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青皮 没人要的小 ...
-
一开始，易佳期只是白天待在那里，房子还停留在一家三口离开时的样子，虽说没有水电，但集体供暖，屋里依旧很暖和，放假的时候，她就背着包来这里。
没有任何人知道她在这，也根本不会有人能想到她在这，这种感觉让她安心且得意。
买一包干脆面，捏得碎碎的，躺在沙发上一边看书，一边能吃很久。没错，她能识字，在没上小学的时候。反正等她意识到自己能看懂书上的内容，她就认识了很多字了。
301户人家似乎是些知识分子，易佳期从来没见过有人家里这么多书。她一有时间，就趴在沙发上读，困了，就去这家小孩子的床上睡一觉。
渐渐的，她开始晚上也不回家了。
月色莹莹，她将橱柜里的被子全都抱出来铺在地上，客厅的窗户朝向北面，那边没有楼房，躺在那里，不仅地板被照的亮堂堂的，从暖烘烘的被窝里探出脑袋，还能看到满天的星星呢。
她每天数着星星入梦。
同时，她发现，她心情愉悦的一天，星星会格外活泼，闪闪闪闪不停，如果哪天她心情不好了，星星就会怕得不敢出来见她。看来星星月亮都知道她将来一定会成为大人物，要看她脸色呢。
这里的房间格局和她的家一模一样，像照镜子一样，却没有可恨的张克强。她喜欢待在那里，假装过着张克强已经死掉的生活。
她经常一闲下来，就不停幻想那个人死掉的样子。她知道，太阳、星星、月亮一定常常注目她，包括大人们常说的上天。既然上天那么关注她，肯定会按照她的意思去办。
她只需要，时时催促它。
日子久了，书架上的童书和故事本都看完了，没办法，她只好从剩下那些严肃的书本里，抓寻漏网之鱼。她翻到一本手语书，像漫画一样，每一句话，都有一个配图。
和别的书不同的是，这本书的扉页上龙飞凤舞地写着两个名字。上面写着李靳，下面写着李树。
其中李树两个字明显出自不同人的手笔，“李”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个小孩写的，而“树”字顿挫昂扬，格外漂亮，和上面的“李靳”二字风采相当。
易佳期第一反应，这个小孩也太笨了，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树”字么，多简单呀，她的名字还三个字呢。
当然，也不是谁都能和她比。
她想起邻居们的闲话，说301家的小孩又聋又哑，妈妈爸爸都不在了，到了亲戚家，肯定得受不少气，每每说到这里，大人们总会长长叹一口气，然后话题一转，又开始不厌其烦地聊起301那份家喻户晓的赔偿金。
易佳期经常会从各处听见301家的事，这个贫瘠的地方，这家人几乎算是临安的明星。
听的多了，易佳期偶尔也会分心去想，在这户房子空荡之前，在她没推开这道门之前，这家人又是怎么生活的。
她想李靳兴许是个老师，她的好几件衣服上都有洗不去的红墨痕迹。她的书架上还有很多小孩子才会看的书。
她原本以为那是小哑巴的，但小哑巴连名字都不会写，肯定也不识字。
至于小哑巴嘛，易佳期很难看出他的深浅，当然也有可能是小哑巴把随身的东西都带走了，他的房间里竟然什么都没有，没有玩具、小人书、零食，连拖鞋上都没有卡通图案，和大人的鞋子一样，灰扑扑的实用派。
但她又觉得，她其实根本不用去猜小哑巴是个什么样的人，某种意义上，小哑巴和她都是被上天格外关照的孩子，只是上天给小哑巴的格外少，而给她的格外多。
