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柠檬 我叫易佳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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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荫小道下，一行人笑笑闹闹，那是最寻常的一天，既不挨着暑假，也没有节日，一张大众脸的某月某号。
原来她们也共度过这样简单的快乐时光。
再之后，所有的一切都急转直下。
很久很久以后，易佳期想，她的人生就是从那样平庸得可恨的一天改变的。
在那之前，她的人生用天真的憧憬书写，在那之后，这条路上，只有林立的恨，无止的恨。
*
十二岁那年，易佳期人生中发生了第一件大事，传说中在美国读博的小姑，要回来了。
张克强都破天荒起了个大早，小姑这趟回来没和姐妹兄弟打招呼，只给奶奶捎了封信，说要回老家办点事。
奶奶不识字，就让已经上初中的阳阳姐姐给她读信，这么一来二去，总之，没等小姑入境，不光她的那些姑伯，从村东头到村西头能叫的上名字的，这下都知道几百年不和家里联系，说好再也不回来的小姑，要回家了。
二大爷最先反应过来，断定小姑是奔着宅基地和爷爷的丧葬费回来的。“这老四，从小心就狠，前先咱爸走，人在灵堂躺了一个月，她都没说回来送送，现在丧葬费批下来了，这会回来，她能空着手走？”
他火急火燎地把所有人都召回去，不是为了迎接小姑，是怕奶奶耳根子软，让小姑把钱和宅基地给哄了去。
二大爷一家人开车先回了老家守着，大姑家的车大，二大爷让她捎上张克强走。
一路上，和叼着烟，一脸无所谓的张克强相比，大姑显得忧心忡忡。
“你说，老四是不是在美国不高兴，人家欺负她了，你二哥也是，掉钱眼里了，一家人，天天就知道念叨钱钱钱，恨不得把家里这点钱全攥手里。丧葬费立字据不让我分就算了，老四这么多年，上学没花过家里一个子儿，那时候那么小一点点，自己在外面打工赚学费，现在又自己一个人在国外，无依无靠的，没点钱在身上，怎么生活？”
“你管她呢姐，”张克强把烟往脚垫上一扔，拿脚撵灭，“不是就乐意给美国卖命，受欺负那也活该，不想当堂堂正正的中国人，就想当美国狗，这谁能拦住。”
闻言，大姑把脸一撇，一副白和你说了的架势，“小孩都在呢，嘴里别那么不干不净！”
听到这话，张克强竟然更来劲了，“诶，这话你就错了。别看孩子小，心里边比咱大人都清楚呢，不信你问问，”他抖着脚，冲阳阳笑，“你小姑是不是自私的很，学一身本领，净给美国人做贡献了，咱不学她，以后好好学习，坚决不出国，好好当咱的中国人！将来肯定比你小姑有出息！”
阳阳干笑了两声，没说话。张克强继续找认同，“是不，阳阳，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呵呵，”阳阳不自在地将视线挪到窗外，正在她不知道如何是好的时候，一道洪亮的嗓音打断张克强的追问。
“不对，”易佳期正襟危坐，坦率地拆台道：“你说的不对。”
张克强这话，她听了无数遍，“你大姑从来不往家里拿钱，你别跟她学。”“你小姑为了前途，六亲不认，你别跟她学。”“你妈一点苦也吃不了，心野得跟羊似的，你别跟她学。”易佳期听得懂，反正说来说去，如果做一件事只有自己能得到好处，那张克强就不让她学。
“你懂个屁，”张克强凶神恶煞地瞪着她，“大人说话，小孩子插什么嘴。”
易佳期坚持道：“本来就不对，就像乞丐不能教大老板做生意一样，你只上完小学，怎么能知道出国还是留在中国，哪一个更有出息呢？”
“小姑能出国是她厉害，两边都需要她，而你在中国，也不是你很高尚，是因为你只能在这里，”说到这，易佳期思考了一下，“而且，你也并没有给中国做贡献，这几十年。”
