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黜君权》竹韵清

63、后山

　　一群身着粗布麻衣之人，挑着沉甸甸的担子，步伐匆匆朝着宅邸侧门走去，为首的是一个身形微胖的中年男子，脸上带着几分焦急，一边催促着众人加快脚步，一边不时抬手擦拭额头上的汗珠。

　　魏芝打量着他们，心念一动，从转角处走出，正正挡在了队伍前方：“这位大哥，且慢。”

　　领队顿住了脚，目光在魏芝身上打量一番，眼中满是疑惑：“姑娘，你唤我何事？”

　　魏芝微微颔首，从袖中掏出一锭银子，递上前去，神色凝重：“大哥莫急，我并无恶意，只是见大哥一行匆忙，想必是为这商会宴请忙碌。小女子有一事相求，还望大哥能行个方便。”

　　领队的目光落在那锭银子上，摆摆手：“姑娘，你到底想做什么？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不等他说完，一旁一小姑娘开口了：“我替我兄长说，此处可是李知州的商会宴请，可不是能胡闹的地。”

　　兄长？

　　魏芝垂下眼帘，计上心来，忽端上一副悲伤的模样，微微垂首，声音也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哽咽：“大哥有所不知，小女子本是随兄长从外地赶来这卿州，一心想在这繁华之地谋个出路。兄长好不容易得到这商会宴请的机会，欲在此寻得商机，可小女子实在放心不下兄长一人入内。”

　　“大哥，您也是为人兄长之人，想必能体会小女子这份担忧。这银子，只求大哥能让我扮作您的手下，随您一同进去，也好在暗中照应兄长，小女子定当感恩戴德。”

　　领队的脸上露出一丝犹豫之色，目光在魏芝手中的银子与她恳切的面容之间来回游移，终是长叹一声：“姑娘，你这一番心意，着实令人动容。只是这商会宴请，守卫森严，稍有差池，我等可担待不起，且既能进此宴会，多少也是有一些分量，你的兄长，定会无事。”

　　“我同我兄长自幼一起长大，他对商业之事敏感，可从商方法许多，我只怕他在宴会中因为不认同他人的方法，说错话，顶撞了里面的大人。”魏芝言辞恳切，双膝微微弯曲：“小女子定当谨言慎行，绝不惹出任何事端，只在暗中提醒兄长便好。若有任何差错，皆由小女子一人承担，绝不让大哥受半分牵连。”

　　领队思忖片刻，视线不断在周围扫视，终是一咬牙，接过银子，低声道：“罢了罢了，若当真说错了话，怕是要闹得卿州鸡犬不宁，看在姑娘一片赤诚之心的份上，我便冒险帮你这一回。只是进去之后，你千万要小心行事，莫要露出破绽。”

　　魏芝淡然点头，换上他递来的衣物，戴上面纱，迅速接过一旁的担子，混入了队伍之中。

　　侧门守卫例行检查，目光在魏芝身上停留片刻，魏芝微微低头，好在守卫并未过多为难，挥挥手便放他们进去了。

　　踏入门内，魏芝目光始终盯着脚下的石板路，不敢有丝毫懈怠。

　　一路穿过几处回廊，行至一处长廊，周遭人流渐少，可空气中却弥漫着一股愈发凝重的气息。

　　突然，前方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以及隐约的交谈声。魏芝心中一凛，下意识地握紧了担子，脚步也不自觉地放缓，悄悄掩在人群中，向上抬去一眼。

　　竟然是李健与王都监，李健身着一袭深灰色官袍，他面色阴沉，眉头微蹙，正偏头同王都监交谈，王都监跟在他身后，身形略显佝偻，神色间带着一丝谄媚与敬畏。

　　真是冤家路窄。

　　魏芝迅速低头，微微侧身将自己隐匿在众人身后，硬着头皮保持着低头的姿势，随着人群向前移动。

　　可能是交谈了什么重要之事，他们并未注意队伍，倒是给了魏芝机会。

　　眼看离后厨逐渐贴近，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唤：“等会。”

　　是王都监的声音。

　　魏芝的心猛地一沉，全身的血液仿若瞬间凝固，只听见耳边鞋履与青石板相碰的声音逐渐贴近，手指默默握紧了衣角。

　　王都监一步步靠近，朝魏芝伸出手来…

　　手落。

　　他拿起了魏芝旁边担架上的黄瓜，放在嘴角咀嚼，趾高气昂的朝众人抬抬下巴：“不错，还算新鲜。”

　　“你们，赶紧去后厨去，别耽搁了知州大人的安排。”

　　领队上前谄媚的应和了几声，带领队伍朝后门走去，魏芝紧绷的神经也放松下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稳了稳心神，随着队伍继续前行。

　　刚踏入后厨，一进去就差点被炉灶上熊熊燃烧的火光烫了衣角，厨师们手持锅铲，在热气腾腾的大锅前挥舞，动作娴熟而利落。案板边，伙计们飞速地切着各类食材，刀起刀落间，“咚咚”声不绝于耳。