易佳期倒不觉得那孩子可怜，爸爸死了，还因为爸爸死了得到了一笔钱，哪一件不都是值得办酒席的喜事。
在家里死人这方面，竟有如此好运的人，这么想着，易佳期不自觉在扉页上紧靠着李树二字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企图沾沾喜气。
和李树成为朋友，不算一个意外。
易佳期是在李树回来的前一周知道的，很是奇怪，她们这小地方，以前打游击都绕不到这边来，偏偏出了那么多谍报奇才，恨不得连人家一顿吃几粒米都知道。
反正，在邻居们的口耳相传里，易佳期早早抹除了她在301的生活痕迹。
对于李树，这个被迫同她共享家园的小孩。
一个又聋又哑，脑子还有点笨的小男生，做她的跟班都是远远不合格的。
但她还是主动和他打了招呼，将他拉进她的生活。
李树很听她的话，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小孩子的群体里总有一个头狼似的角色，什么时间出来玩，玩什么，谁和谁一组，什么人该被驱逐，都在她的决策之内。易佳期担任的就是这样的角色。
没有人能拒绝和她成为朋友，尤其是李树那样无人问津的小透明。能和她有来往，是一件多么值得炫耀的事啊！
但相比于其她的朋友，李树并没有融入她的团体，大多数时候，大家只是碍于她的面子，才和他同玩一个游戏，没人真的愿意朝他伸出手示好。
更多人将他当空气。
李树是她的朋友里，最不和谐的元素。和她最亲近的几个朋友，总是集结在她的家里，有大头电脑，还没有大人的地方。
电脑只有一台，通常是她先过完一遍空间游戏，把该收的经验值都收了，再玩几局Q版泡泡堂，其她人才能排队。而李树通常连在后头伸着脖子看的机会都没有。
没人愿意和他挨边站，倒不是李树多不好，他只是，太弱了。
太小的孩子，还没经过礼仪教化，善与恶都尖锐。大家本能地嘲笑爱哭的孩子，瘦弱的孩子，仿佛软弱的气息是种病毒，沾上就会传染。
甚至有传言说，“谁和李树说话，就会被传染成一样的哑巴。”
在她家里，李树总是搬着板凳，坐在角落，别人不和他讲话，他也不会和别人讲话。
又或者，他不和别人讲话，别人才不和他讲话，时间长了，究竟怎样，易佳期也分不清楚。
总之，她是唯一会和李树说话的人。李树总是雷打不动坐在同一个角落，玩完游戏，易佳期就会熟练地跑过去找他。
李树每每便会抿着上翘的嘴唇，默默从身后掏出个小凳子，给她摆在他身旁。
「你今天怎么就玩这么一会儿。」有时候李树会比划着问她。
她总大剌剌说，「太吵了，还是和你一起安静。」
「和她们比，我也只有安静了。」李树很有自知之明。
「那还是不一样，」易佳期很真心地说，「她们两两之间都能玩，你在这里就只有我。」
每每这种时候，她总会再追问一句，「所有所有的地方，临安，还有你大爷家，你是不是都和我最好。」
李树会微笑着说，「我只和你好。」
易佳期要听到这句话才算完。
「那你爸爸复活，和我一直做你好朋友，你选哪个。」有一次，她忍不住刨根问底。
李树思考了很久很久，期间，两个小朋友为了谁玩数字那边的键盘争了起来，你是猪你是狗反弹反弹无效，对话循环了半个世纪，又和好。
最后他掰着手指头，用嘴型说，「你。」
难以形容，得到这个答案时，她心里有多么飘飘然！
易佳期高兴得一个大跳，像放技能那样，将李树重重抱进怀里，并肯定他道：“答对了！”
从那天起，她热衷于将更多的人加入这道选择题里，李树的老师，大爷，表哥，或者仅仅只是一个某天对他漏出微笑的人。
不得不说，六岁那年的难堪，给她留下很深的烙印。甚至重塑了一部分的她。
