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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幸运(卷一完) 我更庆幸, ...


  •   “什么时候的事?谁把她带回来的?萧勤呢?”

      顾言念这一坐起,锦被便从肩头滑到了腰际。她自己浑然不觉,只抓着温玉的手臂,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温玉倒先低下头,将被子重新给她提了上来。

      暖阁里虽烧着炭,到底是冬日山中,她方才身上还沁着汗,这会儿最经不得风。温玉替她掩好肩颈,又把她散在胸前的一缕长发拨到背后,这才道:“前日回的长安。昨日令恩来时,同我提了几句。”

      “前日?”

      顾言念一听越发急了,掀了被子便要下榻:“那还坐着做什么?叫何之备车,我们现在回去。”

      她一只脚才踩到脚踏上,腰间便叫温玉伸手揽住了。

      “念念。”

      “做什么?”

      “你先看看外头。”

      顾言念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这才发现方才还只是一阵紧过一阵的细雪,此时已经铺天盖地地下起来了。竹轩外那片红梅只剩模糊一层颜色,远处寒山寺的灰瓦早看不见了,风吹得檐下竹帘来回晃动,积雪一团团落在阶前。

      她心里虽急,却不是没分寸的人。

      盯着窗外看了一阵,顾言念到底没再往下走,只道:“先叫人去问山路。”

      温玉便替她拿过榻边的夹袄,披在她肩上,这才唤何之进来。

      何之冒雪出去了一趟,回来时半边肩头都是白的,说山腰有一株老松被雪压断,横在路中,石阶也结了冰。寺里已经遣人在清,今夜能不能通车还说不好。

      顾言念听罢,只得罢了当夜回城的心思。

      温玉见她眉头始终不曾松开,便叫何之另寻两个熟悉小路的人先下山送信,一处往定国公府报平安,一处去英国公府问霍三娘如今如何。

      待人都出去了,暖阁里重新安静下来。

      顾言念披着衣裳坐在榻上,方才那点旖旎心思早已散得一干二净。她随手将温玉的手拉过来,指尖无意识地捏着他的指节,想了一会儿,才道:“我其实不怕霍伯父把她怎么样。”

      温玉任她摆弄,也不催她。

      “霍家统共就令恩哥哥和澜澜两个嫡出的孩子,霍伯父嘴上再硬,也舍不得真伤她。令恩哥哥更不用说。”

      顾言念顿了顿。

      “我是怕她回来以后,这桩事便没有那么容易收场了。”

      前几个月霍廷澜寄回来的信虽不长,字里行间却看得出过得不错。

      先是在西州住了些日子,看过荒原落日,又往北走了一程。后来一封信里还写起草原秋夜,说白日里风大,到了夜间却安静得很,抬头能看见满天星子。她从前困在长安时总嫌这个不许、那个不能,如今真出了城,倒像是将这些年的闷气一并散了。

      顾言念原先还担心她吃不惯外头的苦,后来见信一次比一次自在,才渐渐放下心。

      谁知如今竟忽然回来了。

      “她若只是一时贪玩,出去走一遭也罢了。”顾言念低声道,“偏偏她是为了萧勤逃婚出去的。如今又回来,崔家的婚期还在腊月二十三,霍家难道还能当先前什么都没发生?”

      说到这里,她自己先烦起来。

      “崔五做出那样的事,原先霍伯父、霍伯母都想退亲,如今若趁这个机会退了,倒还干净。”

      温玉听到这里,目光落在她脸上,半晌才轻轻叹了一声。

      顾言念立刻抬眼:“你叹什么?”

      温玉没答,反将她往自己身前揽了一些。

      顾言念本就坐得近,被他这么一带,后背便靠进他怀里。温玉一手圈在她腰间,另一只手替她将夹袄领口理好,动作慢条斯理的。

      顾言念回头看他:“我同你说正经事呢。”

      “我也正要同你说正经事。”

      温玉垂眼看着她。

      “有件事情,你不知道。”

