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7、萧公 谁来做下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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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儿礼毕，席间便又热闹起来。
覃泽到底年幼，才抱回云昕怀中没多久，便有些困倦了，两只眼睛半睁半合，手里却还攥着方才那杆小枪上的一缕朱缨不肯放。
覃承道见了，倒比方才更欢喜，命人把那枪收好，说待他再大两岁，便挂到房中去。族中几位老人听了，也都笑着应和，无非说些“将门有后”“承家继志”的吉语。
少顷，前后厅开席。
镇北侯府素来不尚华靡，今日虽是嫡孙周晬，到底也没有铺陈得过甚。
案上不过羊炙、蒸鸡、鹿脯、胡饼、酥酪并几样北地送来的乳饼、蜜渍果子，酒也是清酒。
只是来的人实在太多，一时男席女席分开，叔伯子侄、姑嫂妯娌各自说话，前厅笑声传到后院，后院孩子们追逐的声音又隔着廊庑传回来，倒比寻常宴席多出几分家宴的热闹。
顾言念原还陪着顾氏、云行歌几个说话，坐到午后，却渐渐有些支持不住。
她这一胎已有四个月，近来最易犯困，何况今日起得早，又在这里坐了半日。
才吃了半盏酥酪，眼皮便有些发沉。云昕正在旁边同族中一个婶母说话，回头瞧见她拿手轻轻按了按眉心，便晓得她乏了。
“阿姊可是困了？”
顾言念笑道：“有一点。”
“那便早些回去。”云昕道，“你如今有身子，何苦陪我们熬到散席。”
顾言念原想说不妨事，话到嘴边，自己先打了个呵欠，只得笑着认了：“罢了，今日便叫你笑我一回。”
云昕也笑：“谁敢笑你。”
她亲自陪顾言念去向顾氏辞过。顾氏听说她乏了，自然不留，只叮嘱她路上慢些，回府便歇着。顾言念又同顾言仪、顾言宛说了几句话，才命人去寻温筱、温簌。
两个孩子这一日玩得尽兴，回来时脸上都还带着汗。温簌手里还捏着不知从谁那里得来的一颗彩珠，温筱虽比她稳重，衣角也蹭了些灰。
顾言念一眼瞧见，只拿眼神扫了扫，两个孩子便都老实下来。
“走罢。”
云昕却执意送她到门外。
午后的日头已不似正午那般烈，坊墙下斜斜落着树影，风从街口吹过来，带着一点初秋的清爽。顾言念才下台阶，便瞧见定国公府的车已经候在外头。
只是并非她早晨坐来的那一辆。
那车青帷素盖，车辕略宽些，旁边立着沈砚，再往后又是温玉近身服侍的人。车帘垂得严实，里头半点声息没有。
顾言念脚下一顿。
云昕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便也明白了，轻声笑道：“姐夫来了。”
顾言念嘴角已经弯起来，口中却道：“既来了，也不下来。”
这话虽这么说，神色却比方才松快了许多。
她回头吩咐阿九：“你带筱儿、簌儿坐后头那辆车。”
温簌还想往母亲这边凑，被温筱牵住了手，只得跟着阿九往后头去。
顾言念这才同云昕道别，扶着小槐的手登车。
帘子方挑起来，里面已经伸出一只手。
温玉没等她自己挪进去，便扶住她的腰，将人稳稳接上来，又让她靠着软枕坐好，顺手替她理了理裙摆，才低声问道：“可累着了？”
顾言念摇了摇头。
“无事，不过坐久了有些困。”
温玉看了她一会儿，见她脸色尚好，这才略略放下心来。
