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黜君权》竹韵清

64、猎户

　　李健猛地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慌乱，旋即厉声喝道：“慌什么！给我稳住！”

　　那下人吓得浑身瑟瑟发抖，头埋得更低了，几乎要贴到地面上，声音颤抖着重复道：“大人，后山走水了，火势正旺，眼瞧着有蔓延之势！”

　　就在众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之时，又一名下人匆匆跑了进来，神色慌张地凑到李健耳边，低声耳语了几句。

　　李健的脸色愈发阴沉，他的手紧紧攥着座椅的扶手，指节泛白。片刻后，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慌乱；“诸位，今日这宴会怕是无法继续了。后山突发意外，我需前去处理。还望诸位先行回府，改日我再设宴赔罪。”

　　众人听闻，皆是一愣，贾贵满脸堆笑，上前一步说道：“李知州，这后山走水，我等愿尽绵薄之力，一同前去灭火，也好帮大人分忧。”

　　李健连忙摆手，语气中不容置疑：“不必了，此事我自有安排。诸位皆是贵客，今日受惊了，还请先行回府休息。”

　　众人无奈，只得纷纷起身告辞。赵孔麟面色平静，拱手向众人行礼，不紧不慢地随着人流走出宴会厅。

　　刚一出门，他便迅速环顾四周，见无人注意，便悄悄向一旁候着的小五使了个眼色。

　　小五心领神会，快步上前，赵孔麟压低声音吩咐道：“小五，你速速去一趟后山，以防万一，打探一下起火原因，看看究竟发生了何事，千万小心，莫要打草惊蛇。”

　　看小五转身迅速消失在夜色之中，赵孔麟将目光投向缓慢踏出府的两个云州人。

　　走在前面的那个云州人，身形高大挺拔，腰杆笔直如松，膀宽阔厚实，肌肉紧绷，在月光下勾勒出坚毅的轮廓。

　　而跟在他身后的那个，左脚明显一瘸一拐，走起路来身形微微晃动，他的背影同样魁梧壮硕，宽阔的后背犹如一座小山。

　　不像…看起来不像是商人有的体格。

　　赵孔麟微微皱眉，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悄悄跟在两人身后。

　　两个云州人步伐沉稳，神色自若地在街巷中穿梭，赵孔麟屏气敛息，随着他们转了几圈后，到了一处死胡同。

　　心里忽然有了不妙的感觉，赵孔麟顿住，没有踏进胡同内部，却远远的看到了瘸腿云州人站定在尽头，转过身来。

　　“公子，跟了我们一路，辛苦了。”瘸腿云州人开口，声音低沉而冰冷，全然没了方才在宴会上的憨厚模样。

　　赵孔麟定定神，镇定自若拱手道：“二位这是何意？在下不过是顺路而已。”

　　另一个云州人冷哼一声，上前一步，眼中闪烁着寒光：“顺路？赵公子，你当我们是三岁孩童吗？从宴会出来，你便一直跟着我们，究竟所为何事？”

　　“二位误会了，在下只是对云州之地颇为好奇，听闻二位来自云州，便想多了解一二，交个朋友。”

　　“好啊。”瘸腿云州人仿佛接受了这个回答，一步步靠近：“既要与我们交朋友…都是朋友，自当坦诚相待，让我们看看…你的真面目！”

　　随着最后一句话脱口而出，瘸腿云州人出手抓向面具。

　　赵孔麟的反应极快，一侧身将其躲过，余光却见另一个云州人也靠过来了。

　　“你们，根本不是商人。”赵孔麟无比冷静的陈述。
　　两个云州人邪笑着：“你也不是商人，我们彼此彼此。”

　　空气陷入安静，有什么东西在灼灼燃烧。

　　在进宴请时，赵孔麟的武器已被搜去，方才又以为两个云州人真是寻常商人，用普通的追踪术便能追上，什么准备也无。

　　看对面两人开启活动筋骨，赵孔麟心中暗忖：

　　今日怕是难以善了，唯有速战速决，方能全身而退，念及此处，他身形如电，脚尖轻点地面，整个人向后飘退数尺，与那两名云州人拉开距离。

　　“既然如此，那就手底下见真章！”
　　那瘸腿云州人率先发难，左腿不便，但是拳功了得，一个箭步冲上前，右拳裹挟着呼呼风声，直逼赵孔麟面门。

　　赵孔麟不慌不忙，侧身一闪，同时抬起左臂，精准地格挡住这凌厉一击，怎见另一个云州人同他配合默契，借机直功下盘。

　　被他一拳击中腹部，赵孔麟连退几步，大口喘着粗气。

　　其余两人见状，嘿嘿嘿笑起来，瘸腿云州人甚至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朝他偏偏头。

　　赵孔麟瞳孔骤缩，来不及惊讶，刀便刺了过来。

　　限而又限的侧身躲过，匕首擦着他的衣衫划过，险些伤及皮肉。

　　这两人绝非普通角色，若不尽快解决，怕是要陷入更大的麻烦。

　　赵孔麟深吸一口气，调整呼吸，目光愈发坚定，他不再一味防守，而是主动出击，在与另一个云州人周旋之时，找准机会，右拳正中他下巴，打得他整个人向后仰倒，重重地摔在地上，昏迷不醒。