      顾言念便不说了。

      温玉这才把昨日霍廷泽告诉他的那些事慢慢说出来。

      原来崔家那一次亲自登英国公府的门,并不只为了赔礼。

      崔景章在崔家排行第五,上头也并非没有兄长,可那几个都是妾室所出。崔相与正妻成婚多年,一直没有嫡子,直到夫妻二人年纪都已不轻,才得了崔景章这一个孩子。

      他既是崔相唯一的嫡子,也是崔相夫妇二人亲生的唯一一个孩子。

      这便与旁人又不同了。

      崔相早年位极人臣,见惯了朝堂上多少风浪,平日待几个庶子也算严谨,并非一味溺爱儿女的人;偏对这个晚年才得来的嫡子,夫妻两个到底狠不下心。

      崔景章先前养外室、弄出孩子的事情闹出来以后,崔相自然大怒,可真叫他因为这一桩事眼睁睁看着儿子的婚事毁了,又舍不得。

      何况霍家这门亲,对如今的崔家亦十分要紧。

      崔相早已退居幕后。

      崔氏根基虽在,门生故旧也还在,到底不似从前他在中书省时那般势盛。旧门第若要长久,光守着从前的人情是不够的,总得与眼下真正当权的人家重新结亲。

      而霍家恰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

      霍仲得如今正掌吏部,英国公府又是实打实的军功勋贵;霍廷泽年纪轻,已在朝中站稳了脚,往后既承英国公爵位,又有仕途可走。

      崔家有的是几十年积下来的旧望与人脉。

      霍家有的,却是眼下的权势和将来几十年的前程。

      两家联姻,本就是彼此都有所得。

      所以崔相那日给出来的条件,远比顾言念从外头听说的重。

      “那女子已经处置了。”

      温玉说到这里,顾言念神色便是一动。

      “处置了?”

      “嗯。”

      崔景章对那个通房本就谈不上什么感情,不过是年轻公子一时贪色,留在外头消遣。如今事情败露,崔家已经将人安置妥当,只等孩子生产。往后若有人问,便说女子生产时难产去了,从此不再叫这件事碍到霍廷澜眼前。

      顾言念听得眉头直皱。

      这样的处置,在这些世家大族眼中已算干净利落,她却怎么听都觉得不舒服。

      温玉自然看出来了,也不替崔家解释,只继续道:“崔相还亲口向霍公许了,霍三过门以后,崔五终身不再纳妾。”

      顾言念这才真愣了一下。

      “若霍三日后生下嫡子,那个孩子便直接承崔氏嫡房。”

      温玉顿了一下。

      “还有令恩。”

      顾言念已经隐约猜到了,转头看他。

      “崔相退下来这些年虽少露面,可他做了那么多年宰相,朝中有多少门生故旧,你也知道。那些人情不会因他不再入朝便没了。”

      英国公夫妇又只有霍廷泽这一个嫡子。

      将来霍廷泽承爵、入中枢,霍家要再往上走,少不得朝中助力。

      崔相这一次索性把话说得明白——只要霍、崔两家的婚事不变,他往后能给崔景章铺的路,自然也能分一部分给霍廷泽。

      有些资源甚至给霍廷泽,比给自己那个儿子更有用。

      毕竟崔景章生来便是崔氏嫡子,有祖荫、有家产,一生只要不闯出灭门的大祸,富贵总是少不了的;霍廷泽却不一样,他是英国公府下一任家主,是如今真正能在朝堂上往前走的人。

      崔相要的是崔氏在自己退下来以后还能与新贵牢牢绑在一起。

      霍家要的是老崔氏几十年积下的根基。

      这一层一层加起来,才叫这桩婚事从原先霍家已经想退,变成了如今轻易退不得。

      顾言念听到这里,好一阵没有说话。

      她原先只知道崔相亲自去过英国公府,却不知道那一日两家竟谈到了这个地步。

      过了半晌,她才闷闷道:“所以他们如今更不会退了。”