“再给我瞎说，把你从车上扔下去！”张克强的脸黑得吓人，拿手狠狠指着她。
反正有大姑和阳阳在，张克强没法真的怎样她，易佳期认真道：“你生气就说明我又说对了。”
大姑一下乐出声来，“哎呦，小妮妮的这个嘴咋这么伶俐。”
“这鬼灵精，”她捂嘴笑了会，又问：“你很喜欢你小姑？”
易佳期摇头，“不喜欢。”
“我没有见过她，她也没有给我什么好处，我不喜欢她，但是我觉得她很厉害，就像人类长三个脑袋，六个臂膀一样厉害。”
阳阳也笑了，“你这都是什么形容啊，哪有这么夸人的。”
易佳期觉得自己没说错啊，生在你们家，和你们几个凡人相比，小姑多像一个光怪陆离的神话啊。但她还是没反驳，毕竟真说出口，就把一车人都骂了进去，她还是知道眉眼高低的。
大姑说：“形容不形容的，意思到了就好，以后你们好好学习，长大了要和小姑一样厉害。”
这次阳阳回答得很干脆，“好啊！”
眼见大家在这一话题上达成惊人的一致，张克强自觉吃瘪，咬牙切齿瞪着她，好像全都是她的错。他的太阳穴一鼓一鼓，活脱脱一只愤怒的大青蛙。
看到张克强又一次站在所有人的对面，整辆车上的人都不待见他，易佳期心满意足地转过头去。
她倚在沁凉的车窗上，窗外开始拂过一道道光秃秃的玉米地，黄土从一望无际的远处一直拢到马路旁，眼见着柏油路越来越窄，易佳期就知道，快要到奶奶家了。
也许是离传说中的小姑越来越近，也许是在见到她之前已经听过她太多的事迹，易佳期脑子里逐渐跑马。
小姑会长什么模样，会不会长得和张克强差不多？不对不对，或许，小姑会和她很像吧。
作为这个家里同样有三个脑袋六个臂膀的天人，易佳期觉得，她和小姑兴许很有话聊。
可惜，理想和现实总是隔着一条三八线。
和小姑，并没有她想象中那样一见如故的场面出现。下了车，小姑已经到了很久了，她身着一套轻便的羽绒服，蹲在院子里刷牙。
大姑远远冲着她喊了一声，小姑懒洋洋地转过头来，易佳期大失所望，怎么回事？
小姑怎么能，怎么能和张克强、大姑、二大爷，长得那么像呢？
她瞥瞥身后的张克强，瞥瞥不远处的小姑，心里难受极了，在这之前，她没有想到，在她想象中三头六臂的天人，竟然和她身边的凡人没什么两样。
刹那间，她难免感到一阵兔死狐悲的凄凉。
匆匆一个照面，大人们便一脸严肃的进奶奶房间，一副要谈什么大事的样子，只留她们小孩子在堂屋。
栋栋打开电视，只一会，就发现能搜到的台全是戏曲频道，他烦躁地把遥控器扔到一边，发脾气道：“小姑真是太讨厌了！”
阳阳问：“为什么？我觉得她很好啊，刚才还冲我笑呢。”
“瞎说吧，她明明一副看不起人的样子，”栋栋不明白阳阳怎么这会不和他统一战线了，“你傻吧，阳阳姐，她可是来抢我们钱的。”
阳阳还是不认同：“我妈都说了，爷爷的丧葬费本来就该让奶奶留着，谁都不该拿，而且，如果这笔钱要分，同样是爷爷的孩子，二大爷能分，那小姑也能分。”
眼见阳阳言语上一点不让着他，栋栋口不择言道：“哼，大姑嫁出去了，本来就分不到钱，怪不得会这么说，要是你们也能分钱，看你这会着不着急！”
“你！”阳阳震惊地看着他。
这种话，用脚丫子想想，都不可能是阳阳那个小脑仁子能挤兑出来，肯定是在家里不知道听哪个大人嘀咕的，记到心里了。
这会话赶话，全都给交代出来了。
阳阳冷笑，还能是哪个大人，就她那个唯恐天下便宜不能是他一家的二叔呗。
眼见气氛凝重起来，阳阳也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但说都说了，他只好继续保持鼻孔朝天，将一边神游的易佳期扯进来。
他“哎”了一声，冲易佳期一仰头，“你呢，你家也能分钱，你是不是觉得小姑很坏！”
他这话颇有点拉帮结派的意思。
易佳期翻了个白眼，一脸看傻子的表情：“大人的事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分的钱给你吗？”
“就是！”阳阳火速帮腔。
