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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新妇 我还当温家 ...


  •   天色未亮。

      窗外仍是极深的青黑,只有檐角积雪反射出一点极淡的银白,落在青砖地上,像一层薄薄的霜。地龙的暖意尚未完全散去,室内空气温软得近乎慵懒。

      红罗帐早被推到一旁,塌了一角的床榻用厚褥与软垫仔细填平,锦被松松覆着两个人。

      元帕已被婆子丫鬟悄无声息地收走,连同地上的细碎木屑一并清理干净。只余下满室淡淡的沉水香,混着彼此呼吸间残留的温热。

      顾言念整个人几乎贴在温玉身上。

      她穿着自己那件素白寝衣,领口微敞,乌发散乱地铺在枕上与他肩头。

      一只手臂横过他腰际,手指无意识地扣着他寝衣的束带,腿也轻轻搭过去,整个人像只餍足后的猫,蜷得极紧。

      昨夜那般折腾,她也只是腰酸,呼吸均匀,睡得沉而安稳。温玉的手搭在她腰侧,掌心隔着薄衣,一下一下极轻地摩挲着,像是在梦里也舍不得松开。

      窗外雪光渐渐亮了些。

      顾言念先动了动眼睫。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下意识往窗外望了一眼——天色已由青黑转成浅青,廊下隐约有人影走动。她这才真正醒过来,侧头一看,正对上一双早已清醒的、灼灼的眼睛。

      温玉不知醒了多久。

      他静静看着她,目光沉而软,带着昨夜未尽的余温,也带着清晨第一眼见她时几乎要溢出来的珍重。

      那眼神太过专注,太过温柔,却也太过炽热。

      顾言念心头猛地一跳,昨夜种种瞬间涌上心头——床榻塌了半边、自己被他折腾到几乎虚脱、最后还得披着他的寝衣面对一屋子人……她立刻觉得大事不妙。

      她几乎是本能地一下坐起来。

      腰间酸痛立刻涌上来,像是被人狠狠揉过似的,连带着腿根都有些发软。她咬了咬牙,强撑着坐直。

      温玉果然跟着坐起身,手臂已经伸过来,想把她重新揽回怀里,动作轻得近乎小心翼翼,却带着明显的不舍。

      顾言念眼疾手快,抬脚就是一下,结结实实地踹在他小腿上。

      “滚开点。”

      她可不想再做了。

      温玉被踹得微微一顿,唇角却忍不住弯了弯,声音低哑,带着晨起的沙与几分无奈的宠:“可睡醒了?”

      “醒了。”顾言念一边揉着自己的腰,一边瞪他,声音却比昨夜软了许多,“再敢动手,我真踢。”

      她虽然酸痛,可跟从前学武功练到筋骨发紧时差不多,并不至于起不来。她干脆翻身下床,赤脚踩在青砖上,拿起床边的铜铃轻轻一摇。

      门外脚步声立刻响起。

      阿九原就守在廊下,听见铜铃,只隔着帘子问了一声:“姑娘醒了?”

      “进来。”

      帘子一掀,外头清寒的气息跟着钻进来些许。阿九捧着热水进门,小槐抱着干净衣裳跟在后头,两个丫鬟才把铜盆安置妥当,便都极有默契地垂下了眼。

      顾言念也懒得理她们。

      她方才起得太急,腰背那阵酸意还未完全缓过去,站在床边略活动了两下筋骨,倒也没觉得真有多难受。她从前练刀练马,第二日浑身发紧的时候多了去了,这点酸乏自然不至于叫她放在心上。

      只是她一回头,看见温玉,心里便忽然有些不痛快。

      温玉也已经下了榻,正慢条斯理地拢着寝衣。他长发未束,眉目间还有一点才醒的倦色,可身形照旧挺拔,神色也安稳得很,怎么看都不像她这样一起来便腰酸背痛。

      顾言念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温玉系衣带的手停了停,抬眼道:“看什么?”

      “看你不顺眼。”

      温玉似乎并不意外,只低头把衣带系好:“一早便得罪你了?”

      顾言念接过阿九递来的帕子擦了脸,冷笑道:“你自己心里没数?”