顾言念却早已觉出他今日有些不对。
他素来沉静，便是有事，也少有将神色带到脸上的时候。可今日眉心却始终微微蹙着，显然并非只是来接她回府这么简单。
顾言念看了他片刻，伸手便要去抚他眉间。
“又皱着做什么？”
手还未碰到，便叫温玉轻轻握住。
他将她的手拢在掌心里，低声道：“先坐稳。”
顾言念靠到他身边，也不急着问，只随口说起方才的事：“今儿个真真是热闹。我从前只道覃家嫡支人少，今日才知道，原来只是他们这一房人少。旁支一房接一房，我认到后来，连谁是谁家的都记不清了。”
温玉听着，只淡淡应了一声。
顾言念又道：“可惜昭妹妹不在。她若也在，只怕今日还要更热闹些。”
这句话落下，温玉神色微微一顿。
过了片刻，才道：“她入宫，未必便是坏事。”
顾言念闻言，只把眉一挑，并没有接话。
夫妻二人心里都清楚这句话的意思。
这些年世家送进宫里的女子并不少。
张氏也好，旁的几家也罢，进宫之初哪一家不是满门期望，后来却大多不过如此。
圣人对后宫那些世家女素来淡薄，有的入宫十余年，也未见有多少恩宠，更不曾留下子嗣。
偏偏云昭不同。
她才入宫一年，便已得了盛宠。若日后真生下皇子，谁又知道将来会走到哪一步？
顾言念不是不明白。
只是她一想到云昭今年才十六，再想到圣人已经三十九，心里总觉得说不出的别扭。
云昭那样明艳鲜活的一个小姑娘，偏偏进了宫。
她想着想着，便轻轻叹了一声。
温玉侧目看她，虽未问，也大约知道她在想什么。只不过有些话不好明说，他便也不提，只将她的手握得更稳些。
车轮缓缓滚过青石街面，外头人声渐远。
过了一阵，温玉忽然开口。
“萧太尉上表乞骸骨了。”
顾言念原本还靠着软枕，闻言猛地抬起头。
“萧太尉？”
“嗯。”
“他要致仕？”
温玉点了点头。
萧太尉眼看便近花甲，若说年老请退，其实并不算稀奇。况且这些年朝局渐变，老臣渐次退下，本也在情理之中。
可那毕竟是太尉。
且萧家又不是寻常人家。
说起萧家，便绕不开萧勤。
顾言念同萧勤也算相识多年。
年轻时候的萧勤是什么模样，她记得再清楚不过。仗着父亲是太尉，家世又盛，整日里不是曲江宴饮，便是纵马游乐，行事散漫得很。
那时候若有人说他有一日会老老实实坐进户部衙门，日日看那些钱谷簿册，顾言念只怕第一个不信。
偏偏霍廷澜出嫁以后，他便像忽然醒过来似的。
先借父荫入仕，从小官做起，后来转入户部。
户籍、漕运、仓储、赋税，这些最磨性子的差事，他竟一件件都做下来了。旁人最初还笑他不过一时收心，谁知几年过去，不但没有懈下来，反而越做越稳。
如今不过二十七岁，已做到户部侍郎，正四品下。
这个年纪能到这个位置，纵然有萧太尉的荫蔽，也绝不只是靠父亲便能坐得住。
萧家嫡子浪子回头，萧太尉这些年自然没有不欣慰的道理。若他自己年近花甲，如今儿子也已能独当一面，想要退下去安度晚年，乍一听确也合情合理。
可顾言念细想片刻，眉头便慢慢蹙了起来。
“他若退了……”
她看向温玉。
“谁来做下一任太尉呢……”
顾言念说这话的时候，眼皮子其实已经有些抬不起来了，孕期困倦本是常态。
温玉没再说话，他只抬手将她肩后的软枕往上扶了扶，又把人往自己怀里带近些，叫她斜斜倚在胸前。
顾言念原还撑着精神等他开口，谁知才一靠稳，方才压下去的困意便又漫了上来。
温玉低头看她一眼，见她眼尾已经有些倦色，便也不再提朝中的事，只替她将披帛拢到肩头，手掌隔着衣料轻轻护在她腰侧。
顾言念还惦记着方才那句话，半阖着眼道：“你还没告诉我呢。”