栋栋反驳：“那我爸爸也会给我用，我还要交学费，买衣服吃饭呢！”
易佳期漏出一个明晃晃的嘲笑，“真没想到呀，原来你以前不交学费，不买衣服，不吃饭？”
“就是！”
“啊！”栋栋捂住耳朵尖叫，“管你们怎么说，反正我就是讨厌小姑！她要抢走我的东西，我一点都不喜欢她！”
随后，阳阳栋栋两个人围着小姑开启了循环大战，易佳期倍感无聊，转身出了门，奶奶家夹在一个十字路口，其中一条是村里新浇的水泥路，小姑的车就停在干净的水泥路上。
大姑的车停在奶奶家门口的空地上。
而二大爷的车，却斜着挡在了小姑的车头前。
易佳期端详了一会，先用手指在二大爷的车上画了个猪头，随后，她垫着脚，使劲够着脑袋往小姑的车窗户里头望进去。
她原只是漫无目的的好奇，哪想她刚瞄了个边，便瞅见驾驶位上一条黑乎乎的大影子，定睛一看，竟然是司机在车上打盹。
再扣扣门把手，连门都没锁。
她一瞬间全明白了，二大爷这下估计要唱独角大戏了。小姑这趟回来不是分钱的，甚至要不是有特别的原因，都不会专门回到老家这来。这一趟，小姑可能连午饭的时间都待不到，不然不会让司机把车停在路上，一副随时待命的架势。
想到这，易佳期果断拉开车门，钻进尾部的后备箱。
小姑是在去往市区的路上发现她的。
被从后备箱里拽出来的时候，易佳期满头满脸的汗。小姑给她拿了瓶水，随后一脸严肃，甚至带着点怒气地看着她，“你是谁家的小孩！”
易佳期一阵失望，小姑竟然没有记住她，难道不应该所有人看过她一眼，便在心里留下刀刻般深邃的印象吗？
她沉默了一会，说：“我是易佳期，不是谁的小孩。”
小姑也沉默了一会，重新问道：“你妈妈是谁？”
易佳期很欣慰她能跟上自己的节奏，欣然回答道：“我妈妈是易红。”
“原来是你啊。”小姑忽然又好像认识她很久似的，脸上甚至短短浮现出一瞬温暖的笑容。
但只片刻，她重新变回冷冰冰的样子道：“电话号码给我，让人来接你。”
“我不知道。”
“那我送你回去。”说罢，小姑根本不给她选择的机会，直接冲司机道：“掉头。”
眼见小姑毫不留情，易佳期反而一副很开心的样子，“可以呀，我们从奶奶家里出发的时候是12点半，现在是两点，你送我回去再回来就是五点，明天是周六周天，不知道你的事情着不着急办。”
后视镜里，司机的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倒腾，一时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毕竟从她的角度来看，易佳期这番话还真就正中她这雇主的命门。没错，她这车被包了三天。付钱之前雇主就和她安排好了这三天的行程。比如今天，雇主要去公安局，至于去公安局干什么，倒是没给她透露，但无论是要抓人要自首还是别的东西，总归周末办不了。更何况，明后天的行程也是满满的，明天要去三家楼盘，后头嘛，就到机场了。
果然，半晌的尴尬过后，她听见雇主冷声道：“往前走。”
一路奔向公安局。
到了地方，小姑自己下了车，车门关上前，她盯了易佳期一眼，选择和司机交代：“把门锁上。”
易佳期耸了耸肩，转头问司机要来了手机。
那天下午，她从水果忍者玩到神庙逃亡，又教汤姆猫把她讨厌的132个人的名字全加上“大傻子”念了两遍，小姑才从公安局出来。
如她所想，小姑完全没时间送她回去，甚至压根没功夫搭理她。
接下来的两天，易佳期自己在酒店里度过，但她一点也不无聊，酒店里有大大的，像二大爷家那样薄薄的电视，能搜到的台，比二大爷家还多呢！饿了渴了，她就给楼下的姐姐打电话，稍等片刻，她们便会笑盈盈地送来牛肉面和可乐。
小姑白天出门，但总归天不黑会回来。她有试过在小姑回来之前，把电视关上，但发现小姑并不管她，便更加大胆，像之前栋栋那样，翘着腿躺在沙发上，将金鹰卡通台的动画片全看一遍。
