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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绿火车 “我睡中间 ...

  •   张克强死在icu里。
      他这一劫说来荒谬,生前他喝酒,全都是不要命的喝法,但凡和人不对付几句,结尾总以“早晚喝酒喝死你!”收场。不知道是有人许愿太灵,还是说得人多了,上天自然把这些话听进去了,张克强这条命临了,临了,还真是被他最爱的粮食酒给了结的。

      病历上写的是重症吸入性肺炎,走之前,全身脏器都衰竭了。这么说好像和喝酒没什么联系,但是……
      “家里没人,你爸是喝了酒,躺地上,吐了一身,呕吐物吸到肺里去了,走前那半年反复的感染,都没几天清醒的好时候。”大姑长长叹了口气,“都说你爸抗造,喝酒那么多年,也没什么大病大灾的,我们都以为,你爸就算糟了,也得是正儿八经的癌,谁知道,到头了走得这么…脱俗。”

      大姑拉着易佳期的手一边说,一边流泪。

      阳阳姐安抚式地拍了拍她的肩,“别哭了妈,佳期还有她朋友坐了一天车,先让她们吃点饭,早点歇着。过两天小叔出门,里里外外那么忙,佳期还哪有空休息。”

      “你看我,”大姑拍了拍脑袋,这才如梦初醒,“光说话,忘了你们还没吃饭,”说罢,她抬眼看了一圈,脸色不太自然地瞥了瞥,屋头里自个侄女儿带回来的,两个俊美得相当有说法的男人,“妮儿,这天冷,我给你们下点饺子,让你这俩……朋友也一块来吃吧。”
      说罢,大姑便掀开帘子朝外头去了。

      堂屋里只剩下她、阳阳,还有她带来的两个男人。阳阳飞快扫了眼她身边的两个生面孔,随后来不及躲闪,直直和她对上视线。

      阳阳呵呵干笑了两声。
      脸上的表情明显没有大姑在这里时自在,说起来,小时候因为张克强的关系,她这些堂姐弟,没几个愿意和她玩。长大后,阳阳又在市区上学,每年只有过年时匆匆一照面,这样的关系,坐在一起,倒不如和陌生人同处一室自在。

      “咳,听说你去北大了,”阳阳摸了摸鼻子,“恭喜啊。”

      “谢谢。”易佳期回答很简短。
      易佳期知道,寒暄到这里就会结束了。如果她没有考到北大,如果说起她,她这些堂姐弟第一个想起的还是某个穷鬼小叔的女儿,也许她们还有坐下来谈笑风生的那天,所有人都能与幼稚的童年相逢一笑泯恩仇。

      但偏偏,她成了这个家里的第二个小姑。

      没人想让自己显得像个势利眼的狗腿,索性继续与她不咸不淡的相处下去。
      就像小姑当年回来时一样,其实二大爷未必不知道小姑看不上那点蝇头小利,他只是在说,看吧,我对你的态度始终如一,绝不会向你的风光屈服。

      果然,阳阳张了张嘴,却没再继续往下说话,而是提溜起个马扎,找了个离门口最近的地方,低头专心玩起了手机。

      易佳期把视线收回来,漫过堂屋里坑坑洼洼的地面,昏黄老旧的白炽灯。顺带还有李树。李树缩着身子坐在黑沉的棺材旁,舟车劳顿,薄溜溜的丝棉袄闪着劣质的光泽,皱的像攥成团的糖纸,那身劳苦的气质,和这老败的土房子浑然天成,几乎像墙角里结出的蜘蛛网。
      此刻他正定定看着地面,这几天他一向如此,只要和她同处一个房间,便总是一动不动,眼睛死盯着一个角落。
      但同时,易佳期也敢肯定,这臭哑巴绝对知道她在瞧他。

      呵呵,易佳期冷笑一声。
      转脸,又看见季昀在一边伸着脖子左顾右盼,一个马扎让他拧得跟旋转椅似的,她没忍住“啧”了一声,不爽道:“你凳子上长钉子了?”

      她骤然出声,季昀吓了一跳,一看是她,又舒了口气。
      最终,他还是没忍住又朝能看见瓦片的屋顶瞟了一眼,艰难道:“你老家的装修好田园哟。”

      “……”易佳期扶额,季昀这种对快捷酒店都过敏的富二代,这里对于他而言条件的确是差得有些离奇了。

      “这是我奶奶以前住的旧房子,她搬去市里后这里就没人住了,房子也小,住不开,晚上你骑个三轮,上招待所里住吧。”
      “真的啊?”季昀喜出望外。

      当然笑着笑着,他又想起来自己正坐在灵堂里,甚至只需他侧一侧脸,他的鼻尖就能杵到那口黑漆漆的大棺材。这种场合里,他的笑脸多少有些不合时宜,他很快又沉下脸来,说:“我不会开三轮,晚上我还是陪着你吧。”
      “随便你。”易佳期无所谓道。

      “刚才那是你姑姑吗?”
      “怎么了?”