　　见他摔倒在地，瘸腿云州人眼里浮现一丝心疼，怒吼一声，挥舞着匕首再次扑来。

　　赵孔麟看他有些气急攻心，侧身避开匕首的锋芒，同时伸出左腿，一个横扫踢，重重地踢在瘸腿云州人瘸的那条左腿。

　　瘸腿云州人痛呼一声，又被一记踹，身体如断线的风筝般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胡同的墙壁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随后缓缓滑落，瘫倒在地，失去了反抗能力。

　　终于结束了。

　　赵孔麟长舒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下来，他还未及喘息，一阵剧痛迟迟的从腹部传来。

　　腹部被匕首划伤，鲜血已经染红了衣衫。赵孔麟强忍着疼痛，用手捂住伤口，缓缓靠在墙边，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落，面色也变得苍白如纸。

　　—

　　后山，夜幕如墨，浓稠得化不开。熊熊烈火仿若挣脱牢笼的猛兽，张牙舞爪地吞噬着山林。

　　火舌肆意舔舐着粗壮的树干，发出噼里啪啦的爆裂声，火星四溅，在夜空中划出一道道刺眼的弧线，而后消失在浓重的烟雾之中。

　　魏芝的发丝被汗水浸湿，凌乱地贴在她苍白的脸颊上，手却仍紧紧搀扶着中年男人，这个他从木箱子里救出来的人。

　　那中年男人身材魁梧壮硕，常年的打猎生活在他脸上刻下了深深的沟壑，皮肤粗糙黝黑，只是此刻，因受伤而略显黯淡。

　　他身着着一套打猎工具，甚至枪里还有子弹，若不是他跟魏芝此刻都在逃命的路上，倒叫人认为只是寻常上前打猎的猎户。

　　“姑娘，莫要管我，你自己逃命去吧！”中年猎人咬着牙，声音因痛苦而沙哑。

　　“我既已救你，便不会弃你不顾。”魏芝语气简洁，一句话甩下，又坚持的扶着中年男子向前奔跑。

　　“我被，下药了，我会拖你后腿的。”猎人又念出一句，脸色极差。

　　魏芝在接他之时就看出来了，他应是中了软骨散，此毒无色无味，全身不得动弹，还会伴有昏厥的症状。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两三道黑影如鬼魅般闪现，为首的那人，身形矫健，手中长刀在火光的映照下闪烁着寒：“姑娘，放弃吧，你们走不掉的！”

　　魏芝扶着猎人加快脚步，可火势越来越猛，炽热的气浪扑面而来，让人几近窒息。他们朝着火势稍弱的方向奔去，却发现退路已被大火阻断，面前只有一条通往火势最猛处的狭窄山路。

　　“姑娘，这是条死路啊！”猎人绝望地喊道。

　　“即便前路是绝境，也不能落入他们手中。”魏芝目光坚定，毫无惧色，“留在此处便是一死，进去了或许还有出路，走！”

　　两人刚踏上那条山路，身后的追杀者便追了上来，他们挥舞着长刀，步步紧逼，企图将魏芝和猎人逼进那片火海之中。

　　四周的树木在烈火中轰然倒下，扬起漫天的灰烬与火星，他们正好止步，只是遥遥望着两人，笑嘻嘻的说着什么。

　　周围温度炽热，魏芝勉强找了还未被波及的地方，将猎人放下，替他把脉。

　　“姑娘，你…你是谁？为何救我？”猎人虚弱的开口。

　　“我是石头的朋友，您是石勇吗？”

　　猎人有些惊讶，一把抓住了魏芝的手：“我，我是石勇，石头怎么样了，还好吧？“

　　魏芝点点头：“石头已经被我们保护起来了，比起这个，我还有一重要之事要问你，你被他们叫去，做了什么！”

　　“我…”猎人正要开口，四周火焰更加猛烈，朝着最后一块地席卷而来，漫天的灰烬飞舞，空气稀薄。

　　他再也直接支撑不住，昏厥在地。

　　魏芝没有问出结果，忙不迭的给他做抢救措施，却自己也一阵咳，瘫倒在地。

　　又是火，又是…

　　恍惚间，魏芝仿佛看到了那天，灭镇之日。

　　师傅的尸体悬挂在城门，仍是那般不瞑目的模样，师娘在床上，衣不蔽体。

　　火，全是火，三百家口的尸首填满了每个角落，如今都在看着她。

　　难道只能这样了吗？

　　晕倒之际，魏芝模模糊糊看到了几个人影，那熟悉的穿搭跟面具，应是黑旗军。

　　自从发现令牌可以召唤他们后，魏芝只召唤了那几次，后面不是她不用，是黑旗军不知为何再也没出现过。

　　此时又为何出现？

　　魏芝恍恍惚惚地想着，又见黑旗军飞速的散开，没有伸出援手之意。

　　忽然，尽头又出现了一个人影。

　　他急匆匆的跑来，命令下人将她跟猎户扶起，最后把手放在了她的面具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