等频道开始轮回重播，她才会见缝插针写会儿作业，条件有限，问楼下的姐姐要了纸笔，便先做默写作业。老师布置的课文是六年级下册的，算预习，但之前发新书时，她当读课外书似的把课文都看了一遍，索性本子一翻，凭着记忆往上头写。
没想到，一两天来都将她当空气的小姑，却默默停在了一遍。
“这么长的课文你都会背？”
易佳期耸肩，“不算会背吧，我只是看过一遍。”她说这话时，的确有故意显摆的意思。
她也有她的小骄傲，这几日小姑对她的忽略，尤其对她天才方面的迟钝，都让她大失所望。
如果这样小姑还无法发现她的不凡，那只能证明小姑也只是个普通人，和大姑二大爷一样。
“你看一遍就能记住？”小姑拿起她的本子，凑近仔细读了起来。
“算是吧。”易佳期从一旁又抽了张纸，随手写了一串字符，其实她并不理解其中含义，只是脑子里有那行字的形状。
“那天你看书，我不小心瞥到的。”
小姑低头一看，纸上写的是她那本《Proofs from THE Book》的一段数学证明。
小姑仔细盯着纸上的字，易佳期也仔细盯着小姑的表情，虽然她不懂这行字的意思，但她知道，她绝对展示了自己令人惊叹的天赋，她等着小姑一脸懊悔地看向她，捶胸顿足地表示自己有眼不识泰山，以后绝对不可能再小瞧她。
可她幻想的一切都没有发生，小姑只是平静地拿起那张纸，又平静地放下，随后平静地对她说，写完就早点睡觉，明天你还要坐车回家。
小姑是晚上的飞机，她重新订了辆车，好让现在的司机早早把她送回家。
临走前，小姑带她去了商场，北方的冬天长，奶奶又不舍得总烧炉子，小姑想给奶奶买件加厚鹅绒服，正好让她带回去。其实很多年以后，去了北京，见识了更多高端的商场，那天的小商场相比之下，实在是难以说得上豪华。
但在那天，她还是实实在在兴奋了很久，对着厕所里的自动烘手机爱不释手。
小姑没有催她，等她玩完了，没兴趣了，才带她进了一家服装店。小姑这个人做事，和她的气质一样利落，走进去，转一圈，小姑就选好了衣服，又找来导购说了奶奶的身高体重，叫导购找来相应的尺寸结账。
导购却很机灵，见小姑财大气粗，找衣服时还顺手捎了件童装过来。她先把选好的衣服包起来，随后一脸热情地将那件带着大毛领的鹅绒服，比划在易佳期的身上。
“给孩子也带一件呗，我们今天有活动呢，满2800减800，特别划算。”
小姑问：“喜欢吗？”
易佳期想，这种时候，如果是阳阳或者栋栋，兴许她们会说，不喜欢，眼睛却不停围着这件衣服转，期望大人能够自己发现她们的言不由衷，再三试探后，得到想要就给你买的保证。
但她不是，她欣然接受导购给她穿上那件鹅绒服，对着镜子前后左右转着圈照了照，随后很笃定道：“我喜欢！”
当然，她也知道短短两天相处，自己没理由让小姑给她买单。
她想了想道：“如果你愿意买给我，我可以向我认识的所有人，宣传你是美国的博士。”
闻言，小姑低下头，脸上第一次出现可以称得上是笑容的表情，“结账吧。”她对导购说。
就这样，易佳期换下跑绒的丝绵袄，穿上圆滚滚的鹅绒服回了家。
那几乎是易佳期小学时，最风光的一个冬天。
小学时要风光，其实要比她长大之后难得多。长大后，她只需要解几个大家都不会的物理题，考几次全市第一，就能轻轻松松获得许多崇拜与羡慕。可在小学，大家都能考一百分的情况下，她的一百分，就显得平平无奇了。
没有人会在一堆一百分里，再去分析谁的一百分更有潜力。
但在那个冬天，易佳期变得耀眼了。她穿着白色漆皮鹅绒服来上学，一进班级，就引得大家频频侧目。班级里很少有小朋友能穿白色的衣服来上学，更别说是棉袄这样难以清洗的衣物。
易佳期直直走向座位，大大的毛领遮住她半个脸蛋，她昂着脑袋，像只高贵的白天鹅。
也是这一天，易佳期有个在美国读博的小姑的消息，传遍了整个年级。
“佳期，再和我们讲讲你小姑在美国的事情呗。”
“对呀对呀，在美国，真的天天都能吃汉堡包吗？”
“什么呀，佳期说啦，那个在美国，叫汉姆博格！”
课间里，易佳期的座位旁边总是围满了人，临安这样的小地方，美国，某种意义上，和外星一样远。