　　一厨师注意到了他们，用布条擦擦额上汗珠，上前拿出一小本，记录他们带来的食材和负责哪些地方。

　　趁他们忙碌，魏芝注意到后门位置，趁着众人无暇他顾，脚步轻盈地朝着后厨后门走去。

　　未曾想到，刚一踏出去，便听到不远处有两人在低声交谈，魏芝忙将身体藏在建筑物后面，想绕后前往宴会。

　　“唉，你可知道，今日云州来的那位大人，又吩咐了一件麻烦事儿。”没有察觉到魏芝，其中一人开口，声音中带着些许无奈与疲惫。

　　云州？

　　魏芝脚步一停。

　　“哦？什么事儿？莫不是又要我们做些费力不讨好的活儿？”另一人接话，语气中满是抱怨。

　　“可不是嘛，那大人吩咐我们抬一个一人高的箱子去后山，也不知那箱子里装的是何物，沉甸甸的，抬起来可费劲了。”

　　“管他呢，咱们只管照做便是，若有差池，咱们可吃罪不起。只是那后山平日里鲜有人去，此番突然让我们抬箱子过去，也不知有何用意。”

　　一人高的箱子？莫不会是…

　　魏芝神色一禀，调转方向，直冲后山而去。

　　—

　　宴会大厅内，雕梁画栋，华灯高悬，琉璃盏中的烛火摇曳跳跃，将满堂的绫罗绸缎与珠翠首饰映照得熠熠生辉。

　　灯下，身着锦绣华服的宾客们三五成群，或举杯浅酌，或低声交谈，衣香鬓影间，尽显富贵奢华之态。

　　在人群中，赵孔麟还望见了一个熟悉的人：

　　正是在来卿州前，调查李健底细，查到的李健心腹——贾贵。

　　还有一个坡脚的云州商人，正符合石头所描述。

　　众人都对赵孔麟这个生面孔格外热络，赵孔林只得压低声音，在他们其中周旋，暗暗记下每个人的样貌和名字，还套出了云州商人的名字。

　　此时，身着华丽锦袍的王崇义迈步走上高台，场中顿时安静下来，丝竹之声也渐渐停歇。

　　他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视全场，朗声道：“诸位，今日盛会，承蒙各位赏脸。如今，李知州亲临，还望诸位一同相迎！”

　　话音刚落，李健在一众侍卫的簇拥下步入了宴会厅，微微颔首，向众人示意，而后缓步走到主位坐下。

　　王都监也紧随其后，在他身侧落座。

　　李健坐定后，微微抬手，示意众人起身。场中众人纷纷站直身子，脸上带着或恭敬或谄媚的笑容。

　　“今日难得诸位齐聚一堂，卿州之繁荣，离不开各位的支持与相助。”李健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声音沉稳而有力，“如今朝廷对卿州颇为关注，这既是机遇，也是挑战。”

　　王崇义笑着附和道：“李知州所言极是，我等定当齐心协力，共护卿州之昌盛。”

　　宴会厅内，一时间众人纷纷起身，恭敬行礼，高呼：“见过李知州！”

　　李健抬手虚扶，脸上挂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和声说道：“诸位皆是卿州商界与官场的中流砥柱，今日相聚于此，实乃难得。”

　　贾贵率先出声：“李知州治理有方，我等方能在这卿州安居乐业，生意兴隆。往后但有驱使，我等定当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是啊，李知州恩威并施，将这卿州治理得井井有条，我等定当忠心耿耿，为知州大人分忧解难。”

　　李健微微颔首，旋即清了清嗓子，开口道：“承蒙诸位厚爱，只是如今这卿州，却有一事让我忧心忡忡。”

　　“想必诸位也有所耳闻，近日上头派人来查秋粮一案，此事关乎你我安危，不得不谨慎应对。”

　　“我等行事向来谨慎，本不该出此纰漏，可如今既然被盯上，就得想个万全之策。我思量许久，唯有寻个替罪羊…等等。”

　　李健的话戛然而止，他忽将目光紧紧投在坐在人群末尾的赵孔麟与黑面男人身上，问道：“这两人是？”

　　王崇义见状，忙笑着起身，拱手解释道：“李知州莫要见怪，此二位公子乃诗会中脱颖而出的才俊，才情出众，志向远大，一心想投身卿州商界，为我等注入新的活力。我瞧他们资质不凡，便允了他们加入商会，今日宴请，也特邀他们前来，一同结识诸位同仁。”

　　李健眉头微皱，目光如炬，在赵孔麟与黑面男子身上来回打量：“诗会优胜者？卿州商界，鱼龙混杂，稍有不慎，便会坏了我卿州的规矩。既是入了这商会宴请，摘下面具，以真面目示人，乃是规矩，怎可随意破了这例？”

　　赵孔麟与黑面男子皆是一僵，赵孔麟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拱手行礼，语气不卑不亢：“知州大人，我等行事自有缘由，并非有意冒犯。我等不远千里而来，只为在这卿州寻得商机，施展抱负，实不愿因些许误会，坏了今日这宴会的雅兴。”

　　李健面色愈发阴沉：“规矩就是规矩，今日若开了这先例，日后这商会还如何服众？莫不是你们心中有鬼，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赵孔麟与黑面男子对视一眼，不等反应，便被几个侍卫押住了双臂，不由分说的将手放在他们面具之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名下人慌慌张张地冲进宴会厅，“扑通”一声跪地，声音带着惊恐与焦急：“大人，不好了！后山走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