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小镇》一揽溪月

70、死亡舞者(45)

　　岑雪压下心中嫌恶，好声好气道:“陈含艺，你的护身玉已经不在了，你还能逃哪去？做下那些事，便是不愿以死谢罪，也该真心实意道歉，或许，还能为自己争取一线生机。”
　　见陈含艺不为所动，甚至对她有所防备，便附在其耳边，低声道:“我是你花钱雇来的，便是再怎么看不惯你的做法，也总归是要帮你的，否则岂不是自砸招牌？你自个好好斟酌斟酌。”

　　大概是觉得岑雪说的有理，陈含艺心一横，扑腾跪在地上，几乎咬牙切齿道:“对不起，我不该将你炼成厉鬼。”
　　岑雪:“……”动作是挺有诚意的，就是这嘴，是想和人干架吗？

　　杨星澄似乎并不在意她语气如何，只平静道:“你没什么对不起我，我要杀你，你报复我是应该的。”音量陡然拔高，尖锐刺耳，“可是，小依什么都没做，你为什么要那样对她？”

　　“我没做对不起她的事，弱肉强食，这是自然法则，我欺负她，她却不反抗，那是她的错，不是我的。”陈含艺不甘示弱，开启高分贝模式回击。
　　“你放屁！”杨星澄气得血液倒流，充满整个眼白，她还想说什么，却被杨星依抢去话头。

　　“她说的没错，是我太懦弱，不敢反抗，若是我能勇敢些，她们就不会再欺负我，我也不会失去小雯和小珂这两个朋友，若是，若是我能勇敢些，或许就不会有现在的结局。”杨星依顿了顿，艰难地说，“或许，或许现在的我们，还和阿妈阿爸生活在一起，过着苦中带甜的日子。”

　　陈含艺像是死刑犯突然得到免死金牌般兴奋站起，叉腰微仰头，得意扬扬道:“你看，杨星依自己也这么觉得，你又凭什么来指责我？”这一嗓子似乎带有强劲的攻击力，竟吼得俩姐妹默默低头，不再言语。

　　屋内寂静许久，还是二号最先受不了这“冷暴力”，开口说话。只是她的声音冷飕飕的，给这本就不怎么暖和的屋子又添上几缕寒气:“你可真够不要脸，是台阶吗就下，也不怕摔死。”
　　“你既这般信奉弱肉强食的自然法则，索性别当人了，让杨星澄扒了你这身人皮，换上一副兽皮，去动物世界生活。”二号说着转起手中的小刀，“把欺软怕硬说得如此冠冕堂皇，我今日，还真是长见识了。”

　　“扒皮”一词于杨星澄而言，简直是如饿狼遇见小羚羊，诱惑十足。
　　她闪身来到陈含艺面前，爬满疤痕与血纹的手游走在光滑的脸上，指尖的冰凉渗入皮肤，冻住血液，使得陈含艺的脸逐渐没了血色。
　　她歪头一笑，细长的黑指甲嵌入陈含艺的皮肤:“扒皮我熟，换皮也熟。”

　　陈含艺大抵是被吓破胆，嘴唇颤动许久愣是一句狠话没说，只两眼一闭，晕死过去。

　　杨星澄见此，双眉一蹙，抬脚踢了她几下，确定不是装晕，暗暗骂了声“胆小鬼”，而后像是碰到什么脏东西般用力甩起手，满脸嫌弃地退回杨星依身边。

　　“阿姐。”杨星依望着杨星澄，眉宇间锁着几分轻愁，也不知是又想起什么“愧疚事”，遽然眼睑低垂，弱弱道，“对不起。”
　　“你好好又对不起什么？”杨星澄问道。

　　杨星依抓着衣角犹豫片刻，才颤声说:“是我太没用，连累你受那些苦，还，还变成现在这副模样。”说到最后，她声音小到连蚊子都自愧不如。
　　可就是如此小的声音，好似电颤仪，只片刻，便让杨星澄本来死得不能再死的心脏猛地一紧，奇迹般活了过来。杨星澄抓着心口的肉，想将那刺痛的心挖出来。

　　“对不起，对不起。”杨星依的道歉还在继续，听得岑雪烦闷不已。
　　她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杨星依，说善良单纯，似乎是侮辱了这两个美好的词，说愚蠢至极，又似乎是言重了。
　　她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体验，一边心疼着对方，一边又迫切想把那脑袋打开，看看里头究竟是塞了些什么，才会把所有错都往自己身上揽。

　　她走了过去，在杨星澄警惕的目光下，捧起杨星依的脸，一字一顿说:“你不是懦弱，你只是心有大海，能容下所有恶。你并未伤人，便是有千万不是，旁人也没有理由欺你辱你。所以，你没有错。”