      温玉果真想了一想,而后目光落到她方才揉过的腰间,眼底渐渐添了一点笑。

      顾言念一见他那神情,便知道这厮明白了。

      她顿时更不爽。

      凭什么?

      昨夜明明两个人都折腾到那么晚,今早她起来一身酸乏,他却还能神清气爽地坐在那里瞧她笑话。

      顾言念从小便不是认输的性子,小时候同几个表兄骑马射箭,哪一回输了,她嘴上可以一句不提,第二日却一定早早跑去自己练。

      后来年岁渐长,更是如此,凡事输可以,不能不知道自己输在哪里。

      如今也是一样。

      她将帕子放回盆边,重新把温玉上下看了一遍,心里已经很自然地把这件事划进了“待议”那一栏。

      温玉朝她走近两步,低声问:“又算什么呢?”

      顾言念抬眼:“与你无关。”

      “方才还说看我不顺眼。”

      “如今更不顺眼了。”

      温玉唇角一弯,伸手将她睡乱的一缕头发从肩前拨开:“那便慢慢看,总能看顺眼。”

      顾言念被他这句歪理说得一噎,随即拍开他的手:“少来。”

      她说完便不再理他,转身走到妆台前坐下。她现在还没想明白这笔账究竟该怎么讨,总归来日还长,她有的是工夫慢慢琢磨,横竖不能总叫这人如此得意。

      ……

      不多时,两人已经收拾妥当。

      顾言念今日穿的是绛红大袖衫,里头压着一层稍浅的石榴色襦裙,腰间束金线窄带,鬓边仍是那支海棠金簪。

      温玉也换了暗红圆领袍,只比她的衣色沉上一层,白玉带束腰,乌发尽数拢入玉冠。

      两人从暖阁出来时,晨光才漫过廊檐,暗红衣摆一前一后掠过雪后青砖,看着竟格外相称。

      ……

      正院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温礼与安康长公主在上首。

      温礼胞弟温恪坐在左下第一席,他身旁是妻子崔氏;再往下是温氏几个近支房头的叔伯婶母。

      右侧最前头坐着一位头发已经花白的老妇人,一身深紫团花褙子,额间束着墨青抹额,手里捻着一串沉香珠。

      她是温礼族叔温肃的遗孀,荥阳郑氏。

      温肃早年曾掌过温氏族中军庄,去世后郑氏仍在宗族中极有体面,逢祭祖、婚丧这样的大事,温家晚辈都要敬她三分。

      只是她这一房同温礼这一支素来算不得亲近,平日也少登定国公府的门。

      今日却来得极早。

      温琢也在堂中,只不过按着晚辈次序坐得靠后,见兄嫂进来,先冲温玉挑了挑眉,转眼又规规矩矩坐好。

      顾言念只在门口扫了一眼,便已把堂中长幼亲疏看得差不多了。

      她随温玉上前。

      新妇拜舅姑的礼数繁琐,先拜温礼,再拜安康。丫鬟奉茶时,顾言念接得稳,跪得也稳,昨日那个满京城皆知会当街踹人的顾二娘子,此刻一举一动竟无半分错处。

      温礼接了她的茶,只饮了一口便放下,神情比平日温和许多。

      “既进了门,便是一家人。往后不必太拘束。”

      顾言念垂眸应道:“是,父亲。”

      轮到安康时,她才将茶奉上,安康便先笑了,接过茶后也不急着喝,反而低头看她。

      “昨夜可睡得惯?”

      这话一问,顾言念眼皮轻轻一跳。

      旁边的温玉却像没听出什么,只垂着眼,神色端方得很。

      顾言念心里冷笑了一声,面上却极自然:“很好,多谢母亲挂心。”

      安康瞧了眼自己儿子,又瞧了眼她,到底忍住笑,饮了茶,亲手将她扶起来。

      “快起来,地上凉。”

      顾言念才站稳,右侧忽然传来一道不紧不慢的声音。

      “殿下疼新妇,也是人之常情。”

      郑氏指间的沉香珠停了一停,抬眼看向顾言念,面上甚至还带着几分笑。

      “只是我瞧顾二娘子今日这样端庄,倒与外头听来的很不相同,一时竟有些不敢认了。”

