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0、喜欢 你真就这么 ...


  •   堂上安静。

      郑氏指间那串沉香珠彻底停住,再没拨动一下。

      满堂的目光都落在顾言念身上,有的惊讶,有的微妙,有的则是掩饰不住的忌惮——

      世人都说顾二娘泼辣蛮横,可却少有人认真想想……若是没有顾尚书夫妇的宠溺,她岂能生出这个性子?

      且听她这一番说辞,便晓得她那做户部尚书的老爹没少下功夫去查温家,可这自家门里门外有多少龌龊事,又有多少是能被外人知的?

      众人只是想想就害怕。

      顾言念却像全然不觉这静默有多沉。

      她仍旧站得端正,绛红大袖衫被窗外雪光映得微微发亮,海棠金簪在鬓边一颤,衬得那张明艳的脸愈发锋利。

      她心里其实还想再说两句——

      郑氏方才那套“温家规矩”的话,分明是拿她当软柿子捏,她从小便不惯吃这个亏。

      若是从前在顾府,她早就把人顶得哑口无言了。眼下虽是新妇,可也不至于立时便软下来。

      她正要开口,袖口忽然被人轻轻握住。

      顾言念一顿,侧目看去。

      温玉已经上前半步。他今日穿着暗红圆领袍,袖幅宽大,那只手从袖下探过来,不声不响地把她的手拢进掌心,恰好遮住旁人的视线。

      顾言念指尖动了动,到底没挣。

      温玉这才抬眼,看向郑氏。

      “叔祖母。”

      他仍是平日里那副沉静木讷的模样,说话也不急,只规规矩矩先行了一礼。

      郑氏脸色尚沉着,闻言只道:“怎么,你也有话说?”

      “没有什么要紧的话。”

      温玉顿了一下,像是真在斟酌措辞。

      “只是方才听叔祖母提起温家的规矩,我忽然想起一桩旧事。”

      郑氏眉头一皱。

      温玉已经继续道:“前年上元,您府上的大郎饮了酒,在朱雀街认错车驾,拦了宗室女眷的车,还说了些不合礼数的话。”

      “那件事原已送到宫里,若不是陛下念在叔祖父生前的情面上,又顾念温氏门楣,只怕也不会这样轻轻揭过去。”

      堂中顿时静得更厉害。

      郑氏捻佛珠的手一下停住。

      这事比平康坊养外室要严重得多,知道的人也少,谁也没想到温玉会当众提出来。

      郑氏脸色微变:“伯衡,你——”

      “叔祖母别恼。”

      温玉语气仍然平平的,甚至还有几分认真。

      “我只是觉得,既然说规矩,总不好只说新妇。”

      顾言念站在旁边,原本还有一肚子话,此时倒忽然不急了,反而微微挑着眼,看温玉究竟还能说什么。

      温玉却没再纠缠那桩旧事,只将话锋轻轻一转。

      “况且,新妇这门婚事,是陛下亲自赐下的。”

      郑氏没说话。

      温玉道:“赐婚的圣旨,叔祖母想来也听过。圣旨里说顾氏女门第清正,秉性□□,仪礼周全,又说顾尚书与云夫人教女有方。”

      他说到这里,终于抬起眼。

      “叔祖母今日说她在顾家时纵得太过,怕不懂温家的规矩,我便有些不明白了。”

      “叔祖母是在说顾尚书与云夫人不会教女——”

      他停了一下。

      “还是觉得陛下圣旨里说错了?”

      一句话落下,郑氏彻底不作声了。

      顾家是什么门第,云家又是什么门第,堂里没有人不知道。

      顾绍勋掌着户部,云家掌着兵部,顾言念又是皇帝亲自下旨赐进定国公府的人。世家私下如何看皇帝是一回事,可真把圣旨搬到明面上,谁也不会蠢到当众说皇帝赐错了婚。

      更何况郑氏这一房先前还有那样一桩旧账。

      温恪端着茶没有说话,崔氏低着眼,后头几个晚辈更是连气都放轻了。

      温礼坐在上首,也只看了儿子一眼,并未阻止。

      顾言念这才偏过脸看温玉。

      她原本是想把郑氏这一房的底子再翻两件出来,横竖谁叫她不痛快,她便叫谁更不痛快。

      温玉却比她省事得多。

      前头拿郑氏儿子的旧事堵嘴,后头直接搬出顾家、云家和那道赐婚圣旨,叫郑氏无论接哪一句都不好看。

      这人平日里喜欢在外人面前装呆子,她也能明白,左右她的名声早早在外,凶狠一些也无妨。

      她还以为装呆子会影响这厮的发挥,没想到损起人来倒是一点也不费劲。

      顾言念唇角微微动了一下。

      袖下温玉仍握着她的手,她索性也不挣了。

      郑氏沉着脸坐了片刻,到底只拨了一下手里的佛珠,没再说什么。

      温玉也没有乘胜追问,见她不开口,便像方才那些话从未说过一般,转身朝温礼与安康长公主行了一礼。

      “父亲,母亲。”