      “没什么,”说罢,季昀欲言又止了一会,还是问道:“她不认识李树啊?”
      这次带两个人一起回老家,易佳期就已经预想到了,早晚要面对这个问题,她和李树,这对八杆子打不着的,异母异父的姐弟。

      易佳期丝毫不慌,“你妹妹的亲戚认识你吗?”

      季昀没想到她会突然提这件事,脸上的表情一时有些扭曲,“我们家情况不一样。”
      易佳期如愿看他吃瘪了,才终于有心情解释:“我都是9岁那年知道我有个弟弟的,高中才见到他长什么样,更别提我大姑了。”

      季昀一听也明白什么意思,不再往下问了。虽然谎言得以延续,但季昀这乍一提起李树,倒是让她想到更重要的事。

      她摸了摸裤兜,深深看了李树一眼,随后拍了拍季昀的肩头,“我去厨房看看饺子怎么样了,你在这守一会儿。”

      饺子皮是村口大超市里买的,奶奶的老房子没有冰箱,大姑忙活了半个多小时,包了五个人的量,又把剩下的饺子皮切成面旗儿,一块下到锅里。

      一碗热乎乎的饺子下肚,所有人的面色都热腾了不少。
      除了季昀,一个饺子小口小口咬着,一会下来,还没饺子掉到地上,被蚂蚁吃的多。

      大姑看了几眼,关照道:“小,是不是不合口味,我看你都没咋吃。”

      易佳期脸都没抬,“大姑,别管他,等他晚上饿得只能啃桌腿儿他就知道不好受了。”
      “烦人,又挤兑我。”季昀轻轻搡了她一下,随后他大口吃了个饺子,对大姑爽朗一笑,“阿姨,饺子很好吃,我就是有点晕车,胃口不给力。”

      大姑毕竟是过来人,两个人这一来一回的,落在旁人眼里便是心照不宣的亲昵。
      她心领神会,笑着说:“多少吃一点垫垫肚子,小妮说你香葱过敏,你吃的饺子陷儿都是她刚才给你调的呢!”

      说完,她便看见对面的年轻人眼睛一下亮了,抱着手上的碗稀罕得不知道怎么拿了,“真的啊?”
      “那我肯定把汤都喝完!”

      大姑被逗笑,转而又看向易佳期,“妮儿,你才得多吃点,夜里长着呢,守着夜更容易饿。”

      北方的习俗,过世之人出门前,得守灵。

      吃完饭,大姑在地上仔细铺了几层塑料膜,又在上面摊了几条凉席和拉舍尔毛毯,“这都是前些刚洗干净的,这屋里冷,过会我再给你弄个小太阳过来。”
      灵堂里铺的席子不单是让人睡觉的,易佳期小时候吃过爷爷的席,她就记得,那时一开堂屋的帘子,便能看见大人们穿着孝服在草席上睡一排。大姑说,出门前的几天灵前不能断人,晚上睡觉的时候,也得几个人轮换着,不能全都合眼。

      到了出门前一夜,更是得整夜地烧纸。

      “等会我让你阳阳姐不走了,陪你守灵,前后半夜你俩轮着班,明天栋栋到了,让他也过来。”

      说到这,她拉起易佳期的手:“妮儿,你二大爷,你大姑我,我们都老了,以后能帮到你们的地方越来越少了,你们姐弟三个要多相互照应,今天你帮我,明天我帮你,这样一代一代咱们家才能越来越好。”
      不知道是不是阳阳和她说了什么,又或者,吃饭间横亘在这对堂姐妹之间那股显眼的尴尬,大姑都看在眼里。

      她是来替这个家,这个她维系了大半辈子,认为坚不可摧的家族,来说和的。
      易佳期明白她什么意思,这些话由大姑嘴里说出来,虽不中听,但算不上讨嫌。她自己就是这么一路走过来的,把读书的机会让给二大爷,所有人都对张克强避之不及,她给他安排了一个又一个工作。
      所以,二大爷和张克强对小姑咬牙切齿时,她也是唯一会为小姑说话的人。

      这个女人,几十年如一日的,甘心供奉着那样一个并不会照耀她的家族,易佳期不欣赏她。
      但作为曾经被她照拂过的一员,易佳期也说不上重话。
      她打着哈哈把大姑的话含糊过去,随后拒绝了她的安排,只说自己一个人可以。

      等大姑和阳阳两个人都走了,易佳期才指着大姑铺好的大通铺,冲着季昀李树宣布道:“你俩过来,今天晚上我睡中间,你俩各睡我一边。”

      这话说完,易佳期有意先瞥了李树一眼。
      视线交错的瞬间,李树飞快偏过头去。她视线往下一走,果然,李树手背上又开始出现一道道月牙似的掐痕。

      她刚想说话,背后的季昀却先一步叫唤起来。
      “凭什么啊?”

