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劣迹沉伤》琢光衔月

34、纪教授很挑食 他只是一串

　　实在是太疼了。

　　纪沉舟眼前发白，踉踉跄跄地往实验室走。

　　虽然悦珩实验部门比较偏僻，但也不至于走了这么久一个人也看不见，平常总会有零星几个人去送东西拿材料，今天竟然空空荡荡地连半个人影都没有。

　　纪沉舟抬头看了看，离试验大楼还有一段距离，他没有往其他地方想，只觉得是自己比较倒霉，什么事都能让他碰上。

　　他垂眸看了眼自己的腿，锐器边缘还在往外渗血，被划开的布料边缘沾了血，黏在皮肤上传来一阵微弱的刺痛感，但这些和插入血肉的伤口比起来已经无关痛痒了。

　　纪沉舟咬了咬牙，全靠这毅力撑着不至于跌倒，一瘸一拐地继续往前走，不知道走了多久，他才看见台阶，只是还没来得及呼救，一个他听过几次，却实在陌生的苍老声音忽然在头顶响起：

　　“怎么搞的这么狼狈？”

　　本来应该是关心的话，落在纪沉舟耳朵里却变成了另外一种训斥的味道。

　　他皱眉抬头，看见台阶上的人。

　　那个人穿着一套深色西装，外面披了件相对比较搭配的大衣保暖，看起来干瘦的手中还握着一根做工讲究的拐杖，银白的头发整理地整整齐齐，每一根发丝都有条例地向后倾斜。

　　男人只是站在哪里，嘴角微微向下撇着，露出一副不太高兴的样子，便没有人再敢说话。

　　纪沉舟向他身后看了看，安染包括其他同事全都交叠着双手，规规矩矩地站在他身后，那表情，比碰见纪母更惊慌失措百倍。

　　纪跃山，他的名义上的养父，悦珩科技的掌权人。

　　纪沉舟看见他的瞬间，已经忘记了疼痛，本能地挺直脊背，让自己看起来更体面些。

　　可刚才经历的车祸，嵌进肉里的痛苦没办法帮他撒谎，他脸上的表情依旧是难看的。

　　“父亲，你怎么来了。”

　　和称呼母亲一样糟糕的称呼，饶是这样恭敬，纪跃山也没有关心这个受了重伤的孩子。

　　他淡色的眼睛微微转动，没有低头的姿势，只是从上向下睥睨着纪沉舟：

　　“听说你拒绝了和沈小姐的联姻，还逃婚了？”

　　纪沉舟听见这件事，总会涌起对聂无霜的愧疚感，父亲迟早会知道，只是那么久没有动作，现在才来兴师问罪，真的是为了逃婚的事吗。

　　“父亲，很抱歉。”

　　如果按照父亲原本的计划真的结婚了，又变成现在这个混乱样子，他就不能当人了。

　　“你知道为了压下你的丑闻，我花了多少心思吗？”

　　纪跃山顺着台阶往下走，走到和纪沉舟面对面的地方，垂眸看来一眼他的伤口，可纪沉舟迎来的只有劈头盖脸的指责。

　　纪沉舟自己倒是觉得没所谓，父亲一贯都是这个样子，他能想到父亲竭力想让他和沈小姐结婚，不过是想从平民阶级，跳进贵族圈子罢了。

　　他只是一个工具一个跳板。

　　“孩子，你是我们家最听话的孩子，比纪珩要懂事的多，怎么现在三十多岁了，才开始叛逆呢？”

　　纪跃山见纪沉舟不回答，绕着他走了半圈，站在他身后，看起来十分温柔地问他是不是到了叛逆期，提起纪珩的时候一点情绪波动都没有，好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

　　他纪沉舟的面子当然不重要，重要地的自己的脸面和悦珩科技的名声。

　　但凡纪沉舟没有能力，创造出像森萤之芯那样无限接近人类的仿生机器人，他倒是可以考虑和自己的孩子切割关系。

　　可现在他还需要纪沉舟来创造价值。

　　纪跃山站在纪沉舟身后，不明白一个完全没有自己血缘的家伙，他的设计竟然比自己还好。

　　他很快收敛了自己眼底一闪而过的妒色，转而又走到纪沉舟身前，摆出一副父亲关爱孩子的表情，微微笑起来，将手重重拍在纪沉舟肩膀上。

　　“听说你最近和M国的上将走得很近，有时间让父亲也见见他吧。”

　　“不行。”

　　纪沉舟被纪跃山用力拍了一下，本就没什么血色的嘴唇变得更苍白了几分，他几乎是下意识脱口而出不行，一抬头对上纪跃山那双略带戏谑的眼睛时，才反应过来这才是他今天来的目的。