易佳期刚要开口说话，不远处便骤然骚动起来。几个男生争先恐后地挤进人堆里，大声欢呼道：“溜溜球，香港买的！真的送给我们啦？！”
“喔～班长万岁！”
不知是谁先这么叫了一声，很快，拿到溜溜球的男生们，全都异口同声地叫唤起来，“万岁万岁！”的呼喊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易佳期偏了偏头，朝声音的来源看过去，片刻，一道云淡风轻的声音从猴子般的叫喊声中钻出来。
“太夸张啦，只是一点小礼物，我妈妈买了好多，大家一起玩啦。”
又开始了。
易佳期克制住自己想翻白眼的冲动。
还好，还不等她做反应，身旁刚打了下课铃就坐过来的女生便抢先“切”了一声。
“不就是个溜溜球！小卖铺就有，有什么好神气的。”
小学里，不仅有小团体，更重要的是，女生男生，泾渭分明。只要是女生男生同桌，桌子上一定画着三八线。那时候，作为女生来说，和小男生交好，是件很丢人的事情。就如同老师安排队伍，总会让女生男生分开站一样，现实里，班级中女生男生之间也像两个水火不容的门派，并且每个成员，都对自己所在的队伍，拥有难以置信的使命感。
不客气的说，易佳期和班长，就是两个门派分别的掌门人。
“什么叫不就是个溜溜球，那叫香港的溜溜球，香港，你去过吗？班长在香港还去了迪尼市呢！真搞笑！”男生那边也立刻有人站出来呛声。
“香港怎么了，佳期的小姑还在美国读博士呢！知道什么叫博士吗？知道美国的英语怎么写吗？你才真搞笑！”
易佳期拢了拢脸前的大毛领，昂着下巴看向对面的班长。
四目相对，班长有些泄气地躲开她的视线。
可对面的小兵却气势汹汹，直接呵呵大笑道：“整天就知道说小姑小姑，她小姑在美国怎么啦，又不是她也在美国，还不是和我们一起坐在这写中国字！班长可是亲自去过香港呢！”
这话算是相当能抬杠了，易佳期这边的人一时间想不出更抬杠的话来，当场哑火了。
对面得意道：“怎么不说话啦！”
这种时候，就该她这种大人物出场了。
刚才一直保持沉默的易佳期，学着电视里归隐多年重出江湖的高手，漏出一个睥睨天下的眼神。
她指着对面的那个男生笑道：“蠢货，那不叫迪尼市，那叫迪士尼。”
男生立马愤怒道：“什么迪士尼，你知道什么，你又没去过……”
他的话还没说完，胳膊就被班长拉住，班长小声说道：“那个游乐园确实叫迪士尼。”
见此情景，女生们很快欢脱地笑了起来，易佳期更是乘胜追击，拿男生刚才的话堵回去：“他确实去过香港，我也确实有个在美国的小姑，只有你，什么都没有，还为了别人的事大呼小叫，你这么卖力，难道你的好班长就能带你去香港啦？”
“就是！”刚才丢了面子的女生，很快附和她的话道：“而且，去趟香港有什么好显摆的，知识才能改变命运，佳期家里人都那么有文化，佳期以后一定也能去美国上学的！”
“就是！”女生们士气大涨，七嘴八舌道：“佳期的名字都是古诗里取的呢，没文化只知道玩乐的人能起这么优美的名字吗？”
一场大战落下帷幕，男生们彻底战败了，一个个垂头丧气地散开。
旁边几个女生拉着易佳期击掌欢呼：“耶！”
不等她们尽情享用这份胜利的喜悦，一道尖锐的大笑声从角落里传出来，所有人都没注意的地方，易佳期转过脸去，是张栋正趴在窗户上，一脸幸灾乐祸地看着她。
那张丑脸上的表情易佳期太熟悉了，她几乎是一瞬间蹦起来想去捂他的嘴。
事实证明，她的直觉，她敏感的，赖以生存的洞察力，从来没有失效过。
张栋嘴巴笑的更大，拿手比划成喇叭，大笑道：“易佳期，你到现在，还到处介绍你的名字呢，你没和她们说过？你妈不是早不要你了吗！”
“胡说！你是谁呀你，”掌门人形象收到攻击，旁边的女生比她反应更大，“还有，看你校服你五年级的，跑我们六年级楼层干什么？几班的，我喊老师了！”
易佳期却愣在原地，倒不是因为什么面子，即使让大家知道她是个骗子又能怎么样，这里的人，以后都不会和她在同一个世界。
张栋激动道：“我谁，我是她堂弟，你问问她，敢不敢说我说的都是假的！”
