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3、十年 原来这两个 ...
-
太初二十九年，八月十九。
天才辰初，定国公府后园里便有了暑意。
昨夜下过一阵极细的雨，天明便晴透了。庭前两株石榴新抽了浓叶，枝头零零星星结着花苞，尚未全红；廊下竹帘半卷，风从山池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湿润草木气。
几个小丫鬟才洒扫完院子，正蹲在石阶旁收拾昨夜被雨打落的花叶，忽听东边曲廊上一阵急促脚步。
紧接着，一个小姑娘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阿姊，你快些！”
话音方落，月洞门下先奔出一个四五岁模样的小女童，穿一件石榴红窄袖短襦，下面系着杏色小裙，脚上一双软底乌皮靴。
她生得白净，眉眼极亮，两边小鬟上原各系了一条红绡，此刻已有一边跑得歪了，绡带垂在耳畔，随着步子一跳一跳。
她怀里紧紧抱着一只彩毬，跑出老远还不忘回头，见后面的人追得近了，越发笑得得意。
后头追出来的女童约莫七八岁，穿一身青碧色小襦，腰间束着浅绯绦带，乌发挽作双鬟，原本齐整的鬓发也叫风吹散了两缕。
她手里还攥着半截细竹枝，一边追，一边道：“你还不给我！”
前头的小姑娘立时将彩毬抱得更紧：“本来就是我的。”
“昨日你亲口说给我玩的。”
“我只说借你。”
“你没说几时还。”
“我现下便要。”
“那你先站住。”
“我站住便叫你抢去了！”
二人你一句我一句，沿着曲廊一路追来。廊下侍立的丫鬟们显然见惯了，只忙往两旁避让，又怕地上才洒扫过滑着她们，一个个低声唤着“小娘子慢些”，偏两个女童谁也不听。
那小的只顾回头，才转过廊角，迎面便撞上一人。
只听“砰”的一声，她额头正正磕在人腰间革带上，手里的彩毬脱手滚了出去。
她自己却没跌着，腰间已叫一只手稳稳托住。后头大的也收势不及，虽临到跟前忙往一旁让，到底还是撞在来人手臂上，手中竹枝“啪嗒”落在砖地上。
那人立在廊下，一手扶着一个，倒被撞得退也不曾退半步。
两个女童同时抬起头。
小的先揉了揉额头，见了来人，方才那股横冲直撞的劲儿一下收了三分，却仍不甚怕，只抱住人腰身道：“阿耶。”
大的也站直了，唤了一声：“阿耶。”
原来这两个丫头，正是温玉与顾言念膝下的两个女儿。
温氏这一门起名自有旧例。
温礼、温恪兄弟这一辈多取礼法端方之字，到了温玉这一辈，诸房儿女名字大都从玉，温玉、温琢、温珣、温瑶、温珺皆是如此；
再下一辈则从竹，因此姐妹二人长女名筱，今年八岁，次女名簌，今年四岁。
姐妹两个虽生得各有父母的模样，性情里却都少不了顾言念那一股不肯吃亏的劲儿，只一个藏得深些，一个明晃晃写在脸上罢了。
温玉才从前院回来，身上仍是出门见客的青色圆领袍，腰束革带，手中本拿着一卷文书，方才叫两个女儿这一撞，已顺手递给了身后的何之。
他低头先瞧了瞧温簌额头，见只撞红了一点，便拿指腹轻轻揉了揉，问道：“疼不疼？”
温簌原没觉得如何，听父亲这样问，便仰着脸道：“有一点。”
温筱在旁拆台：“方才摔在花圃边也没见你疼。”
“那是方才。”
“这会儿便疼了？”
“撞的是阿耶，自然更疼。”
温玉听得笑起来，也不问这是哪门子的道理，只抬眼看向长女：“你们两个一清早闹什么？”
温筱便指着地上的彩毬，将昨日借球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温簌听到不服处就在旁添上两句，待姐姐说她先抢时，又忙分辩“原就是我的东西”。
温玉也不嫌烦，竟真站在廊下听她们两个把这一桩芝麻大的官司说完，最后弯腰将彩毬拾起，道：“既都说得有理，先放我这里。待从覃家回来，再给你们分说。”
温簌见那彩毬果真到了父亲手里，倒也没有再扑上去抢，只仰头道：“那阿耶可不许给阿姊。”
温筱立刻不服：“为何不能给我？”
“因为是我的。”
“你方才还说待回来再分说。”
“那也是回来再给我。”
“你——”
眼看两姊妹又要争起来，温玉垂眼看了看这个，又看了看那个，脸上原还带着几分笑，这会子才略敛了敛，抬手在温簌额头上轻轻一按，道：“好了。”
