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小镇》一揽溪月

69、死亡舞者(44)

　　“嘿，小雪儿，我回来了。”二号将肩上扛着的陈含艺随手一扔，甩着高马尾来到岑雪身旁,开始讲起自己是如何以三寸不烂之舌劝动陈含艺来此解咒。

　　看着二号那眉飞色舞的模样，岑雪不觉心里一软，痴笑起来。
　　一秒后，她突然别过脸，趁空气不注意，悄悄打了它一拳，而后眯眼看向陈含艺。

　　只见陈含艺被绑得跟条蛆似的侧躺在地上，投向二号的眼神里满是怨毒。若不是嘴里塞着块黑不溜秋的布，此刻这整座旧庭院怕是要陷入不堪入耳的咒骂声中。她似乎是忙着用眼神刀二号，全然没注意到不远处的杨星澄，正以恨意翻滚的目光瞪着她。
　　仇人就在眼前，却是宁愿把手掌肉掐烂，也没上前一步，这叫岑雪心里很不是滋味，愈发觉得自己有愧于杨星澄。

　　岑雪垂下眼睑，一声似有若无的叹息从唇角飘出。她抬手看了眼时间，距离二号离开到现在，竟才过去二十多分钟……这是把双驱当四驱用，演都不演了？
　　耳边二号声情并茂的语调仍在继续，像夏日的海风，在她原先还算平静的心海上掀起阵阵热浪。她阖上眼，又是一声轻叹。
　　真是够笨的，连瞒个人都瞒不明白，做事漏洞百出，编的谎更是扯到十万八千里，害她不得不体验几回当傻子的无奈。
　　如此想着，心里不免多出几分怨气，连带着看向二号的目光也多了丝幽怨。

　　二号似是感受到随那眼神而来的丝丝凉意，哆嗦下身体，赶忙住嘴，迎着岑雪的目光看去。也不知是从岑雪眼里读出了什么，她忽然讪讪一笑，转身朝门口喊道：“喂，小鬼，外头风大，进来暖暖。”说完，她还相当热情地招招手。

　　岑雪闻言，也往门口看去。
　　只见站在门外几米远的男孩瑟缩着身体，迈着小而缓的步子往前挪，眼里的恐惧都溢到脸上。
　　他怎么在这？还有，他在害怕什么？是害怕陈含艺，杨星澄，杨星依，还是二号？

　　岑雪正想着，便听见二号又喊道：“小鬼，你的腿是摆设的吗？走得这般慢，是要我过去请你吗？”
　　男孩猛地挺直腰板，原地立正，拔高声量：“没有。”而后，两条小短腿抡得飞快跑来。

　　对此，二号满意点头，并笑着对岑雪解释道：“回去的路上我遇见这小鬼，因为心里牵挂你，想着快些回来，便决定放下个人恩怨，情真意切地求他帮我。好在这小鬼心肠不坏，又因伤到我这个无辜之人而深感愧疚，于是欣然应下，咻地一下便送我到陈含艺面前，然后，又咻地一下送我回来。”

　　倒是个像样的理由。岑雪点头应道：“原来如此。”

　　男孩终究是没敢进屋，只躲在半扇门后，探出一颗眼睛，小心翼翼往屋内瞧去。在对上二号带笑的视线时，触电般缩回头，完全藏匿在门后。

　　“无趣。”二号吐出这两个不冷不热的字后，便懒得再去逗小鬼，转身走到陈含艺面前，拔出塞了陈含艺满嘴的破布。咒骂声随即像决堤的洪水般涌来，泼脏了她一身。
　　二号却是漫不经心地堵住一侧耳朵，甚至还转头笑嘻嘻对岑雪说：“这人要是生在战乱年代，定是能以一敌百，手段残忍且不说，光是这臭得没边的嘴，稍稍一张，就能臭倒一大片。”

　　听见这话，陈含艺骂得更加起劲，从只骂二号一人到连岑雪一起骂，再到她俩祖宗十八代：“你和那什么姚雪儿都是下贱胚子，有妈生没妈养的贱人……”
　　恶毒的话在“啪”的一声脆响中戛然而止。

　　岑雪其实是不提倡用蛮力解决问题的，但看见二号一巴掌打在陈含艺脸上时，心里甭提有多爽，差点没忍住也跑过去给她右脸来一巴掌，弄个左右对称。

　　“啊啊啊啊啊，贱人！”陈含艺突然尖叫起来，在地上拼命蠕动着，想要挣开捆绑住手脚的绳子。
　　“闭嘴。”二号将她拎起来，又是一巴掌，“你再骂她试试，我有的是办法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陈含艺霎时青了脸，漆黑的眼珠子里闪烁着惶恐，结结巴巴道：“我，我不骂了，不骂了。”她似乎是被那两巴掌打失了痛觉，完全感受不到左脸肿起的疼痛，只是蜷伏在地上，一个劲地打寒颤。她看起来很冷。

　　二号没再说什么，只是掏出折叠小刀，将绳子割得乱七八糟，又将长一截短一截的断绳扔得噼啪响。
　　一旁看着的岑雪心也跟着噼啪响，总觉得二号下一秒就要拿刀捅死陈含艺。一时冲动杀人或许能缓解当下的怒气，可事后，轻则抑郁寡欢，留下终身的心理阴影，重则轻生厌世。这些，都是她不愿意在二号身上看到的。