　　杨星依似懂非懂地眨着眼，那双不论做人还是做鬼，都纯净明澈的眼。她似乎至始至终只真正恨过自己。

　　岑雪从怀里拿出那张有些褶皱的老照片，举在杨星依眼前:“你知道我第一次在照片上见到你时，心里在想什么？”
　　杨星依视线在照片上停留片刻，决绝移开，喟叹道:“物是人非。”

　　岑雪没接她的话，只笑了笑，收回照片:“夜晚的天空或许满天繁星，可每当我抬头望，总会被那轮明月吸引住目光。第一眼见到你的时候，我便觉得，若是这地上也有月亮，那应当就是你。”

　　“我很普通，没那么好。”杨星依说。
　　“不对，不对。”杨星澄头摇成拨浪鼓，“你一点都不普通，你身体健康，相貌好，性格好，成绩好，舞跳的也好，小镇里，没有任何一个人比得过你。还有，我……其实……我之前，很嫉妒你。”

　　恰巧此时陈含艺醒来，听见这番夸赞，一时来了精神，中气十足道:“你说这话不脸红吗？还没一个人比得过，明明比她优秀的多了去。”
　　“那你说说谁比小依优秀。”

　　“这屋里不就有一个吗？”陈含艺莫名挺直腰板，摆出等人夸的表情。
　　杨星澄目光在屋内三个活人身上来回跳动，最后停在陈含艺身上，捧腹大笑起来:“你说的不会是你自己吧？”

　　“笑屁，除了我还能是谁？”陈含艺简直是好了伤疤忘了疼，竟站起来摆出一副泼妇骂街的架势。
　　“你拿什么和小依比，拿你那万年老二吗？”

　　这话似乎是戳到陈含艺痛处，只见她抓狂尖叫起来，眼里火花迸射，好半晌才停止大喊大叫，转而阴恻恻地笑道:“所以她死了，我成为第一。”

　　“……你的意思是，杨星依是你杀的？”岑雪迅速捕捉到她话里的意思。
　　“不，不是我，她的死，是意外。”陈含艺一下子又蔫巴了，说话的声音比方才小许多。
　　她这副模样，在岑雪看来，简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不打自招。

　　岑雪清了清嗓子，尽量心平气和道:“你费尽心思想要杀掉张莘芷几人，仅仅是因为害怕大家知道你霸凌同学，对吗？”

　　“对，是这样，我是镇长家孩子，霸凌同学这种丑闻绝对不能公之于众。”

　　“可是你和张莘芷几人做那些事时，次次都避着人吗？”
　　“我，我不知道。”陈含艺彻底没了说话的底气，她知道要瞒不住了，可其实，在张长官说要送她进监狱时，就没有再隐瞒真相的必要了。她之所以还挣扎着，不过是扮演优秀女儿扮演惯了，以至于自己一时半会也无法接受真正的自己。

　　“不知道？”岑雪气笑了，索性说着半真半假的话来诓她，“我来告诉你，你们那点破事，一堆人知道，你们学校的老师同学知道，同学的家长也知道，之所以无人敢站出来说句公道话，一是身份差距摆在那，二是觉得事不关己，无需惹祸上身。”
　　“还有你帮助陈湉珂，当真是因为所谓的正义感吗？你撺掇陈湉珂和你一起霸凌杨星依，真的是因为你嫉恶如仇，痛恨杨星依背叛朋友吗？”陈含艺已然被这些质问逼弯腰板，岑雪却仍步步紧逼，“你口中的陈湉珂，不仅不会主动打杨星依，还会多次劝你去给杨星依道歉、烧纸钱，她似乎并不恨杨星依，那你又有什么理由去替她恨杨星依呢？因为……”岑雪略加思忖，说出那句能轻易击碎陈含艺心理防线的话，“你是万年老二？”

　　这次陈含艺没再发出尖锐的爆鸣声，而是靠在房柱上，眸中一片混沌。良久，她一拳砸在柱子上，将心中压抑多年的愤恨也一并砸了出来。
　　“是我杀的，我恨一个穷人家的孩子夺走本该属于我的光芒，所以得知她在好朋友受人欺辱时选择视而不见后，我特别高兴，因为我终于找到理由教训她。”陈含艺十指紧按着自己的头，双目猩红，看起来像极了走火入魔的修士，“父亲总骂我没出息，连一个穷孩子都比不过，可是我已经很努力了，我不分昼夜地学习，不停地学习……我嫉妒杨星依嫉妒得快要疯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