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小镇》一揽溪月

72、她的傲骨

　　“恭喜玩家八号，完成小镇任务，初步解除惨死姐妹的诅咒。”熟悉的机械音再次响起。
　　又是初步解除诅咒……岑雪低眉忖量稍许，环顾四周，发现屋内四口棺材皆已消失。不知何时来到她们身旁的男孩，正望着那扇往生之门消失的地方，眼中似有泪光。

　　她注视男孩片刻，扭头看身边三人。只见颜秉茜盯着俩姐妹最后消失的方向，长舒一口气，如释重负道:“我们通关了。”
　　“啊啊啊。”叶璇琪恍过神来，一把抱住颜秉茜，激动地喊叫起来，“我们活下来了，我们活下来了！”

　　“活着，真好。”男孩接下叶璇琪这话，自顾自感叹一番，偏头看岑雪，眼珠子忽地僵硬转动，“她在那等了很久，她在等她，她想见她。”
　　男孩说完这话后，便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住般，往门外飘去。门外似乎有削肉如泥的风，瞬息间，就将男孩吹散，化作点点沙砾飞向远方。

　　随后，房屋、树木、街上三两点人影，也逐渐被风侵蚀。天地杂糅成一团，世界只剩黑暗，仿佛末日降临，令生者惊恐不已，忘记人的本能。
　　突然，一道紫雷劈下，在黑暗中劈开一条缝隙，亮眼的白光随即从中倾洒而下，如母亲的手温柔抚过所有人与物……

　　“欢迎回到幸福小镇。”空灵的女声像水滴般落在静谧的夜里，轻轻滑入岑雪耳中。
　　心，不自觉得平静下来。
　　岑雪举目四望，不出意外，她们又回到最初的幸福小镇，回到离开前的那个地方，不过红月已重回层层乌云之后，群鬼也已离去，只剩那名少女还在原处站着。

　　少女仍是身着红色舞裙，赤裸的双脚紧挨着，看起来有些局促不安。平平无奇的脸上却是挂着温和的笑容，见岑雪朝她投来打量的目光，她歪头回以柔和的眼神。

　　“难怪觉得眼熟。”二号的轻声嘟囔一字不落进入岑雪耳中，她仰头看去，眼中困惑一闪而过。当疑惑积累太多，当爱装满大半颗心，事实如何却也不怎么重要了。
　　她俯首看紧握着她的手，那只手纤细有力，早在万丈白光倾泻而下时便牢牢牵住她。
　　孑然一身多年，如今却也害怕孤单……岑雪咳了咳嗓子，说:“杨星澄？”

　　“是我。”杨星澄仍是笑着，只是她的目光飘向远方，她似乎是在看什么，很久很久才哑着嗓音说，“其实我根本不会跳那破舞，只是我很想她，我想见她。”这句思念仿佛耽搁了许多年才得以道出，承载着足以压垮人心的重量。

　　“谢谢你们。”杨星澄说，“说出来后，身体都变得轻飘飘的。”
　　“……有没有可能，你本来就轻飘飘的，你是鬼吧？”二号说。
　　“是鬼吧，我也不知道，我只是听见她思念我的声音。”杨星澄抬手擦去眼角挂的一滴水，轻轻说，“我很难过，但我没有眼泪，我想我应该是鬼……我记得，我死了，死的那天，身体很疼。”
　　说着说着，她突然打一个激灵，开始朝注视的远方走去。

　　岑雪问她:“你想的人，是杨星依吗？”
　　她没有回答，只是往前走，不停地往前走。

　　“要跟上去吗？”二号问岑雪。
　　“要，你应该也听见了，这两个副本，系统说的都是初次解除诅咒。我有预感，跟着她，会找到彻底解除诅咒的办法。”岑雪行动力很强，话音还未落下，便拉着二号跟上杨星澄。

　　“你打算彻底解除诅咒？”
　　“嗯。”岑雪毫不犹豫，“我不希望我的朋友有来这里的可能。”
　　二号沉默片刻，说:“好，我陪你。”

　　简单四字，却胜过千言万语，叫岑雪心头阵阵酸涩，她未道一言，只是无声地叹气，固执地想将满腔炽热散在夜晚的寂寥中。她们还能像此刻双手相握多久？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们没有未来，她们之间，只能止于朋友，不可再逾越半分。

　　心慌马乱间，凄惨的乐声传入耳中，那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她和二号停了下来，看着杨星澄朝乐声走去，看着她与游行队伍相遇，一头扎进跳舞的姑娘中，随乐声摆动起四肢，完美融入其中……他们沿着街道延伸的方向逐渐走进新的“黑暗”中。
　　“走吧。”岑雪又在原地看了会儿，转身往暂住的民宿走去，“她在用她的方式等待杨星依，我们也得找到我们的方法找到杨星依。”

　　二号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在跟着岑雪走的同时，目光却飘向了另一个方向。

　　她们没走多久便回到居住区，道路两侧跪拜在地的镇民似乎并没有起来的打算，只是在察觉有人经过时，悄悄抬头看了眼，又重重低下头。悬挂在房屋前的红灯笼光亮愈发诡异，放眼望去，目光所及之处，皆好似被鲜血浸染般，就连偶尔掠过的风，也带着铁锈般的腥味。

