虽没有宫里那样处处讲究规制，却自有另一番富贵气象。
顾言念如今所居的东院，原是温玉未成婚时的院子。二人成亲以后重新修整过几回，连着后头一片小园，都归了他们夫妻。
待客的小厅便在东院外侧。
顾言念穿过回廊时，日光已从雕花窗格间透进来。廊柱新漆未久，朱色鲜亮，檐下垂着一排小小的鎏金风铃，风一起，并不乱响，只偶尔碰出一两声清脆。
廊外石阶下摆着几只半人高的青白釉花觚，里头供着才折下来的木芙蓉。
再往前，便是花厅。
门上悬着湘妃竹帘，帘外又垂了一重细细的珠络。那些珠子并非寻常琉璃，皆是打磨得浑圆的水晶与玛瑙，中间偶尔穿一枚小金珠，晨光照上去，映得满地都是细碎的光。
珠帘已经挑在两侧。
顾言念才行到门前，里头侍候的婢女便屈膝行礼。
“世子夫人。”
萧音听见声音，也自座中起了身。
顾言念抬眼望去。
她正坐在东侧一张紫檀嵌螺钿的圈椅上，身后立着一座六扇乌木屏风，屏心以金线绣四时花鸟，旁边高几上供着一只白玉香炉，炉中燃着龙涎香。
只见萧音起身，顾言念忙快走两步。
“萧姐姐不必多礼。”
萧音便依言停住，只略略福了一福。
“贸然登门，倒扰了你。”
她声音一如往日，温温柔柔的，并不十分热络，却也不会叫人觉得疏远。
顾言念笑道：“哪里算扰。只是你来得突然，我才听人报时还想着，可是府里听错了。”
说着，请她重新坐了。
顾言念自己在另一侧落座。
她这才细细看了萧音一眼。
十年过去，萧音的眉眼其实没有太大变化。
她从前便不是艳丽的长相，眉细而舒，眼睛黑白分明，面容柔和，笑起来总带着一点安静的温意。
如今只是较从前更清瘦了些。
穿一身淡青长裙，外罩月白半臂，腰间只压了一枚青玉佩；发髻挽得低，除却一支白玉簪与两枚小小的珍珠钗，再无旁的饰物。
搁在定国公府这间满眼珠翠金玉的花厅里，倒越发显得素净。
阿九重新上了茶。
萧音伸手接过，道了声谢。
顾言念看她面色有些白，便问：“近来身子可还好？”
“还好。”
萧音轻声道：“暑气过去，反倒比七月里松快些。”
顾言念听了，又看她一眼，见她神色确实算不上多好，便道：“那便好。你瞧着比上回又清减了些，入了秋正该好生养着。”
萧音微微一笑，道：“我向来如此，倒劳你惦记。”说着，目光在她腰腹间轻轻一落，“听说已经四个月了？如今可还闹得厉害？”
“已好多了，只是容易困。”顾言念笑道，“昨日从覃家回来，上车不多时便睡了。今早不过活动活动筋骨，阿九也要在旁边守着。”
萧音只温声道：“有了身子，仔细些总没有错。”
她说话向来如此，不远不近，温和周全，也从不拿旁人夫妻间的事作笑谈。顾言念同她相处起来倒很舒服，便又说了几句温筱、温簌的事。
萧音听说温筱换了先生，不过问了两句新先生的来历，听说是个家境清寒、才取中的年轻士子，又经温玉查过文章品行，便点头道：“孩子既肯听，他又肯认真教，倒也相宜。”
顾言念笑道：“我起初还怪温玉太惯她，如今瞧着，倒也比日日愁眉苦脸去听书强些。”
萧音含笑应了一声，又问起定国公与安康长公主。
顾言念便说二老昨日才自西南回来，一路虽劳顿，精神却还好，两个孩子见了祖父祖母便黏着不肯走。萧音听罢笑道：“久别归来，孩子们自然亲热。一家子都在跟前，也是难得。”
顾言念想起昨夜温礼抱着温筱、温簌一路往院里去的情形，也笑了笑，道：“正是。昨晚闹到很迟，今日筱儿还能一早起来读书，我倒有些意外。”
如此闲话一阵，阿九重新添过茶。窗外秋阳渐高，珠帘上水晶、玛瑙映得明亮，风过时细细相击。
萧音将茶盏捧在手中，略坐了片刻，方像是不经意似的问道：“你同霍三娘子，如今还常通信么？”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