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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试儿 老天保佑, ...


  •   镇北侯府,东厅。

      八月中旬,秋高气爽。天光澄澈,云影稀薄,院中老槐叶色初转,风过处只带得几分干爽草木气息。廊下新挂的红绸微微晃动,日光斜照进来,把猩红毡席映得愈发鲜明。

      东厅今日门户大开。里外两进,正中设了试儿席,四壁悬着旧日军中所得的旗纛残片,却都用新帛遮了锋芒,只余下几分肃穆。

      厅中已坐满了人。

      上首是镇北侯覃承道与夫人顾氏,旁侧是世子覃木,再往下便是各房族中长辈。

      两侧女眷席上,顾言念坐在云行歌身旁,膝下温筱、温簌早已被乳母领去偏厅,只留她一人望着满厅生熟不一的面孔。

      顾言念倒也不是第一回赴人家的周晬宴。

      这些年兄长姊妹各自成家,膝下儿女渐多,顾家几个孩子满周岁的时候,她没有少去。

      顾氏本就是旧族,房支众,姻亲也多,若恰逢嫡枝添丁,叔伯姑嫂、甥侄姻亲,再加上父祖故旧,前后几处厅堂坐得满满当当,也不过寻常光景。

      她自小在这样的人家里长大,原不至于见了满堂衣冠便觉得稀奇。

      便是远在清河的霍廷澜,长子周晬那年,她也曾亲自去过一趟。

      那孩子恰比温筱大一岁。

      清河崔氏何等门第,累世簪缨,谱牒上往前数十几代,名臣名士不知出了多少;

      宗族在清河盘踞数百年,嫡房旁支散居诸县,论门第之古、族望之重,长安这些新旧公侯之家未必有几个敢轻易与之相比。

      顾言念当时去赴周晬宴,只见祖宅重门叠院,族中耆老、叔伯兄弟并诸房女眷来了不少,已觉得很有一番百年旧族的气象。

      彼时霍廷澜嫁给崔五已有几年。

      顾言念因见她来往书信里从不说一句不好,心下反而惦记,便借孩子满岁的由头在清河住了月余,才知崔五婚后收敛了许多,待霍廷澜也着实上心,只是霍廷澜待他始终淡淡的。

      后来朝中有意召崔五入京,又欲使他为大皇子授书,霍廷澜仍以侍奉清河长辈为由留在祖宅。

      旁人只道她孝顺,顾言念却知道,她不过是不愿回长安见故人罢了。幸而崔五也不强她,自己在京任事,一逢休沐便往清河赶,夫妻两个这些年竟也这般过了下来。

      可饶是清河崔氏那样的门第,那一日满堂宾客里,也还分得出哪些是崔氏族亲,哪些是姻亲故旧。

      哪里像今日覃家。

      顾言念坐在东厅里往前后一扫,竟生出一种古怪的错觉来——清河崔氏传了那么多代,谱牒都快写不下了,怎么当日瞧着,竟还没有眼前这一屋子的覃家人多。

      且瞧瞧这一屋子人……

      她认得的自然不必说。

      顾家的、云家的、霍家的,都是几门姻亲;除此之外,满眼望去竟有大半都是生面孔。

      偏这些生面孔又不像客——东首才进来一个四十上下的男子,覃木便起身唤了声“五叔”;

      西边两个年轻郎君隔着席面说话,一个称兄,一个叫弟;女眷那边更乱,一个妇人才领着两个孩子给顾氏见过礼,回身便有人拉住她笑问:“你三嫂怎么没来?”

      再远处几个北地回来的郎君,一开口便是叔祖、从兄、堂弟,竟没有一个出了覃氏的门。

      顾言念起初还耐着性子听了一阵。

      听到后来,连她自己都听糊涂了。

      她侧过身,低声问云行歌:“今日来了多少客?”

      云行歌正在看前头几个孩子,闻言回头道:“没多少。”

      顾言念眉梢一抬,朝厅里看了一眼。

      “这还叫没多少?”

      云行歌愣了一下,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才明白她问的是什么,不由笑了:“你说他们?”

      “嗯。”

      “那哪里是客。”云行歌将声音压低些,“都是覃家的。”

      顾言念没说话。

      云行歌又道:“也不全是。咱们几家是姻亲,还有两三家旧交。只是今日族里来得齐,瞧着便多些。北庭还有两房路远,没赶回来,只遣人送了礼。”

      顾言念听到这里,端着茶盏的手停了一停。

      她又往厅中看了一眼。

      这回再看,果然看出门道来了。

      那一席须发斑白的,多半是覃承道这一辈的族兄族弟;下首坐着的年轻些,有几个眉眼间甚至同覃木隐约相似;

      再往后便是各房的小辈,男孩子多,七八岁的、十一二岁的都有,安安静静站在父兄身后。

      女眷那头亦是如此,姑嫂妯娌挨着坐,谁怀里抱一个,谁手边又领着两个,乳母婢女还另站了一圈。

      顾言念自幼也算见惯了宗族繁盛,看到这里,仍忍不住在心里算了一回。

      算到一半,索性不算了。

      覃家哪里是人少。

      分明只是承爵的这一支人少。

      她心里才生出这一句,前头忽传来两声云板。

      满厅杂声顿时收了。

      几个方才还凑在一处说话的孩子忙叫乳母领回去,男客也各自正了衣冠。云行歌收起团扇,顾言念亦将茶盏递给身后的婢女,抬眼往正中看去。

      一位族中长者已经从席间起身。

      镇北侯府这样的门第,孩子周晬虽算家礼,也不肯办得全无章法。

      东厅正中早设香案,上供清酒、时果,案前置一只铜炉;旁边另有两个年轻子弟侍立,一个捧祝辞,一个候着添酒。那长者先至案前整衣,覃承道、顾氏以下亦都起了身,依着尊卑站定。