“你说是就是？我还说我是你奶奶呢！”旁边的女生还在战斗。
易佳期却一把拉住她。
她揪了揪胸口的衣裳，强忍心头的激动，颤声道：“让他说。”
这么些年，她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当着她的面，提起过易红，倒不是多么顾及她的心情，更多的，那家人，是将易红当作一件唯恐避之不及的丑事。现在张栋提起来，肯定是从二大爷那里学来的闲话，又看她在学校里风光，心里不平衡了。
易佳期早知道她这个堂弟，爱打小报告，学习又不好，在班级里根本没什么人愿意和他玩。
这个口无遮拦的猪头，明知道他嘴里不会说什么好话，易佳期还是盯着他道：“你知道个屁！赶紧滚回你班里去。”
说这话，不是为了让张栋闭嘴，而是她知道，这样，张栋才会恼羞成怒地说出更多。
果然，张栋一下被点燃了，大叫道：“你才知道个屁！你刚生下来你妈就不要你了，还有你的名字，我爸都说了，你的名字根本不叫这个，都是你妈瞒着人自己偷偷去登记的，不让你跟老祖宗的姓，你看咱家人，有哪个认你这个名字，连大姑都不喊！”
易佳期也大叫道：“小姑就喊！”
“你还好意思说，小姑十几年就回来一次，她懂什么？”
“什么？”旁边的人很惊讶，“佳期，你不是说你小姑每年都会回来，教你奥数，将来还要带你去美国吗？”
“狗屁，小姑早不认我们一家人了。”张栋洋洋得意道。
“还美国呢，她爸压根没考虑让她上学，前几天还托人想叫她去上卫校呢。”
什么？易佳期这次是真的震惊了。
“喂，原来是吹牛不打草稿啊。”有几个男生趁机出来搅浑水。
女生们也有点动摇了，三三两两交头接耳。
“她之前是在骗我们吗？”
“卫校？卫校不是考不上初中的人才去的地方吗？”
“嗬，我之前还以为真的有那么完美的人呢，简直像公主一样，竟然是假的。”
“我还把那句诗背下来了，太搞笑了。”
“卫校也太夸张了吧，我们又不认识这个五年级的，听听佳期怎么说呗。”
可易佳期心思早不在这个班级里了，她要回家，她要把所有的事情都搞清楚。
她推开围在身边的人，迫切地想要从人网里钻出去，可她好不容易刚往前突出重围，便被刚才一直默不作声的班长拦住，班长抿了抿嘴唇，忽然抓住她的肩膀说：“易佳期，你这么聪明，就算没有你小姑，你将来也可以靠自己去美国的！”
易佳期忍无可忍道：“滚蛋，你给我有多远滚多远！”
一路飞奔回家，打开门，果不其然，张克强又在客厅里就着咸菜喝酒。
易佳期抬手把那叠咸菜扔进垃圾桶。
“你这个鳖孙，我等会我得打死你，好好的豇豆子，你给我扔了干啥！”
“什么叫我妈偷偷给我登记的名字，什么叫我不是易佳期，什么叫送我去卫校！”易佳期单刀直入，开门见山。
张克强喝得舌头都大了，晃晃悠悠站起来，一个巴掌盖她头上，“怎么跟你老子说话，还有，什么你妈，我告诉你，你没妈。”
“你个小杂种。”
“白眼狼。”
“天天气你爹，吃我的，喝我的，赶紧给我赚钱去。还卫校，卫校怎么了？出来就是护士，以后你爹我有点病有点灾的，你也能伺候我。”
“听见没？”
和以往任何一次一样，和张克强的任何一句对话，最后都会以他带着臭酒气的污言秽语结束。
易佳期冷冷盯着他。
这无疑更加惹恼了张克强，他伸手把她拽过来，揪住她的嘴，咬牙切齿道：“再给我瞪眼，再给我硬，和你说的话你听见没？！”
说罢，他又笑，那笑容带着一股阴测测的得意。
“你瞪眼也没用，告诉你，家里就给你这点钱，你给我老老实实的，我还能给你送到卫校里，让你再享几年福，再上几年学。”
“再给我玩狼心狗肺这一套，卫校都不送你去。”
不用了。
易佳期在心里默念。
在送她去卫校之前，她已经决定，先一步送他去死。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柠檬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