　　纪跃山挥了挥手，示意身后的人都回避一下，他是老板，没人敢不听他的，安染隔空向纪沉舟投递了一个同情的表情后，才一步三回头离开。

　　纪沉舟抿了抿干涩的嘴唇，“父亲也知道，他是敌国的人，您和他见面太危险了。”

　　纪跃山曾经也是仿生机器人研发者，就算肉眼看不出来，也总有其他办法让纪紊尘的身份暴露。

　　除了自己，就只有他和森萤之芯接触地最多了。

　　他本来也不怎么关心纪珩这个亲生的孩子，但自从纪珩出事，开启了用森萤之芯复生纪珩的医学试验后，他几乎每天都会来问进度，直到森萤之芯被销毁后才不再来了。

　　应该是谌阑发现自己不配合，才通知纪跃山的。

　　他都快忘了，纪跃山怎么可能错过这个攀附上其他势力的机会呢。

　　纪沉舟几乎是下意识想确认纪紊尘现在是否安全，可通讯器早就和那张车饼一起报废了。

　　“是太危险了，还是你在隐瞒什么?”

　　纪跃山轻咳了两声，脸上奸诈的表情一览无余，几乎是直接指代了M国上将是森萤之芯。

　　“听说你在谌阑将军的宴会上，公然袒护外来者，这可不是纪家的传统，撒谎做不成好孩子的。”

　　“那父亲告诉我，好孩子的标准到底是什么呢，当你维持虚荣的工具，还是将一切研究成果全都归到您的名下?”

　　纪沉舟咬了咬牙，忽然抬头，反常地和纪跃山唱起了反调，将这些年，他偷窃的名誉和加于他身上的枷锁，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来。

　　“森萤之芯不是您强制要求送去做试验的吗，也是您逼着母亲要我销毁他的啊，您到底在怀疑谁，怀疑我还是怀疑您自己，森萤之芯不是您看着我送到处理厂的吗？”

　　他的声音发颤，好像是在宣泄这些年所受的全部不满和委屈。

　　纪跃山的表情明显有一瞬间的崩坏，他不确定实验楼里是否有人在偷听，但更震惊的是，纪沉舟这么多年以来从来没有忤逆过他，今天却像疯了一样尖锐暴躁。

　　“原来纪家二十多年，养了一个白眼狼啊，怎么可以这么污蔑父亲呢。”

　　估计是顾及形象，纪跃山强行压抑住扇纪沉舟一巴掌的冲动，厉声诘问。

　　纪沉舟承认自己太冲动，可只有这样，纪跃山才不会继续纠缠，他快撑不住了。

　　纪跃山不相信所有人，唯独不会质疑自己。

　　“父亲，我受伤了，需要治疗。”

　　纪沉舟没有理会对方似乎没有方法辩白，从而找的其他理由。

　　他为悦珩科技工作了那么多年，除了教授一职是自己拼命争取来的，其他成果全都被纪跃山以指导名义窃取，只是反驳一句，就彻底成了一个忘恩负义的人。

　　“纪沉舟……”

　　纪跃山明显是被纪沉舟简单的激将法惹恼了，全然忘记自己今天要从纪沉舟嘴里套出M国上将身份的任务，他将谌阑通知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全然沉浸在纪沉舟竟然不把他放在眼里的可怕愤怒中。

　　他抬起手，啪得一声打在纪沉舟脸上，纪沉舟本就体力不止，这一下差点让他摔在地上。

　　“纪跃山，这么做传出去怕是脸上不好看吧。”

　　纪母赶来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插在纪沉舟小腿骨伤的金属碎片，以及怒不可遏的纪跃山。

　　她在心里冷嗤一声叫住他，想着这么多年过去了，纪跃山竟然还在用这种卑劣直白的手段。

　　她控制着轮椅走到纪跃山身边，余光瞟了一眼纪沉舟，忽然低声对纪跃山说了句话。

　　“那辆车是你手下的吧？”

　　纪沉舟疼的脑袋空白离得又远，并没有完全听清楚这句话，只是那句话一出纪跃山的脸就黑了下来。

　　他走到一旁，将拐杖狠狠在地上震了震，“他需要一点警告，才会听话不是吗?”