      “我与新妇昨夜歇得迟,今早又来见诸位长辈,都有些乏了。”

      他说得一本正经。

      顾言念听见“昨夜歇得迟”几个字,眼皮轻轻一跳,立刻侧过脸瞪了他一眼。

      偏温玉神情端正得很。

      “便不扰诸位长辈叙话了。”

      郑氏像是才缓过一口气,张口便道:“这才坐了多久,哪有新妇头一日——”

      “好。”

      安康长公主已经笑着接了话。

      她连半点让郑氏继续说下去的空隙都没留,只朝两人摆了摆手:“昨儿折腾了一整日,本就该歇歇。你们年轻人不耐坐这些长辈席,回去罢。”

      温礼也淡淡道:“去吧。”

      温玉应了一声:“是。”

      随后便牵着顾言念往外走。

      到了门边,顾言念还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郑氏仍坐在原处,脸色说不上多好看,手里的沉香珠却终于又慢慢拨动起来。

      顾言念收回目光,任由温玉拉着她出了门。

      廊外雪光一亮,她才低低道了一句:“你倒挺会说话。”

      温玉脚下不停,替她拢紧了斗篷,柔声道:“还好。”

      顾言念看他一眼,无语道:“装。”

      温玉没答,只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

      两人一路回了院子,院门才合上,外头那阵风声便像被朱漆门扇隔远了些。

      廊下两个铜炭盆烧得正旺,炭火上覆着一层细白的灰,偶尔“噼啪”爆开一声。昨日成婚时挂下的红绸还未撤,檐下、窗前俱留着喜色,几株冬青也叫人系了红带,风一吹,红带便在雪色里轻轻摆着。这样一来,满院虽白,倒不显冷清,反比往常添了几分热闹。

      顾言念一进屋便嫌身上重,抬手解了斗篷的系带。

      温玉顺手替她接过去,挂到旁边衣架上,又低头把领口那圈被雪压得有些乱的狐毛理了理。

      顾言念已经坐到暖榻边去了,两手朝炭盆上烘着,回头瞧见他还在那里慢条斯理地摆弄,不由道:“放着便是了,谁还要来查你衣架不成?”

      温玉将斗篷一角抚平,头也不回地道:“明儿你若瞧见皱了,又该说是我弄的。”

      顾言念想了一想,竟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遂坦然点头:“那你理罢。”

      温玉回身看她一眼。

      她自己倒先笑了。

      正说着,帘外便有丫鬟回道:“世子,少夫人,早膳已经备下了。”

      话音才落,两个婆子带着丫鬟鱼贯进来,将食盒一层层揭开。不过一会儿,临窗的小桌便摆得齐齐整整。铜盖掀开时,一阵热气直腾上来,羊汤、胡麻、酥酪的香味混在一处,连窗纸上凝着的那一点寒气都仿佛淡了。

      顾言念原只是觉得饿,待真正坐到桌前,目光却先在自己这一边停了一停。

      粟米乳粥、胡麻饼、羊肉汤饼,都是长安冬日里寻常吃食;旁边又有羊髓小饼、酥酪、蜜渍冬果,并几样酸菹。偏她手边另摆着一碟椒盐羊酥饼,一小碗酸乳拌面团,连那碟腌萝卜都切得薄薄的,撒着一点胡荽,分明是陇西旧时的做法。

      顾言念抬眼瞧了温玉一下。

      温玉像没看见似的,只拿起她面前的乌木筷子递过去:“厨房温了许久,尝尝。”

      顾言念接了,却不动筷,先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无事献殷勤。”

      温玉失笑:“我今日又怎么得罪你了?”

      “谁知道。”

      她拿筷尖轻轻点了点那碗羊汤饼,眉梢挑着:“昨日才把我娶进门,今日便这样好吃好喝地供着。温伯衡,你莫不是在菜里下了毒,等毒死我,再娶一个听话的?”

      温玉叫她说得笑起来:“我要真下了毒,你敢不敢吃?”

