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劣迹沉伤》琢光衔月

35、我答应了 被爱需要奉

　　一种极致的荒谬感，在纪沉舟脑海里炸开。

　　纪紊尘啊，他又不是作为真正的人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可是现在虚拟的代码，正在以最为人性的方式，无意识地向他展示关怀。

　　明明只是一串数据而已，怎么会记得他的喜好这么久？

　　纪沉舟垂着眼眸，想方设法地逃避着纪紊尘的视线，可他自己也没发觉，自己好不容易用道德伦理和不真实感垒起来的城墙，正在为这一点微不足道的关心，开始一点点掉渣瓦解。

　　估计没有人能在经历一场刺骨的风雨，和家人近乎绝情的对待后，在面对这种连细枝末节的小事都放在心上，还要帮你小心避开的人时，能够做到无动于衷的。

　　爱是不需要教的，要是真的在乎一个人，单单只从行动上就能看出来结果。

　　纪沉舟明白这一点的时候，黑洞一样空荡荡的心，这一刻好像终于在浩瀚的宇宙里吞噬到了一点点自己想要的东西。

　　一直以来，他都很清楚，父亲永远只关心公司和自己的名利，母亲的目光永远都落在纪珩身上，只有森萤之芯，完完全全只属于他一个人。

　　就算自己删除他芯核内的代码一次又一次，他还是记住了。

　　仿生人只能依靠芯核来记忆，从他把他丢下的那一刻，就已经清空了那些无关紧要的代码，只是又一起生活了短短几十天而已，他又开始记的那么清晰。

　　才刚醒过来不久，其实没有什么食欲，纪沉舟还是一口一口往嘴里塞着食物，机械的吞咽着，好像只有这样，他才能完全漠视掉纪紊尘极限接近人类的行为。

　　他想起自己最开始创造纪紊尘的初衷，似乎也只是为了有人能够陪伴他而已。

　　没有任何人会想到，事情最后会发展到这样难以收场的地步。

　　没有充分嚼碎的米饭颗粒压迫着喉咙，传来一阵让人感到哽咽的疼痛。

　　纪沉舟咬牙将最后一口饭吞进肚子里，突然转头看向一边一会记录，一会疯狂自删数据的某人。

　　他是在想，如果纪紊尘真的爱自己，那他爱自己什么？

　　在孤儿院的时候，修女母亲说被爱需要听话和顺从，所以他成了孤儿院最安静的孩子。

　　后来被领养到纪家，他知道得到妈妈关注的前提是保护好纪珩，让父亲多看一眼的代价是变成能产出成就的机器。

　　好像从始至终，都有人在告诉他，被爱需要奉献。

　　可是被纪紊尘爱上的理由是什么呢，自己又为他做过什么？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不对吧，纪紊尘明明说的是恨他。

　　外表看起来强大的人，内心反而更脆弱一些，他在得到某样渴望已久的东西时，下意识会选择逃避。

　　就像纪沉舟明明知道纪紊尘对自己的心思，却选择继续质疑下去。

　　纪沉舟眼神里的纠结，看得纪紊尘头皮有些发麻。

　　他很少看见纪沉舟这种无助的表情，在他心里，纪沉舟一直都是打碎牙都会往肚子里咽的人，及时自己千方百计回来报复他，他还会反过来设计自己的人。

　　这样的人，怎么会露出这种表情呢。

　　“哥哥，怎么这么看着我？”

　　纪紊尘最近习惯这么叫他，不知道是因为自己不肯教他，故意膈应他，还是因为其他事情。

　　他的恨太刻意了，刻意到一看就像演出来的。

　　纪沉舟没有回答他，只是半坐在病床上，侧头看向窗外。

　　好像要思考了很久，才能下定决心，过了好一会，他才用沉闷的声音，将嘴里含糊不清的话吐出来。

　　“纪紊尘，你不是说想学爱恨吗？”

　　说话的时候，纪沉舟的声音有些颤抖，他尽力稳住气息，面上保持着冷静，没戴眼镜的他看着窗外迷糊的影子，低声说着：“我答应了。”

　　“为什么？”

　　本来是沉重郁闷的氛围，纪紊尘一句为什么，直接给纪沉舟问的不明所以了。

　　“不是你要我教你的吗？”

　　纪沉舟震惊回头，皱着眉，好像要揍人一样。

　　这狗东西，不管什么时候都那么欠欠的。

　　可正是这样，才能将他与其他人区别开来，毕竟正常人没人会有这样的脑回路。

　　纪紊尘看着纪沉舟压抑的情绪松懈了许多，才慢悠悠将小桌板上的东西都收拾掉。

　　他不知道纪沉舟为什么突然改变了想法，但比起这些，他似乎更不喜欢纪沉舟闷闷不乐的样子。

　　“不愧是第一代家庭陪伴型仿生机器人啊，打扫的真干净。”