      顾言念说完,便垂下眼去。

      温玉也不接话,只将她搁在被外的手拢进掌中,慢慢捂着。

      外头风雪正盛,竹枝压得低低的,偶有积雪扑簌簌坠下来。暖阁里炭火未灭,熏得人身上微热。

      顾言念靠在他怀中,鬓发尚散着,面上那一点红意还未尽,听他说完,也只低下眼去,半晌没有言语。

      萧氏在河西、北地原有许多产业,庄子、货栈、商队,一路皆有照应。

      萧勤与霍廷澜若真不肯回来,往西一走,换了车马,再隐姓埋名住上些时日,霍家纵然有心寻人,也不是一朝一夕便寻得着的。

      如今霍廷澜既肯回来,便不会全是旁人逼的。

      顾言念想起前几封信来。霍廷澜写西州的长风,写漠北的星子,写骑马走了一整日,回来累得连靴子都懒得脱;字里行间皆是她从前在长安不曾有过的自在。

      她既见过了外头天地,仍肯回来,大约也是真的想明白了什么。

      父母、兄长、英国公府,终究不是说舍便舍得下的。

      顾言念想到这里,轻轻抿了抿唇,没再替霍廷澜说什么。

      温玉见她静下来,也不扰她,只把她的手拢在掌中,慢慢替她暖着。

      暖阁里一时极静。

      外头风卷着雪扑在竹帘上,檐下偶尔落下一阵积雪。顾言念倚着温玉,听着他胸口平稳的心跳,不知怎的,心思却忽然转到了自己身上。

      若当初没有温玉,她大约真会嫁给卢珣。

      卢珣也算得上极好的郎君。

      性情疏朗,不拘小节,也不会拿那些闺门礼法日日来束她。她若嫁过去,仍能骑马练剑,仍能出门访友,他忙他的差事,她过她自己的日子。

      时日久了,未必不能相敬相亲。

      这样的日子,原也没有什么不好。

      可就是不够好。

      顾言念想了一回,忽然自己笑了。

      温玉低头看她。

      “笑什么?”

      顾言念摇了摇头,却不答,只把身子往他怀里又偎了偎。

      她本已贴得近,这一动,几乎整个人都埋进了他胸前。温玉顺势将她圈住,掌心隔着薄薄衣料覆在她腰间。

      顾言念安静了一会儿,忽然仰起脸来。

      “温伯衡。”

      “嗯?”

      她看着他,眼里带着笑,声音却比平日轻许多。

      “我如今想想,竟觉得自己实在有福。”

      温玉眉间微动。

      顾言念伸手抱住他的腰。

      “偏偏叫我遇见了你。”

      温玉看了她片刻,眼底那点原本淡淡的笑意慢慢沉了下来,竟显出几分说不出的温柔。

      他抬手捧住她的脸。

      顾言念脸上还带着方才未褪的潮红,几缕乌发贴在颊边。温玉替她轻轻拨开,低下头,在她唇上亲了一下。

      温玉低声道:“是我更有福。”

      顾言念抬眼望他。

      温玉的手仍托着她的脸,拇指轻轻蹭过她面颊。

      “能遇见你。”

      他说得极轻,却没有半分玩笑。

      因他心里比谁都明白。

      顾言念若没有他,也未必过不好。

      她这样的人,性情明朗,心里又有自己的主意;便是真嫁了卢珣,也自有法子把日子过成她喜欢的模样。她不会因换了一个郎君,便失了自己。

      可若他没有她——

      温玉垂眼看着怀中人。

      他大约仍是从前那个温玉。

      在人前装着几分木讷,凡事看得明白,却不肯多说一句;到了年岁,娶一位门当户对的妻子,承爵,入朝,生儿育女。

      一世安稳。

      也一世无甚波澜。

      旁人瞧着,自然样样都好。

      只是再不会有人不管不顾地闯进他的日子里,偏要看穿他那层温吞木讷的皮;不会有人惹得他恼,又转眼叫他笑;

      更不会有人随口说一句想看满山花木,便叫他甘愿记在心上,费尽心思替她种出来。

      他从前并不觉得那样的一生有什么不好。

      直到遇见顾言念,才知道原来一个人过日子,不只是四平八稳、不出差错便够了。

      想到这里,他手臂不觉收紧了些。

      顾言念被他抱得更近,抬眼看他,低声笑道:“怎么忽然又不说话了?”

      温玉只看着她。

      片刻,低头在她额间又亲了一下。

      “没什么。”

      顾言念却像是明白了什么,也不追问,只弯着眼睛重新伏进他怀里。

      温玉低头贴了贴她的鬓发,掌心仍落在她腰间,一下一下轻抚着。

      外头风雪正紧。

      暖阁里两个人依偎着,却谁也没有再提霍家,也没有再提卢珣。

      仿佛到了这一刻,旁人的路如何,旁人的姻缘如何,都离他们远了。

      至少他们二人,恰好没有错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2章 幸运(卷一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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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随榜更~ 本文后传《我把郎君逼疯魔》《谋安》~(有老年版男女主出现) 其余后传预收可点《风流表哥火辣辣》《细作过家家》《丐帮小公主》《天上掉下个亡国君》(皆是一个故事背景设定下的后续故事,主角是本文男女主的后辈)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