      “自然敢。”

      话还没落,顾言念已经夹了一片羊肉送入口中。

      温玉原不过顺着她胡闹,见她吃得毫不迟疑,反倒看了她一会儿:“你倒真不怕。”

      顾言念慢悠悠把那片羊肉咽下去,才道:“你舍不得。”

      三个字说得又轻又笃定,像天经地义一般。

      温玉顿了一下,眼里的笑意便更深了。

      “夫人如今倒很知道我的心。”

      顾言念没理他,只低头舀了一匙汤。

      可这一口下去,她的动作忽然慢了。

      汤色极清,入口却鲜得很,羊肉嫩而没有膻气,草果与花椒压得极轻,胡椒也只添了一点暖意。她又夹了一角羊酥饼,咬开酥皮,里头羊髓与麦香一并散出来,连那一点火候都熟悉得叫人几乎不用细想。

      顾言念垂着眼,又吃了一口。

      这才把筷子搁下。

      “狄道望川楼。”

      温玉抬眼。

      顾言念盯着他:“冯师傅做的,是不是?”

      温玉这回是真的有些意外:“你还吃得出来?”

      “我小时候在陇西,一年里总要吃上几回,怎么会忘。”

      她说着又指了指那碟羊酥饼:“这个也是他的。”

      温玉点了点头。

      “是。”

      顾言念便没再说话。

      望川楼的冯师傅在狄道掌灶三十余年,年纪大了以后,脾气也跟着大起来。早几年顾绍勋见女儿喜欢,还特意使人去请过,说只请他进长安住上一两年,银钱任他开,人家也没肯。

      倒不是拿乔。

      老人一家老小都在狄道,住惯了那地方,离不开,也不愿折腾。后来连望川楼东家想在长安开分号,请他北上掌灶,他一样推了。

      如今这人却坐在定国公府的厨房里。

      顾言念低头看了看面前那碗还冒着热气的羊汤。

      她不必问,也知道这里头绝不是添几两银子那么简单。老人肯来,家里老小怎么安顿,住处怎么安排,往后愿不愿长留,哪一件都得有人仔仔细细去办。

      温玉却一个字都没提。

      若不是她自己吃了出来,他大约连“冯师傅”三个字都不会说。

      顾言念抬眼看他。

      温玉正低头替她把那碟酸菹往近处挪了挪,神情平常得很,仿佛费了这些心思,只同替她挪一只碟子差不多。

      顾言念忽然伸手拉了一下他的袖子。

      温玉转头:“怎么了?”

      她也不说话,只倾身过去,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这一下来得突然,温玉明显怔了怔。

      顾言念已经坐回去了,拿起筷子,神色坦然得很:“赏你的。”

      温玉看着她,半晌才笑道:“只有这个?”

      “嫌少?”

      “不敢。”

      顾言念这才满意,低头又吃了两口羊酥饼。

      温玉替她盛了半碗粥,放到手边。

      顾言念瞧了一眼,忽然道:“你待我这样好,我很喜欢。”

      温玉手上动作停了一停。

      她却并不觉得这话有什么难说的,仍低头夹着菜:“你记着我喜欢吃什么,记着我说过什么,又肯费这些心思,我自然高兴。”

      说到这里,她才抬眼看他。

      “我喜欢你,也喜欢你这样待我。”

      她说得坦坦荡荡,没有半点遮掩。

      温玉看着她,眼底那一点笑意慢慢静下来。

      顾言念被他看得好笑:“怎么?不许我说?”

      “许。”

      “那便是了。”

      她伸出手去。

      温玉低头看了一眼。

      顾言念道:“手。”

      温玉便把手递给她。

      她握住了,又嫌这样不够,手指往他指间一穿,十指扣在了一处。

      桌上热气氤氲,窗外又有雪从檐边落下来。顾言念低头吃饭,一只手却仍握着他,拇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蹭着他的指节。

      过了片刻,她忽然笑道:“温伯衡。”

      “嗯?”

      “你真就这么爱我?”

      温玉转头看她。

      她问得并不忐忑,眼里反而带着一点明亮的笑意,像只是忽然想听他说。

      温玉也没有拿旁的话来搪塞。

      “真就这么爱你。”

      顾言念听了,眼睛一下弯起来。

      她将手里的筷子一放,又凑过去亲了他一下。

      这回比方才更轻。

      亲完,她仍旧握着他的手,笑吟吟道:“我也是。”

      温玉微微一顿。

      顾言念已经低下头去夹那块羊酥饼,仿佛不过说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温玉却半晌没有动。

      她察觉了,偏过脸来看他:“还吃不吃了?”

      温玉这才笑起来。

      “吃。”

      两个人仍挨着坐着。

      窗外积雪压枝,屋里地龙暖得人发懒,昨日留下的红绸被窗缝里透进来的风吹得微微晃着。桌上的汤还冒着热气,两个人的手却从头到尾都没有松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0章 喜欢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随榜更~ 本文后传《我把郎君逼疯魔》《谋安》~(有老年版男女主出现) 其余后传预收可点《风流表哥火辣辣》《细作过家家》《丐帮小公主》《天上掉下个亡国君》(皆是一个故事背景设定下的后续故事,主角是本文男女主的后辈)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