她总疑心即将到来的动乱。
即使她现在依旧是回迁房最受欢迎的孩子王，纵然她在她们眼中无所不能。
孩子是大人的分身，即使她不想承认，但她也无法例外。纵使她博闻强识、才智过人、身手矫健、品学兼优、交友甚广，还年年都是三好学生，但离开学校，她就从光彩耀人的易佳期，变成那个讨人嫌的张克强的女儿。
她时常会盯着眼前来来去去，每一个争着和她做朋友的小孩子。
她们一定从饭桌上听到过大人谈论起她时，并不友善的论调。就算她们现在崇拜她，以和她玩当作荣耀，将她的青睐做奖赏，可等她们长大了，有了能够听懂饭桌上那些八卦的心智，难保不会对她心生鄙夷。
可李树不会，没有大人能和他讲这些破事了。
李树和这个世界，无依无靠。
他是个孤儿，不是任何人的孩子。
换句话说，李树不属于任何一个大人。
易佳期心里波动出另一个声音。
不属于任何人的小哑巴。
没有人要的小哑巴。
桌子上原味的瓜子，杂牌的软糖，回油的馓子，那样的李树。
被她拿走。
就不算偷了吧。
所有的朋友里，薛佳是最后一个认识李树的。薛佳是真正意义上的大孩子了，遥远的初中生，听说同学里都有人会亲嘴儿了。
相比于小孩子最怕自己显得软弱，那大孩子最怕的病毒就是幼稚，上了初中后，薛佳不再和她们一起看动画片，满大街跑一头汗，比谁的拉面水晶泥拉得最细，她开始看偶像剧，谈论发型、小狮子和卡西欧手表。
她对其她人口中流传的哑巴能传染的言论嗤之以鼻，“我就说人不学习就会变蠢吧，完全是无稽之谈。”
“哪里有鸡？”一群小学生同时开始东张西望。
林家豪倒是会抓重点，“放屁！”他从一排拨浪鼓里蹦出来，“谁说我们不学习，一一得一，一二得二，七七四十九，香蕉香蕉banana，苹果苹果apple，橘子橘子orange。”
“去去去，谁和你说这些了，生物你懂吗？”
“啥？”林家豪头一扬，理直气壮道：“不懂！”
“所以你们才会信任这么可笑的流言。”
林家豪立刻一副你懂什么的样子，“初中生了不起哦，我大哥也是初中生呢，也学那什么物，照样不和哑巴玩。”
两个人本来就间歇性不对付，他话音还未落，薛佳紧接着呛声道：“你不也五年级了都背不全乘法口诀表，哼，可以想见你大哥是什么水平。你说得没错，初中生的确没什么了不起，九年义务教育，能喘气的都能上初中，连你将来都能上。”
“你啥意思，我不和你玩了！”林家豪大叫。
“千万别和我玩，我谢谢你，你怕哑巴会传染，我还怕弱智会传染呢。”
“你更弱智！敢骂我？”林家豪威胁道：“等着，我一定要让我大哥教训你！”
薛佳摇头晃脑：“来来来，叫你大哥来会望二教找我，谁不来谁是这个。”说着，她冲对面竖起根小拇指。
林家豪差点蹦起来。
眼见两个人越吵越凶，易佳期终于出面，“耗子。”她先喊了林家豪。
林家豪气焰瞬间熄灭不少。
易佳期只有生气的时候，才会喊他的外号。
她不紧不慢道：“以后你再拿你大哥吓唬别人，就不要来我家玩了。”
此话一出，小朋友堆里立刻传开一小阵压抑的欢呼。还有人冲着林家豪的背影嘿嘿哈哈打了一套拳，一副大仇得报的样子。
现在想来，从那时起，林家豪便已经初见小混混雏形，仗着家里开黑网吧，在外面认了不少社会人当大哥，张口闭口就是信不信我让我大哥收拾你。
她说这话自然是给薛佳出头，但另一方面，她也的确讨厌林家豪在她的地盘上，频频让他所谓的大哥出风头。就算要狐假虎威，也总该她当那个老虎吧！
“不要！”林家豪抓紧保证，“我再也不说了！”
见易佳期还是绷着一张脸，林家豪只好悻悻走到薛佳面前，“对不起，你别….”