      易佳期头都没回:“你要不想住这儿,我把院门给你打开,你牵上三轮车去集上住宾馆去。”

      见两人根本不在一个频道上,季昀几乎是跳过来的,“不是,我没这个意思,我是说李树为什么也要在这住,你还让他睡你边上。”

      “不然呢,”易佳期慷慨道:“那叫他睡你边上。”
      季昀立马一副要吐的表情,“不要!”

      “那不就齐了。”

      “你就非要让他也在这住吗?这可是大通铺,你弟也不小了,守灵你有我陪不就够了。”

      “不是你陪我,”易佳期纠正他:“是我弟陪你。守灵可要守一整晚的,我弟不在这,你确定自己守得住。”
      季昀拉住她,“你不是也在吗?”

      易佳期笑了,“你是不是觉得,守灵就是做做样子,的确,是做样子,但不是做给活人看,是做给……”说到这,易佳期顿了顿,眼睛忽然斜了眼棺材,“里面的人看,敷衍了事,他奈何不了我,但是你,我就不知道了。”

      “而且,”易佳期话风一转,“你妈不是找大师给你看过,你的魂比别人轻吗?等我睡着了,你自己一个人睁着眼,万一眼前多个人,不害怕?”

      她一通吓唬,季昀胳膊上的汗毛都立起来,但还是强撑着无所谓道:“哈哈,身正不怕影子斜,举头三尺有神明,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我一点也不害怕。”
      “酷哦,”易佳期也很干脆,“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李树你就骑三轮走吧。”

      李树全程安静站在一边,一副听天由命的样子。
      直到她发话,李树才有了动作,把他的黑背包从地上拾起来。

      他的黑背包更大了,简直像有了生命似的,每次见到,都很想让她忍不住客套一句,“你家小黑又长个了,现在得有50L了吧,真是越来越像个大背包了啊。”

      李树拉开拉链,从里面掏出来一双棉拖,一套床上四件套,几袋中药泡脚包,最后又在两个人的注视下,从包里掏出一个折叠盆。

      他把这些东西在地上一字码开,随后冲着易佳期比划,「泡脚,睡觉暖和。」
      下一句是,「我走了。」

      易佳期下意识皱了皱眉,不知道为什么,这三个字从李树手上比划出来,叫她莫名火大。

      还好,见李树真要转头走了,季昀又一脸吃了屎的表情,大叫道:“我想了想,还是叫你弟留下吧,虽然我一点也不害怕,但这么晚了,外面又没路灯,当然,我是不喜欢他,但你弟真出什么事,也不是我想看到的。”

      这话说得那叫一个嘴硬,但易佳期从没像今天这样,觉得季昀那点花花肠子如此可人过。
      她当即亲了他一口,喜笑颜开道:“宝贝,你咋这么可爱呢。”

      余光里,易佳期看到李树脑袋动了动,默默低下了头。

      “但是,他必须睡墙角,女男有别,这方面你就对你弟一点也不上心,以后教的他在社会上和异性来往一点分寸都没有,要我说,你就不应该再让你弟给你洗内衣。”季昀明显开始借题发挥。

      易佳期现在心情好,不和他计较,笑着抱住他,“我弟不给我洗,你给我洗啊?”
      “那就我洗啊,”说罢,季昀又一脸骄傲的样子:“本来就该我给你洗。”

      李树默默走到两个人的背后,将自己的背包放在角落,在易佳期要睡的那张垫子上换好四件套,最后又从包里拿出热水袋灌上热水,包上毛巾放进她的被窝里。
      等他把这些都弄完,易佳期和季昀两个人才终于笑完闹完,关灯睡到大通铺上。

      夜里,三张席子,三个人一人睡一张,和衣而眠。
      李树缩在角落,易佳期半个身子已经睡到季昀的垫子上,但毕竟有李树在,季昀面子薄,前半夜风平浪静。

      直到后半夜,一阵悉悉簌簌,有人从大通铺上爬起来,下地穿鞋,叮铃咣铛地推开门往院子里去了。

      屋里冷,又是灵堂,易佳期难得觉浅,被这阵动静吵醒了,她凑着零星的月色,往边上看去,大通铺上少了个人,只有一个黑乎乎的身形背对着她,她想也没想,一骨碌滚过去,大力把眼前背对着她的人搂进怀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绿火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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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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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