“一早起来便闹得满园子都是你们两个的声音，你们阿娘这几日身子疲乏，昨夜又没睡安稳，才歇下没多久。若再这样吵，回头惊着她，可别怪你们阿娘骂你们。”
这话一出，两个小姑娘果然都静了。
温簌方才还仰着小脸争得理直气壮，这会子先缩了缩脖颈；温筱也抿住嘴，不再说了。
姊妹两个在父亲跟前向来胆子大，因知道阿耶虽管教她们，却极少真动气，便是罚抄两篇字、少骑一回马，磨一磨也就过去了。
可阿娘却不同，阿娘性子直，心里不痛快了从来不肯藏，两个孩子若真闹得过了头，她说训便训，断没有因她们哭两声便改口的道理。
更何况，这府中上下连她们两个都晓得一件事——
阿耶虽疼她们，却更疼阿娘。
平日里她们姊妹两个一道求他，十有八九还能商量；若阿娘先发了话，那便再没有第二条路。
温簌三岁那年偷偷爬上书房窗台，温玉才将人抱下来，她便搂着父亲脖子说了半日好话，原已哄得温玉脸上带笑；
偏顾言念从外头回来瞧见，问清了缘故，当即罚她三日不许去后园。温簌哭着去看父亲，温玉也只替她擦了眼泪，末了仍旧一句：“听你阿娘的。”
自那以后，两个孩子心里便都有数了。
温簌小声问：“阿娘还没起么？”
“已经起了。”温玉道，“正在里面梳妆。”
“那我不吵了。”
温筱也跟着点头：“我也不吵。”
温玉见她们两个果真老实下来，唇边又有了点笑意，才要再说，便听廊下珠帘轻响，有丫鬟低声唤了一句“夫人”。
姊妹两个同时回头。
正房门前的竹帘已经打起。
只见一位约莫二十六七岁的年轻妇人自帘后走了出来。
她上着一件绛红地折枝海棠纹窄袖襦，领缘压着细细一圈金线，外罩薄绯罗半臂；下系深石榴色高腰长裙，裙幅宽阔，行走时只见衣褶间暗纹微动。
腰上未照往日那般束紧，只松松系了一条织金软绦，绦尾压着两枚小小白玉坠。
乌发高挽作妇人髻，鬓边簪一枝赤金累丝海棠，花心嵌着细红宝，另一侧只压一柄白玉梳篦，耳下一双圆润东珠，除此之外再无繁饰。
她生得本就明艳，面庞丰润舒展，眉色浓而自然，一双丹凤眼眼裂修长，眼尾微微挑起，天生便带着一点红意。
十年过去，眉眼间少了少女时候的稚气，多了几分妇人的从容，偏那股鲜活利落的神气一点未减。
却不是顾言念还有谁？
此刻她站在廊下，丹凤眼微微一眯，正看着面前两个丫头。
温筱背在身后的那半截竹枝顿时又往袖后藏了藏；温簌也站直了些，方才同姐姐争彩毬时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顷刻间去了大半。
顾言念将姊妹两个从头到脚打量一遍，见一个鬓发散了，一个红绡歪了，衣摆上还都蹭着一点潮泥，便道：“一会子往镇北侯府去，可不许再这般满院子追着闹。”
“你们昕姨母才出了月子，身子还没大好，泽儿又才满月，府里今日人多，本就够她忙的了。回头你们两个一进去便大呼小叫，莫再把人家吓着。”
两个孩子最怕她这般不笑的时候。
温筱忙应：“知道了，阿娘。”
温簌也连连点头：“我不闹了。”
“也不乱跑？”
“不乱跑。”
“见过长辈之前，不许往演武场去。”
温簌这回停了一下，到底还是乖乖道：“知道了。”
顾言念这才收回目光。
今日原是云昕与镇北侯世子覃木之子覃泽的满月。
云昕与云昭乃一母双生，去年姐妹二人一前一后出了阁：云昭入宫，初封昭仪，如今正得圣宠；云昕则嫁与镇北侯世子覃木，今年十六，才做了母亲。
自镇北侯回京以来，一有顾言念三嫂是镇北侯胞弟的女儿，二有顾言念与她们本就是嫡亲表姐妹，今日这一席自然没有不去的道理。
她才走下两级台阶，温玉已迎上来，伸手托了她一把。
顾言念素来不是什么娇弱性子，自己走路自然无碍，只是夫妻十年，这等动作早已做惯了，也不推让，将手往他掌心一搭便下了阶。
待走近些，两个孩子这才看清，她今日裙腰虽高，衣裳也做得宽松，腹间到底已有了一点浅浅弧度。
这一胎已有四个月了。
温玉的手自然而然扶在她腰后，并不十分紧，只替她挡了石阶边一处未干的湿痕。
温簌盯着母亲看了半晌，忽然跑上来，仰着小脸道：“阿娘，阿娘。”
顾言念低头看她：“又怎么了？”
温簌先伸手摸了摸她腹间，因方才才挨过训，这会子倒不敢胡闹，指尖只轻轻碰了一下，便道：“我们今日去镇北侯府看泽弟弟，那阿娘肚子里的弟弟，什么时候也给我们看呀？”