“回去再说。”
“我现下又不是不能听。”
嘴上虽这样说，声音却已经轻了许多。
温玉也不拆穿她，只应道：“好。”
顾言念等了片刻，没等到下文，便又抬眼瞧他：“好什么？”
温玉低头看她，眼里终于有了点笑意。
“等你睡醒了，我再一桩一桩说给你听。”
顾言念原想驳他一句，奈何眼皮实在发沉，只含糊道：“我又不困……”
话未说完，人已经往他怀里又靠了靠。
温玉顺势将她抱稳，一手揽着她肩背，一手护在她腹前，免得车身颠簸时碰着。外头车轮碾过石板，偶尔一晃，他便先一步将人托住。
顾言念起先还强撑着睁了两回眼，后来实在困得厉害，索性把脸埋进他衣襟里，不多时呼吸便慢慢匀了。
……
车驾回到定国公府时，不过一炷香工夫。
顾言念方才在温玉怀里睡了一阵，这会子醒透了些，只是想起萧太尉请退之事，心里到底压着一层，连方才在覃家席上的那点热闹也淡了。
车才停稳，温玉先下去，转身仍来接她。
顾言念扶着他的手落地，抬眼便见府门一侧停着一驾风尘未洗的车，后头几匹驮马也才卸下来，廊下堆着竹笼、藤箧并几只漆箱，一看便是远行才归。
她微微一怔。
“阿翁、阿家回来了？”
温玉也朝里看了一眼：“想是才到。”
后头温筱、温簌才下车，听见这一句，温簌早已欢喜起来，提着裙子便往门里跑。温筱起初还跟得稳稳当当，走了几步，到底也忍不住快了起来。
果然才过仪门，便见温礼与安康长公主正在前厅。
夫妻两个这一去西南数月，今日才回长安，身上尚是出门时的常服。温礼坐在榻边同管事说话，安康正叫人收拾一路带回来的东西，一听外头脚步，才转过脸，温簌已经扑了进去。
“祖父！祖母！”
温礼话说到一半便停了，脸上那点在外人跟前惯有的肃色也跟着散了。
温簌直奔到他膝前，温筱随后过来，规规矩矩见过礼，眼睛却也是亮的。
这边顾言念与温玉也进了厅。
“阿翁，阿家。”
二人才要行礼，安康已先走过来，一把托住顾言念的手臂。
“你如今还行这些礼做什么？”
她说着便细细瞧了顾言念一回。
顾言念有孕时，他们夫妻两个已经出了长安，因此虽早得了家书，真正见她有身孕后的模样，却还是头一遭。
安康见她面色红润，眉眼间也不见病色，这才满意，转头瞧了温玉一眼。
“还算你有些用，没把人给我养瘦了。”
温玉听了只笑：“她如今吃睡都好，我哪里敢怠慢。”
顾言念也笑道：“阿家放心，他哪里敢欺负我。”
“这倒是。”
安康拍了拍她的手。
那边温簌早已抱着温礼的胳膊问：“祖父可给我们带东西了？”
温礼故意道：“没有。”
温簌顿时不信，探头便往廊下那些箱笼瞧。
“那么多都是谁的？”
温礼终于笑了，一把将她抱起来，又朝温筱伸出手。
“走罢，自己去看。”
温筱便把手递给祖父。
温礼左臂抱着温簌，右手牵着温筱，祖孙三个径自往里去了。后头几个从人忙抬了箱笼跟上，里头有西南带来的竹编、香料、茶饼，也有给两个孩子买的小玩意。
安康瞧着他们，忍不住笑道：“一路上嘴硬得很，只说顺手买的，如今倒知道领着两个去献宝了。”
顾言念也笑起来。
方才一路想着的太尉、朝局、河西，一时竟都被眼前这点寻常家事冲淡了许多。
她站在温玉身边，看着温礼抱着孙女渐渐走远，心里那股莫名的不安，到底暂且压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第107章 萧公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