“你别生气。”
别让易佳期撵走我。
薛佳嗤笑一声，“呵，和你们这些小屁孩生气，那我也忒没劲。”
风波平息，易佳期重新坐回去，茶几上飞行棋还停在她走开之前的样子，李树安安静静坐在那里，黑溜溜的眼睛专注地看着她走过来。
易佳期有时候很好奇，李树到底知不知道，小朋友们怎样谈论他。按常理来说，他该知道。
十一二岁的小朋友，眉眼高低还看不明白的年纪，却也有趋利避害的本能。再软弱的小朋友，背后的家长找上门来，都不是好相与的对手。这个年纪，大人，和林家豪口中神秘的大哥一样，都是大boss般的存在。
但李树户口本都能单开一页，前途黑得不用闭眼的小炮灰，大家讨论他，厌恶他，从来摆在明面上。就像现在，薛佳和林家豪吵架的那些话，李树一抬头就能看见。
但他的眼睛却只是看着她。
好像一切都不是由他而起，好似除了她之外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易佳期非常满意。
下午说好了一起去公园玩，每个人都从家里带点吃的喝的，薛佳还准备了不用的两米大凉席和床单，可以铺在草地上。林家豪拿了沙包和跳皮筋，还从网吧前台摸了不少可乐和干脆面。
出去玩嘛，每个人心情都很激动，上午的不愉快一笔勾销。林家豪鸡飞狗跳地带着一伙人先去薛佳家里抬凉席，再回她家楼底下汇合。
林家豪头脑简单，四肢自然发达极了，不一会便带着扛着凉席，热火朝天的呼和着一伙人回来了，“易——佳——期！”他卖力地冲楼上喊，“走啦！”
两个人一左一右趴在窗户边上，易佳期甩甩手，拉住薛佳道：“走吧。”
薛佳拿手挡住太阳，往下四处扫了扫，“李树呢，不带着他？”
易佳期眯了眯眼，一瞬间甚至没反应过来。这种时候，从来没人在意过李树。甚至，别人都巴不得李树不去呢！
怎么会？有人在意他？
其实她并没有打算不带李树，为了这次出去玩，她买了ad钙和雪碧，原本想冻成雪糕给大家吃，雪糕在李树家里，她不过是早些让李树去收拾了。
她原本便打算出了门，和薛佳一块去301喊他。
但她完全没有必要向任何人解释她对李树的决定，这个世界，这个世界的人，与李树何干？
“奇怪，确实有一会没看见他了。”薛佳边找边嘀咕。
易佳期很不可思议，“你不讨厌他？”
薛佳也很不可思议，“我为什么讨厌他？”
“但她们都觉得….”
薛佳眼睛都瞪大了，“你觉得我会信那么扯的话，难道你信？”
易佳期忽然漏出一个放松的笑容，她拉住薛佳的手，蹦蹦跳跳道：“太好了，我就知道你不会对他有偏见。”
随即她往前凑近，在薛佳耳边说小声说，“我没有不带着他，是…李树刚才尿裤子了，我让他回家换衣服去了。”
“什么？”薛佳一脸震惊。
易佳期一把拉住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小声点，这事不能让别人知道，不然大家会更看不起他的，他也不是故意的。”
薛佳往下低了低头，但还是一副难以消化的神情，她压低声音：“尿裤子？他都多大了，怎么会….”
薛佳当然是个善良的姐姐，她是身边为数不多，不对李树投以不友善打量的好人了。
但很不巧，这个品学兼优的好孩子，是个资深的洁癖。
“应该只是没憋住吧，裤子全都湿了，他家人走的早，恐怕平时没有人教他，正好我的棒冰冻在他家的冰箱里嘛，我让他换完衣服带过来，就假装他去拿棒冰了，等下见到他就当什么都没发生，可以吗？”
薛佳浑身上下都不自在了，她拱了拱鼻子，“好吧。”
李树别的不说，手脚是真利落，十几根棒冰，他很快便分开装好，放进布包里，又拿毛巾层层裹住。
开门时，李树拎着包笑吟吟拉开给她看，「没有坏的，都很好。」
易佳期随便检查了一下，“包的不错呀，”随即她指了指薛佳，很热情道：“先给佳佳姐拿一个尝尝，她喜欢雪碧的。”
薛佳连忙摆手，但李树的确是真利索，她胳膊刚抬起来，李树已经从包里扒拉出一个棒冰，伸到她手前。
薛佳不受控制地锁紧了眉头，她沉吟了片刻，才捏着塑料袋的一角收下来。
那天，薛佳到最后都没吃掉那根棒冰，她佯作肚子疼，林家豪捡了便宜似的，大叫着冲过来一口将棒冰嗦没了。
薛佳盯着光秃秃的一次性筷子如释重负。
林家豪边躲可能飞过来的拳头，边回头吐舌头扭屁股挑衅。
同时间，李树则睁大眼睛看着身边突然起舞的易佳期。
他不能理解，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大家忽然都像发疯了一样。
观察了片刻，他拉好书包的肩带，抿着嘴唇，也跟着原地蹦哒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青皮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