顾言念眉梢一挑，尚未来得及答，温玉已在旁笑道：“你怎知一定是弟弟？”
温簌听了这话，反倒睁大了眼，像父亲问了一句再明白不过的事：“自然是弟弟呀。”
“为何？”
“家里已经有阿姊，还有我。”她伸出两根手指头，一本正经地数给父亲看，“两个女孩子了，阿娘这一回自然该生弟弟。”
温筱听着，也在一旁点头：“我也觉得是弟弟。”
顾言念转眼看她：“你又是从哪里知道的？”
温筱倒比妹妹含蓄些，只抿着嘴笑道：“我梦见过。”
顾言念失笑：“一个会数数，一个会做梦，倒把我的孩子定得明明白白。”
她嘴上这样说，心里却并不讨厌这话。
这些年温家上下从未有人拿子嗣之事逼过她。
定国公与安康长公主疼孙女，温玉更不消说。
温筱初生那几年，他下朝回府第一件事便是去看女儿；后来又有了温簌，这一个眉眼、性情偏又像她多些，笑起来眼尾一挑，闹起脾气也是一模一样，温玉更是喜欢得不知如何是好。
有时顾言念瞧他抱着温簌耐着性子听那些没头没脑的话，心里都要觉得好笑——这哪里是在养女儿，倒像把她小时候重新养了一回。
只是温玉爱得很，顾言念自己却实在有些吃不消。
只说温筱四五岁的时候，瞧着安安静静一个小姑娘，背地里却什么都敢做。爬树尚且不算，一回为了追落到墙外的纸鸢，竟自己搬了杌子踩着翻墙。
顾言念赶过去时，她人已经骑在墙头上，腿在外头晃着，还低头宽慰母亲：“阿娘莫怕，我抓得牢呢。”
那一回险些没把顾言念气死。
好容易大的渐渐晓事些，温簌又长起来了。
这一个比姐姐更会闹，三岁便敢往假山上爬，四岁已会抱着弓满院子追人。顾言念这些年常觉奇怪，自己少年时也算能跑能跳，怎么生了女儿以后反倒整日追得气喘。
所以她心里倒真盼着这一胎是个儿子。
若能像温玉些，再好不过。
安安静静，规规矩矩，小时候抱着书也能坐得住；便是长大后心眼多些，也总比四五岁便翻墙爬树强。
念及此处，顾言念垂眼看了看自己腹间，嘴角已先弯起来：“若真是弟弟，倒也很好。”
温簌立时得意：“我便知道！”
温筱也笑了。
温玉听出她话里的意思，侧过脸看她：“你还真盼着是儿子？”
顾言念半点不遮掩：“自然。家里有她们两个还不够我受的？”
温簌一听，忙抱住母亲胳膊：“阿娘，我如今很乖了。”
顾言念垂眸看看她方才跑散的红绡，又看看还沾着泥点的裙角。
温簌自己也低头看了一回，声音便小了：“今日以后更乖。”
温玉忍不住笑。
顾言念横他一眼：“你还笑。她们两个这样，少不得也有你的功劳。”
“怎么又算到我头上？”
“你凡事都纵着。一个说要学骑马，你亲自挑马；一个说要学弓，你又叫人按她手臂长短做弓。如今一个比一个胆大，还不是你惯的？”
温玉低头看了看两个女儿，神色倒很坦然：“我觉得很好。”
“哪里好？”
“像你。”
这两个字落得极自然。
顾言念一时竟没接上话。
温玉却仍扶着她的腰，眼底分明带着笑意。他本就喜欢顾言念这一身明朗鲜活的性子，如今两个女儿虽各有不同，骨子里却都有她的影子，他非但不烦，反倒越看越喜欢。
温簌哪里懂父母这些心思，只听见父亲说“像阿娘”，便立刻接道：“像阿娘最好。”
温筱也道：“我也喜欢像阿娘。”
顾言念看着面前三个人，静了一瞬，最后到底被气笑了：“成了，你们三个是一伙的。”
说罢又低头点了点温簌额心：“都回去收拾。一刻钟以后上车。到了镇北侯府，先见长辈，再看泽弟弟。谁敢一进门便往演武场跑，我便叫人把弓原样送回来。”
两个孩子听得这话，立时都老实了。
“知道了，阿娘。”
姐妹二人应过，手牵着手往自己院里去。温簌走出几步，忽想起方才才答应过不乱跑，忙将步子收下来，由跑改成快走。
顾言念在后头瞧见，不由弯起唇角。
温玉也看见了，低声笑道：“不是很听你的话么？”
顾言念收了笑，转头道：“所以这一胎若还是女儿，你自己养。”
温玉道：“好。”
“夜里哭了你哄。”
“好。”
“将来翻墙你追。”
“好。”
顾言念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你答得倒快。”
温玉扶着她往正房里走，只淡淡笑道：“若还像你，有什么不好？”
顾言念顿时不理他了。
作者有话说
第103章 十年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