      堂里静了些。

      温恪低头拨了拨茶盖,没有接话。崔氏也只微微敛目。

      安康脸上的笑意淡了一层,正要开口,顾言念却已经转过身来,先向郑氏行了一礼。

      “老太太不敢认我,也不奇怪。”

      她语气坦坦荡荡,竟没有半分被冒犯后的恼意。

      “外头传我骑马闹街、同郎君动手、说话不中听,这些也不全是假的。若我今日为了好看便一概不认,反倒显得没意思。”

      郑氏原本准备好的下一句话,被她这一句堵住了半截。

      她看了顾言念两眼,才慢慢道:“你倒坦白。只是姑娘家在娘家时纵一些也罢了,如今做了温氏妇,行止便不只关乎你自己。温家历来重规矩,我只是怕你一时改不过来。”

      安康眉头已经动了。

      她哪里听不出郑氏话里的意思。

      这位二婶论辈分,是温礼都要执晚辈礼的人。安康当年下嫁定国公府,身份虽是天家公主,头一次进温氏宗祠、见这一房老辈女眷时,也没少被郑氏拿规矩一点一点地问。

      那时候她年轻,脾气也不算软。郑氏偏当着满堂宗亲问她,进了温家的门,是先做公主,还是先做温家的媳妇。

      安康至今记得。

      她当时答得不差,却也被追着问了足足一炷香。后来回房,气得把凤冠往案上一搁,温礼哄了她半夜。

      所以眼下见郑氏又把这一套用在顾言念身上,安康心里第一反应便是替儿媳挡一挡。

      她正要开口,却见自家儿媳忽然笑了。

      顾言念本就生得极明艳,今日又是一身绛红,乌发高挽,海棠金簪压在鬓边,被窗外的日光一照,连安康都看得微微一怔。

      她却只朝郑氏规规矩矩福了一礼,笑盈盈道:

      “老太太说得是。”

      “只是我听说,您家大郎在平康坊外置了两处宅子,前后养了三个花娘,前年事情险些闹到京兆府,还是家里使人压下来的。”

      她顿了一下,像是真有几分疑惑。

      “我还当温家的规矩,郎君也是要守的。”

      堂里一下没了声音。

      郑氏指间那颗沉香珠,半晌都没拨过去。

      这桩事知道的人原本便不多。

      郑氏长子虽不是温礼这一支的人,到底顶着温氏的姓氏,前年在外养花娘一事闹得不好看,温家几房长辈费了不少力气才将消息摁下去。

      外头纵有些风声,也只知道他在外头有些风流账,至于养了几个、安置在哪里、事情闹到了什么地步,寻常人根本说不清楚。

      偏顾言念说得清清楚楚。

      原因也简单。

      她出嫁以前,顾绍勋专门把这个女儿叫进书房,关上门,同她说了整整两个下午。

      定国公府眼下摆在明面上的几房人口,自不必说;

      往上数的族老,往旁里牵的姻亲,哪一房同温礼亲近,哪一房貌合神离,谁家郎君在朝中做什么差事,谁家女眷同哪一家走得近……

      甚至几个隔了不知多少层、逢年过节才见一次的远亲,她阿耶都让人翻了旧帖、礼册并户部能查到的旧档,一家一家给她理过。

      为了郑氏这一房,他还真费了不少工夫。

      这位老太太自己行事端正,偏几个儿孙的私事藏得严。

      阿耶起初只知道她长子在外头“不大干净”,后来又托人绕了几层关系,连当年替那两处宅院过契的牙人都查了出来,这才把事情摸了个七七八八。

      彼时顾言念坐在他书案对面,还嫌自家阿耶查得太细。

      顾绍勋只看她一眼,道了一句:

      “你嫁的是温玉,又不是只嫁温玉一个人。”

      顾言念便不说话了。

      如今进门才头一日,她便觉得她爹那两日下午,实在没有白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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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随榜更~ 本文后传《我把郎君逼疯魔》《谋安》~(有老年版男女主出现) 其余后传预收可点《风流表哥火辣辣》《细作过家家》《丐帮小公主》《天上掉下个亡国君》(皆是一个故事背景设定下的后续故事,主角是本文男女主的后辈)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