      因不是冠婚祭祀那样的大礼,倒不曾铺张鼓吹,只焚了一炷香,告过先祖,说今日嫡孙覃泽周晬,愿其平安长成,承家守业。

      祝辞不长。

      待那最后一句念罢,厅中众人一并肃立片刻,方才复坐。

      不多时,后堂帘子一动。

      云昕先走了出来。

      她方才在后头重新整过衣冠,穿一身浅绯大袖衫,青碧长裙曳在身后,发间也只簪了金钗,并不十分华贵。

      她年纪原还很轻,站在这一堂长辈跟前,眉目间仍能瞧出几分少女模样,只是做了一年母亲,到底比从前稳重许多。

      乳母跟在她身后,怀里抱着覃泽。

      孩子今日也叫人收拾得齐整,身上是一件新裁的小绯袍,领口绣着细细的云纹,腰间束了软绦,头发尚短,只在额前梳得整整齐齐。

      他哪里知道满厅的人今日都是来看自己的,一进来先盯着香案上的果子看了半日,待听见有人低低笑了一声,又扭过头去找声音。

      这一转头,便看见了覃承道。

      覃承道平日治军治家都严,偏今日见了孙儿,面色倒难得和缓下来,朝乳母伸了手。

      “抱来。”

      乳母忙将孩子递过去。

      覃泽也不认生,两只手扶着祖父的衣襟,仰头瞧了片刻,忽然伸手便去抓他颔下的胡须。

      旁边顾氏先笑出了声。

      “祖父的胡子也敢抓。”

      厅中跟着笑起来。

      覃承道倒没恼,只把那只小手从自己胡须上拿下来,握在掌中看了一眼,道:“手倒有劲。”

      这一句出来,覃家几个长辈便都笑着说好。

      顾言念坐在下头听着,也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她忽然便想起自己家里两个女儿周晬的时候。

      温筱小时候安静,放到席上也不慌,最后规规矩矩抓了一管笔;温簌却不同,才坐下便将一串五色绦扯得满地都是,抓完还不肯撒手,最后索性拖着往乳母怀里爬。

      那时候温玉在旁边看了半日,旁人都在说什么聪慧灵巧,他却只顾着问乳母那绦子上的珠子缝牢了没有,别叫孩子吞了。

      想到这里,顾言念不由低头摸了摸自己尚未十分显怀的小腹。

      这一胎若真是个儿子,也不知周晬时会抓个什么。

      她心里想着,前头已经开始试儿。

      覃承道将孙儿交还乳母,乳母抱到猩红毡前,跪下身,将孩子稳稳放在正中。

      四下一时都安静下来。

      席上东西是先前便摆好的。笔、墨、书卷、玉环、粟米、彩绦、小弓、短箭,一样一样散开,彼此相隔不过一二尺;那方青玉小印仍放在最正中的位置,卧虎印纽朝外,一眼便能瞧见。

      唯独右侧还搁着一杆□□。

      那枪显然是特为今日制的,不过三尺长短,木杆磨得光滑,枪尖也是钝的,唯有一簇朱缨扎得鲜亮。

      覃泽坐在毡上,先没动。

      满厅几十双眼睛都落在他身上,他却半点不知,只低头摸了摸身下的红毡,又抬头看看母亲。

      云昕站在席外,轻声唤道:“泽儿。”

      覃泽听见母亲的声音,咧嘴笑了一下。

      随后才慢吞吞往前爬。

      他先到了那方青玉印跟前。

      覃承道虽没说话,旁边几个覃氏长辈的神色却明显动了一动。连覃木也低下眼去,看着儿子的手。

      覃泽果然伸手摸了摸那方印。

      顾言念也看着。

      谁知孩子摸了两下,竟没拿,反倒被旁边那一簇鲜红的枪缨吸引了目光。

      他歪着头看了一会儿。

      下一刻,转身便爬了过去。

      小手一把抓住了枪杆。

      厅中先是一静。

      随即不知是谁笑道:“好!”

      这一声才落,旁边几位族中长辈便都笑起来。

      覃泽却像嫌一只手拿不稳似的,又把另一只手搭上去,抱着那杆比自己还长的小枪往怀里拖。枪尾磕在毡席上,发出轻轻一声闷响,他自己倒被带得往后坐了一下,却仍不肯撒手。

      覃木看了片刻,也笑了。

      顾氏道:“这么多东西,偏偏挑了这个。”

      一位年长族叔抚须笑道:“覃家的孩子,抓枪有什么不好?”

      另一人便接道:“正是。将门子弟,生来就该认得这个。”

      众人一时都笑着称好。

      原先摆在正中的那方青玉印,倒孤零零留在原处,无人再看。

      顾言念的目光从玉印移到那杆□□上,也没想得多深,只觉得这孩子抱着枪的模样实在有趣。

      覃泽才多大一点,坐在红毡中央,两只手抱着枪杆,连朱缨都快遮住半张脸了,却怎么也不肯松。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些眼热。

      老天保佑,可要让她下一胎一定是个男儿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6章 试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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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随榜更~ 本文后传《我把郎君逼疯魔》《谋安》~(有老年版男女主出现) 其余后传预收可点《风流表哥火辣辣》《细作过家家》《丐帮小公主》《天上掉下个亡国君》(皆是一个故事背景设定下的后续故事,主角是本文男女主的后辈)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