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小镇》一揽溪月

73、她也需要有人护着 她是不是父

　　没有撕心裂肺，也没有恶言詈辞，只有噼里啪啦声充斥在耳边。岑雪将照片扣到桌面上:“杨星依的死不是意外。”

　　“嗯，不是意外。”镇长站起身来，双手背在身后，仰头不知在看什么，“不过是后世留下的说辞罢了，不必那么较真。”

　　“那是一条人命。”

　　“人命说值钱，却也不值钱。在那个时代，鸡窝出凤凰，可不是什么好事。”镇长坐回椅子上，缓缓道来，“没有谁会一辈子困在谁的死亡中痛苦活着，要么也去死，要么就继续过自己的生活。大多数人都会选择后者，难过一阵子后，就会回归正常生活，偶尔想起或许会悲伤片刻，却也早没了最初的肝肠寸断。”

　　这话倒是没错，她自己也是这样过来的，可是她就是非常讨厌镇长这副无所谓的态度。逝者不会说话，他们的冤屈终有一天会在时间洪流的冲刷下，消失殆尽，所以真相必须开口，她觉得，这应该也是她成为玩家来到这里的意义之一。

　　岑雪说:“我不与你争论，我问你，小镇是不是曾经有一个男孩失踪了。”

　　“是，那事也挺久了，差不多有一百年吧。那男孩某一天突然就消失了，哪里都找不到。唉，说是失踪，其实他们心里都明白，是死了，至于怎么死，就不得而知了。”

　　所以，副本的故事全都是过往真实存在的……男孩不仅被他的继母分尸，还被其生父吃进肚子里；杨星依被害，葬身火海，其姐姐杨星澄为复仇，也被残忍杀害，尸身或今仍困于那口棺材中。

　　她在那等了很久，她在等姐姐，她想见妹妹。
　　杨星依在等杨星澄，杨星澄想见杨星依……

　　一切都串起来了，岑雪大概猜出杨星依在哪里。只是这几百年间，小镇的变化有些大，完成圣女祭前两个任务的时候，她几乎是把整个小镇都走了个遍，不记得有看到那什么培训中心。她问镇长:“当时那个废弃培训中心的位置在哪里？”

　　“小镇西北边界处的那片黑木林。”镇长好心提醒道，“那黑木林只有部分属于小镇，边界线的树都挂有红绳，你们进去后，千万小心，别越过线了。”

　　“那是个危险的地方。”二号盯着镇长看似温和的脸，语气冰冷，目光凌厉。

　　“她是唯一有机会解救小镇的人。”镇长不太敢和她对视，微微眯眼，撇开头。

　　“只要过了明天，她就能活着回去。”二号问他，“小镇会变成现在这样，是他们咎由自取，旁人为何要替他们买单？”

　　“你错了，这一切都是因为圣女，圣女等不到想等的人，圣女对小镇下了诅咒。”镇长像是个安装了代码的机器人，不停地重复，“是圣女诅咒了小镇。”

　　二号想为圣女辩驳几句，可是岑雪那时说希望圣女去死的表情历历在目，她不想因为“圣女”，和岑雪有了更深的嫌隙。她不想站在岑雪的对立面……
　　只是，她没想到，岑雪居然替圣女说话了。

　　“镇长，圣女知道你把这个罪名强加在她头上吗？”岑雪对镇长本就没什么好感，如今听了这些言辞，心里头更是对这人厌恶至极。她原先还对圣女诅咒小镇这事深信不疑，现在却是相当怀疑是这群虚伪的人把自己的过错全甩到倒霉的圣女身上。

　　想想也是，一个算得上是神的存在，什么人等不到？就算对方不愿意来见她，以她都能疯狂到诅咒小镇的做法来看，没理由不把人直接绑来，搞狗血小说里强制爱那一套。

　　“就是圣女诅咒了小镇！”镇长有一种宁死不改口的决绝。

　　“自欺欺人。”岑雪懒得同他浪费口舌，留下这话，便拉着二号离开。

　　“好心提醒你们一下，黑木林阴气极重，曾经也是墓地，里头有规则之外的鬼怪，特别是那人面鸟身的怪物，它们食人肉，饮人血，凶狠至极。”镇长极具穿透力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二号跟着岑雪走了一段路，猛地停下脚步，伸出另一只手紧紧攥住岑雪的手腕:“小雪儿，你没必要冒险。”话音刚落，她就后悔了，她很清楚，岑雪有珍视的人，不会改变自己的决定，所以，她匆匆补上一句，“算了，我有信心能保护好你。”

　　岑雪的回答却是出乎意料:“你说得对，我没必要冒险。”
　　“很晚了，我们回去休息一会儿。”她平静地说，“出去后我把通关经验分享给琪琪也是一样的。”

　　琪琪，是那个人吗？叫的可真亲密。二号眼中闪过一抹难以察觉的阴鸷之色，手上力道不觉用力几分，这叫岑雪有些吃痛，忍不住轻轻闷哼一声。

　　“啊，抱歉。”二号卸下手上力气，嘴角咧开一个略显局促的笑容，“小雪儿，你能这么想，我很开心。”想起自己和岑雪相处的时间就剩不到一天，又心情低落起来。如果能每天抱着岑雪睡觉，能每天牵岑雪的手就好了。