　　纪沉舟看着纪紊尘将东西整理好，所有东西都放回原位，顺带给他处理了滴在胸口的油渍，不禁发出感叹。

　　不过上述充满自夸嫌疑的话没有半个字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

　　他看着自卖自夸的纪紊尘，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很快又压了下去。

　　自从他答应会教他之后，纪紊尘整个人都变得神经兮兮的。

　　好像是给暗恋对象发了表白信息，然后把通讯器撇了，又急切等回复的状态，将本就干净的病房，里里外外打扫了个遍，这会又故意站在他窗边孔雀开屏一样自夸。

　　“纪紊尘，你到底要怎么样？”

　　纪沉舟终于还是看不下去了，终于翻身面对纪紊尘，问他到底在干什么。

　　“没干什么啊，我这不是在打扫吗？”

　　“你已经打扫了十遍了。”

　　“……是吗？没有吧。”

　　纪紊尘将正在擦的玻璃杯紧急放下，装出一副不太在意，古怪到完全充满表演感的松弛感移步到纪沉舟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纪沉舟皱了皱眉，心想：纪紊尘，你这表演的行为，会不会太自然了些？

　　“纪紊尘，你难道不是在吸引我的注意吗？”

　　他不怎么说这么直白的话，可一想到他和纪紊尘之间的关系和孽缘，倒也觉得不用在他面前端着。

　　“说什么呢？我怎么可能做这种低级的事。”

　　如果忽略纪紊尘忽然翘腿，脚尖狂点地面，用手肘抵着膝盖，再用掌心扶住额头那种深沉的表演张力，却是可以瞒天过海。

　　可纪沉舟已经看透他了，纪紊尘每一个动作落在他眼里都很刻意。

　　“最后一次机会了，不说我就准备睡了。”

　　外面天快黑了，纪沉舟做出一副要睡觉的样子，将被子往上拉了拉。

　　果然纪紊尘就有些坐不住了，他忽然前倾身体，拉住纪沉舟单薄的衣袖：

　　“你不是说要教我爱恨吗？”

　　他明亮的眼睛，像萤火虫一样闪了一下：“为什么还不开始？”

　　纪沉舟愣了一下，半侧身回头看着他，原来这家伙在病房里四处捣鼓，一副急不可耐的样子，就是为了这个。

　　有这么着急吗？

　　纪沉舟坐起来面对纪紊尘，对方的眼神也顺着他的动作一点点向上移动，两人的目光最终在半空中交汇在一起。

　　其实他也不知道要怎么去教会纪沉舟这些，想了一会忽然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纪紊尘把他堵在角落里说的话。

　　因为自己太瘦，他问自己是不是没有好好吃饭。

　　纪沉舟沉默了一会，才说：“上将，我受伤了，您是感到幸灾乐祸呢，还是不开心呢。”

　　“为什么要因为一个活生生的人受伤了而感到快乐？”

　　纪沉舟听着纪紊尘的回答，突然叹气一般笑了一下，怎么触发他的善良人格了。

　　所有仿生机器人的底色都是不能漠视生命的，只是这个时候触发出来，着实有点破坏气氛了。

　　“你不是要学吗，只是举例而已……”

　　“我怎么可能分得清楚。”

　　纪紊尘用一脸明明你知道我分不清，还要故意问的表情看着纪沉舟，他没有撒谎，完全是抱着一股学习的姿态来的。

　　恍惚间，纪沉舟竟然从他的眉眼里，看出几分当年森萤之芯的乖巧。

　　“要不然你直接给我装上情感系统好了。”

　　纪紊尘忽然一脸贱笑地凑向纪沉舟，整个一个坏学生想走捷径的表现。

　　纪沉舟面无表情地将他的大脸推开：

　　“那样太便宜你了。”

　　“我就说你怎么答应的那么快，原来还是想整我。”

　　纪紊尘觉得纪沉舟根本没想用心教他，但非要说看见纪沉舟受伤的感受，他只记得那天收到沈河发来的照片，看见只剩一半冒烟的残骸时，他心里涌起来的是一阵让人胆寒的恐慌感。

　　他第一次感受到从网络中摄取的，公式化的害怕曲线波动，竟然只是因为一张连动都不能动的照片。

　　纪沉舟对纪紊尘的话并没有急着反驳，只是耐心的告诉他：

　　“就是因为想认真教你，才让你自己去感受，那样才懂得的感情，才会变得深刻。”

　　“纪教授~我只是一个机器人，一定要这么教我，要是学不会，那是谁的错？”

　　“我的错。”，纪沉舟回答地干脆。

　　他想了想，是他将纪紊尘创造出来，教他人类该学习的一切，让他变得依赖自己，又亲自销毁他，最后让他变成这副模样。

　　如果这样还是让你爱上了我，那一定是我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