　　“妈妈，我的腿好累。”小女孩带着哭腔的声音传到岑雪耳中，她下意识转头，看见侧后方一两米处，年幼的女孩刚直起腰，就被身旁的女人按下去。
　　“欣欣，忍着点，天很快就亮了。”
　　“妈妈，我好难受……”一道黑影闪过，小女孩的声音戛然而止，她和她的母亲一起扑倒在地。不知名的液体溅到她们周围人的身上，淌过交叠于地的双手，粘腻而温热。

　　“为什么？”岑雪也不知道自己是在问谁，“她们做错了什么？”
　　“她们说话了。”二号的声音像是被什么压着，有些沉，又有些慢。

　　意外得到答案，岑雪却并不欣喜，反而怒气直涌心头，理智瞬间碎成渣。这个名为“幸福小镇”的地方，早已失去“幸福”二字，就连“小镇”也变得满目疮痍。幸福小镇并不幸福，所以期盼着幸福降临。
　　而这一切不幸，大抵便是拜那圣女所赐。

　　“大晚上让所有人跪在外头，不让说话，说话就死，她算什么东西，凭什么随意定下规则，随意剥夺他人生命。”沉重的呼吸过后，岑雪平静地说，“若是她能死去，就好了。”
　　这话当真恶毒，说完她自己都愣住了。岑雪猛地摇摇头，赶走那陌生又恶心的另一个自己。她突然想起身边还有个人，又是一愣。
　　“啊，抱歉，失态了。”

　　二号正直视着她，双眼中似乎藏着一池深不见底的水，平静无波，却让岑雪觉得自己快要溺死在那映着她面貌的水中。
　　“濒死”之际，二号开口了:“她会死的，一定会。”
　　二号似乎不太喜欢这个话题，没给岑雪任何做出回应的时间，就马不停蹄开启新话题:“我们，要回去吗？”她问得很小心。

　　“嗯，我想找镇长问些事。”
　　“镇长不住在民宿，走吧，我带去找他。”

　　夜幕下的老街，红灯如血，处处是人，却寂静无声，有那么一瞬间，岑雪觉得自己脚下走的是黄泉路，那条传说中通往阴间的漫漫长路。
　　煎熬，恐惧，抵触。若是能随便来点声音就好了，哪怕是鬼嚎惨叫，她如此想。

　　二号的声音适时响起，她字斟句酌道:“你，没有什么，想问我吗？”
　　岑雪转头看她的侧脸，额线饱满，鼻梁挺拔，下颌微收，睫毛如羽，每一处线条的弧度都像是精密计算过，除了完美还是完美。岑雪又低下头看她的手，指头微微蜷曲。这手也好看得很，让岑雪生出想紧紧牵住的欲望。
　　她也确实是伸手牵住了:“没什么想问的，我知道你不会害我，这就够了。”
　　二号轻轻笑了一声:“有你这句话，我想我也不会有遗憾了。”

　　岑雪总觉得自己应该再说点什么，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如何开口。
　　最后，她保持着沉默，随着二号来到深巷里的独栋大平层。不同于前面老街红灯笼高挂，这里只有一盏忽暗忽明的黄灯笼挂在一旁的老树枝头上。

　　“到了。”二号正要敲门，门却从里头开了，和蔼可亲的中年男人走出来，脸上依旧藏着似有若无的笑意:“比我预想中来得晚，看来是在路上遇到一些意外。”

　　“你知道我们会来？”二号问。
　　“知道。”镇长看向岑雪，郑重道，“我很确定，不论你身边跟着谁，你都一定会来。”
　　“为什么？”岑雪不明所以。
　　“时间会告诉你答案。”镇长侧过身，身体微微前倾，右臂划出一道弧线，“请进。”

　　三人在屋内落座后，岑雪跳过所有嘘寒问暖，直截了当道:“你知道我经历了其他两个副本？”
　　“知道。”镇长说，“我是为这个世界而生的人，我知道所有我该知道的。”
　　“圣女的走狗？”
　　“……”镇长笑意一顿，直接忽略岑雪这句话，“你有更想问的问题吧？”
　　“杨星澄和杨星依的事，你知道多少？”

　　镇长从抽屉里找出一张照片，递给岑雪:“这事已经过去一百来年了。”
　　“妹妹杨星依死于一场意外的大火中，父母积劳成疾病死，姐姐杨星澄假死被发现后失踪。”镇长指了指那张照片，“你仔细看看，照片上有一些只有你能看见的东西。”

　　岑雪仔细瞧起手中照片，这张照片她在那面墙上见过，是两姐妹的合照之一。突然，照片燃起火，她的眼睛也像是烧起来般胀痛不已。
　　她本能想扔掉照片，捂住眼睛，可眼前的景象太痛，太悲惨。

　　她看见——
　　杨星依用伤痕累累的双手努力朝窗口爬行，可烈火焚烧的速度快她百倍。她低声下气地向陈含艺她们求救，等来的却是一句“你死了全世界都会明亮起来”。
　　爬行的动作停滞片刻，她开始朝最近的一面墙爬去。她挣扎着从墙边站起来，最终在火海中如红莲般绚丽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