　　她平生第一次觉得时间过得这么快。
　　快到一眨眼，就随着岑雪来到民宿。

　　凌晨一两点的民宿很安静，离开时亮着的灯全都熄灭，此刻黑漆漆一片。闪着绿色荧光的安全出口标识在漆黑的走廊里散发出一种说不出来的诡异。好在她们住在三楼，没用多久就到了各自的房间前。

　　二号提出最后一晚，也想和岑雪同床共枕，但被岑雪以床太小为理由拒绝了。瞧着对方失落的模样，岑雪没忍住给她一个大拥抱，又简单道句晚安，才率先进屋去。

　　屋内的温度比外头高许多，暖烘烘的空气瞬间包裹住岑雪全身，强撑许久的眼皮子忽而沉下。她没有开灯，已经适应黑暗的眼睛却也能隐约看清路。

　　岑雪在椅子上坐下，合上眼，右手搭在桌面上，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打桌面。约莫过去十多分钟，她睁开眼，起身往卫生间走去。

　　哗啦啦的水声在过分安静的夜晚显得格外响亮，也不知道脑子里在想什么，岑雪神经质地把水又关上。她直愣愣地盯着镜子里因睡眠不足而面容疲惫的自己，忽然猛掐大腿一下，再次打开水龙头，俯身用冷水泼了把脸。

　　那水寒得好似冰层底下的活水，冷冽砭肌，激得岑雪一哆嗦，眼皮子的沉重感瞬间被驱散，脑子也清醒了不少。
　　岑雪抹了把脸上的水，摸黑出了门。

　　走廊也静悄悄的。她望着二号所在的房间，心里很不是滋味。说真的，她恨不得剩下的时间，每时每刻都和二号待在一起，可是，她必须得去黑木林看看。镇长说，她是唯一有机会解救小镇的人。她不想解救小镇，可又不愿意看着杨家两姐妹未来漫长岁月里，仍在艰苦等待着对方，更不愿意……

　　想到这，岑雪眼睛一阵酸涩。如果注定会分别，那她宁愿从未相遇过……可是，二号，是除了父母外，唯一会说要保护她的人，也是唯一会给她回到家的感觉的人。

　　父母去世后，她的心一直有种空洞洞的感觉，就算是她回老宅待在爷爷奶奶身边，就算是后来又去了叔叔婶婶家，就算遇见了游子琪，那种糟糕的感觉依旧存在，甚至愈演愈烈。

　　但在二号身边，那个缺口似乎正被什么暖呼呼的东西填补。她起初不明白是什么，后来，她想明白了，那应该是爱，她大概就是喜欢二号。意识到这一点后，从震惊到接受，自认为是直女的她，只用不到一分钟。
　　只是不巧，二号是个真正的直女。
　　岑雪对着门那头的人无声地说:“谢谢。”

　　岑雪先是去厨房找了把称手的小刀，顺手拎上餐厅装饰用的小灯，然后才离开民宿。

　　独自走过两侧皆跪着人的街道，岑雪莫名觉得瘆得慌，有种正送她上路的感觉。

　　在拐弯的时候，岑雪回头看了眼身后的路，长长一条，没有遮挡物，除了埋头在地的居民，没有其他行人。她眼珠子一转，神色变得凝重起来，脚下跟踩了加速器似的，走得飞快。她总觉得有人在跟踪她。可一路走来，她多次转身，都没看见除她之外任何人。

　　穿过广阔的黄土地，便到了黑木林路口。此处没有一丝灯光，算得上是真正意义上的乌漆墨黑，还好顺手拎走的小灯还算亮，能照亮周身一米左右的空间。

　　她又一次转身，黑漆漆一片，什么都没看见。她忽然想起二号，想起二号牵着她的手，轻声说:“别怕，有我在，我会保护好你的。”
　　“呵。”岑雪鼻腔里哼出一声短促的气音，像是在安慰自己，又像是在嘲讽自己。

　　真是够了，才几天，就忘记过去的自己是如何孤身走到现在。
　　在遇见二号前，岑雪从来不觉得自己是需要被保护的一方，她出身还算不错，人也算聪明，加上后来性格变得孤僻，少言寡语，更是走哪都是“大姐大”，没人敢明面上欺负她，说她一句不好的话，敢的人全都在一顿“教育”后消失在她视线里。

　　但她从未以此为非作歹，反而帮过不少人。她就像是一把坚固且巨大的伞，为被雨淋湿一身的人挡住了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的所有风雨。

　　受保护的人“感激”她，强行将她推至保护“弱小”的“强者”地位，久而久之，她就习惯当一位保护“弱小”的“强者”，以至于都忘记，从前，她也是个躲在父母身后的小姑娘，忘记她自己也不过是个十几岁再也找不到家的可怜虫。

　　而今遇见二号，她才发现，原来她不需要一直顶在最前头，原来她也需要有人护着。有时候她都觉得，是不是父母担心她在这遇见危险，所以特地找来二号替他们守护她……她又有点想父母了。

　　“唉。”岑雪轻叹一声，收回胡思乱想的思绪，提着灯走进黑木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