　　岑雪急匆匆走过去，握住二号拿刀的手。不知是光线的原因，还是屋内氛围衬的，她总觉得二号那棱角分明的脸升起浓雾，下起暴雨，然后凝结成冰，将她冻得有些呼吸困难，连到嘴边的话都吐不出来。

　　“小雪儿。”二号换只手握刀，脸上挤出一抹不达眼底的笑容，“她不会再骂你了。”
　　二号的声音明明听起来很轻，却如有千斤重般沉甸甸压在岑雪心头。真是奇怪啊，为什么会有人在自己被骂时嬉皮笑脸，却在别人被骂时怒火中烧？
　　也许，这就是朋友吧，书里所描述的理想化朋友。只是这般好的人，叫她如何能忍住只做朋友？

　　她望着那双深邃如潭的眼，动了动唇，想说“我不要和你做朋友了，我要做你女朋友”，但这话终究没敢说出口。如果，她所猜测的都是真的，那她们相处的时间还剩多少呢？她是个精明的商人，不是孤注一掷的赌徒。与其去赌那微乎其微的成功率，不如保持现状，默默喜欢着。反正等离开幸福小镇，她又能恢复从前的生活，一个人，一台电脑，一堆工作和唯一的朋友游子琪……就算最初会时不时想起二号，但只要熬过一个月、一年或是十年，思念就会淡下，甚至遗忘。

　　她松开手，低下头，带着不知怎样的情绪说出:“傻子。”

　　二号当即感到如同当头一棒，失去所有力气。她怎么也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会被人冠上“傻子”二字，更想不到授予她如此“殊荣”的竟是岑雪。

　　两人就这样僵在原处，各自伤感，还是杨星澄实在等不下去，一嗓子叫醒她们：“两位，再腻歪下去，天都黑了。”
　　“抱歉。”岑雪脑袋一下子清醒过来，在陈含艺面前蹲下，面无表情道，“去把钉子拔了。”
　　陈含艺没什么反应，仍是闭着眼，缩着身子。片刻后，她睁开眼，慢慢转动眼珠子，瞟向二号，蓦地瞳孔骤缩，一个激灵翻身从地面上站起来，踉踉跄跄走向棺椁。
　　在看见棺中的尸体，她歪着头笑起来，眼中的恐惧已然褪去，只剩疯狂。

　　她在欣赏自己的作品。

　　“你竟然还笑得出来。”岑雪几乎是喊出来的，眼里沸水翻滚，无法抑制地喷薄而出。她实在是气到极点，猛地掐住陈含艺后脖颈，狠狠按下，很快，粗长的锁魂钉距离陈含艺的脸仅剩一寸有余。
　　“继续笑啊。”岑雪居高临下地看着挣扎不止的陈含艺。

　　“我不笑了，不笑了。”陈含艺双手撑在棺椁上，拼命地想仰起头，那钉子离她太近了，近到她的视线里只剩那圆且尖锐的钉帽。

　　“拔钉。”岑雪松开手，冷冰冰道。
　　“这就拔。”陈含艺像只夹着尾巴的丧家之犬，眼里满是慌乱与惊恐，灰溜溜地拔出一根根带血的长钉。

　　当最后一根锁魂钉也拔出时，屋外忽然刮起一阵大风，敞开的半扇门随风一开一合，嘎吱乱响。
　　待风停下，棺中血水干涸，尸体已成白骨。屋内多了一个身影。

　　那人长着张难以湮没在人群中的脸，一双漆黑的眸子像是被水洗过般明亮。她动了动手指，惊喜地发现自己不再是块僵硬的“焦炭”。
　　她笑着跑去拥住杨星澄，轻轻地喊了声：“姐姐。”

　　杨星澄不可置信地睁大眼，垂在双侧的手指蜷曲，舒展，又蜷曲。她似乎是被人点了哑穴，挣扎好半晌，才嘶哑着嗓音说：“小依……对不起。”

　　“姐姐，你应该说，好久不见。”杨星依仍是笑着。
　　杨星澄也挤出一个生硬的笑容：“好久不见，小依。”说话间，眼角余光不经意间瞥见正悄悄往门外挪动的陈含艺，森森鬼气陡然升起，化作数条黑色藤蔓袭去，在陈含艺四肢上擦出道道血痕。她幽幽道:“你想去哪，陈含艺？”

　　陈含艺哪见过这阵仗，腿一软，摔坐在地上，用着最窝囊的语气，说出最不要脸的话:“你应该感谢我，要不是我，你根本没机会开口说话，现在也没机会再见到杨星依。”
　　“是啊，我应该好好感谢你，不如就送你和镇长团聚？”杨星澄说着，脸上露出一个恶意十足的笑，“不过，得辛苦你再多活一天。”

　　“你这是恩将仇报。”陈含艺双手撑地，费劲站起来，拖着没力气的双腿，往门口走去。
　　不等杨星澄再次发作，岑雪已拦住陈含艺去路。俩姐妹相见，却未能通关，想来是同上个副本一样，需帮助三人解开矛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