　　直到这句话说出来，纪沉舟才明白刚才的事情，并不是任何意外，他皱着眉，眼里的破碎即使戴着眼镜也看得清清楚楚。

　　他张了张嘴，没有问出那句为什么，只是漠然转身，想要离开这个地方。

　　纪跃山的脸上布满不屑的意味，眼睁睁看着在自己家里生活了几十年的人因失血过多却无动于衷。

　　纪沉舟不记得后来发生了什么，他已经痛的麻木了，那一刻心痛甚至盖过了身体上的疼痛，疼到他几乎窒息般晕厥。

　　再睁开眼睛的时候，他正躺在一间独立的病房了，似乎已经做好了手术缝合。

　　纪沉舟浑身疼的厉害，怎么也说不出一句话，他艰难地转过头，瞟了一眼周围的环境，通过挂在对面墙壁上的全息日历，才知道已经过去三天了。

　　房间里安静得很，只有仪器滴答作响的声音，再也没有其他东西或者是人的影子。

　　是谁送他来医院的，父亲？绝对不可能。

　　是母亲吗？

　　纪沉舟回忆起那天的细节，不明白母亲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帮他解围。

　　他不想继续去思考，只觉得口感舌燥，虽然嘴唇是湿润状态，还是特别想喝水。

　　“水……”

　　纪沉舟犹如一个油尽灯枯的老人，沙哑的喉咙像只破风箱。

　　他不确定会不会有人听见他的求助，只能挣扎着想做起来。

　　“腿不想要了就继续乱动。”

　　纪紊尘眼神阴暗，站在病房门口，只是去订个餐的功夫，纪沉舟就又开始扑腾了。

　　这么难受还不老实。

　　纪紊尘端着一杯温水，站在床边直愣愣地伸手，将水杯凑到纪沉舟嘴边。

　　纪沉舟本来是看不清楚的，只是一听声音就知道是谁了。

　　纪紊尘站在他面前，脸上不会出现任何有关疲惫的状态，他没办法根据皮肤状态来判断纪紊尘是什么时候就守在他身边的，是不是像话剧里那般因为在乎而憔悴不安。

　　“你什么时候来的。”

　　所以他问了。

　　纪紊尘见他说话了，才把水杯移开，并没有正面回答他的话。

　　“为什么不回我，就叫你要呆在我身边啊。”

　　他的语气里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关心，没有问他出来了什么事，估计是早就发现了。

　　“呆在你身边就很安全吗?”

　　非要说为什么会这样，不也是因为你吗。

　　纪紊尘愣了一瞬，他不知道是谁做的，只觉得是沈河，纪沉舟这么说倒也对。

　　但他还是嘴欠地切了一声：“至少让我知道我的战利品是死是活吧，你可是像死了一样躺了三天啊。”

　　其实他想说的是，一起死了倒也没什么，你干嘛一个人去死，话到嘴边又变得刻薄起来。

　　但纪沉舟从他的话里解读出来的信息，他一直都在这里。

　　他一下子不知道要怎么去反驳这个照顾了自己几天的人，怪不得自己的嘴唇没有因为缺水裂开。

　　纪沉舟摸了摸自己的嘴角，没有在说话，单人房间本就很冷清，没人说话后，只有两个人相处就有些尴尬了。

　　好在每一会，纪紊尘订的餐就到了。

　　是一个仿生机器人送来的，他一边按程序先敲门再进入，嘴里还播报着一句话：“先生，您今日订购的第三十三份餐到了。”

　　“三十三份？”

　　纪沉舟有些疑惑，现在不是才上午十一点多吗，怎么订了这么多。

　　“你不能吃食物。”

　　“给你吃的。”

　　“那也用不着那么多啊。”

　　“我又不知道你什么时候醒。”

　　“……”

　　因为不确定他什么时候会醒，所以每隔二十分钟点一次餐吗。

　　纪沉舟看着纪紊尘将只看包装就知道很好吃的食物盒一个个打开，忽然觉得食物冒出来的热气熏得他眼睛酸疼。

　　他再有知觉的时候，手里已经拿着餐具，下意识准备进食了。

　　“等一下。”

　　“怎么了？”

　　纪紊尘没有说话，只是拿起另外一套餐具，将水果盒里的梨，和餐盒里的西红柿、葱花全都挑了出来。

　　“吃吧，才想起来纪教授很挑食呢。”

　　纪紊尘将挑出来的东西放到自己面前，虽然吃梨能润一下喉咙，他也没想着要纪沉舟继续吃。

　　那几样被选出来的东西，在病床自带的餐桌上算是角落的位置。

　　纪沉舟看着这一连串的动作，只觉得耳朵嗡鸣，胸腔涨得的厉害，纪紊尘说话轻飘飘的还有些讽刺的意味，让他感觉有些不真实。

　　他觉得自己的眼睛被热气熏得狠了，水气漫上来，模糊了一切，他急忙转头低下头往嘴里送了一口饭，喉咙却紧得发疼，怎么也咽不下去。

　　他从没特意提起自己不爱吃某种东西，这几样东西如果出现在他吃的食物里，他也能忍着吃下去。

　　纪紊尘竟然记得，竟然记得这么久。

　　他只是一串代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