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好久不见 ...
-
太阳高照。
“好久不见。”
一双鞋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你最近哪去了？怎么又突然不见了？”
他没做声，只是抬起头去看。
阳光特别刺眼，太闪了，闪的那团人影都是模糊的。
不过他还是认出了是谁。
“文长河。”
眼睛慢慢适应了光线，那张脸终于慢慢清晰了。
“今天准备去哪里？”
一张他铭记一生的面庞。
*
李正浩彻底无法思考了。
回过神来，他又站在那个熟悉的位置，拿着传出早听了无数次的指责声的话筒，脚底下像树生了根，一动不动。
他怎么也想不出，自己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他到底在哪里露馅了？竟然一下子就被唐幸芸给看出来了，这合理吗？
怎么办？
致命的问题又摆在面前了。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怎么办！
周围的声音很吵。
我已经没有招了，彻底没法子了，这个疯子，到底想要怎样？！
“x…h…”
找警察？可就算找了，那又有什么办法？
那人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为什么要……
“小伙子！”
他突然被一个湿热的手拍了拍肩膀。
“你怎么了？哎哟哟嘞，全身都汗津津的！”
如大妈所说一样，李正浩此刻全身已被冷汗打湿。他浑身发抖，两眼瞪的老大，像是中邪了一样脸色铁青。他木然移动脑袋，见到大妈的脸才终于清醒了一些。
“没，没。婶，我没事哈。”
他擦了擦额头的汗。
“现在时代也不一样咯噻，再找个俊姑娘处处嘛，多好一小伙。”
“哈哈……哈……”李正浩尴尬地笑了笑。
“欸！”
大妈突然一拍腿，喊了一声。
“我有个朋友哇，他家姑娘俊的很！要不要给你介绍下相个亲？”
“谢谢婶，不用了，我现在工作忙。”李正浩摆摆手，“我……”
朋友？
他的脑海里突然出现一个人。
“嘟……嘟……”
一边的大妈还在不断和他唠。
“喂？”
声音出来的那一刻，周围安静下来了。
“喂，麻烦转接下向锦文。”
电话那头的人哦了一声。
李正浩守在电话边，焦急地等待电话响铃。接电话的人并不是向锦文，不过不是他最好，因为他还没有信心能获得帮助。
不知道到底过了多久，电话终于响了。
“喂，我是向锦文。”
熟悉的声音传了出来。
他突然感觉相当紧张，磕磕绊绊说出自己身份后，心里纠结着，嘴上什么也不说。电话那头也沉默了一会儿，在等了几下后还是问了他有什么事。
向锦文是他认识的人里面最聪明的，李正浩已经想不到该找谁更好了，他已经很累很累，累到不能再正常思考……
求救。
“锦文，我们是兄弟，对吧？”他的声音在颤抖。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嗯。”
“今晚我俩出来聚聚吧，老地方见……”
他会相信我的话吗？
“好。”
他会帮我吗？
“再见。”
“嘟……嘟……”
……
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度过的这段等待的时间的。
李正浩在看到向锦文出现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一个人在这坐了很久。
向锦文还是和上次记忆里一样，缺少打理的黄色头发，有些破旧的背心，一条裤衩，一双脏兮兮的拖鞋。
不对，好像和记忆里的不一样……
“等了很久没？最近还在做学徒，太忙了。”向锦文在他对面坐下来，“不好意思啊。”
“没有，我也刚到。”但是等这一刻等了很久，李正浩在心里想。
被杀了那么多次后，他已经知道唐幸芸只有在他这个点外出才不会动手了。如果不是这样，或许他早就狂奔去找向锦文了。
“所以说什么事？你打电话的时候听起来不太对劲。”向锦文点了根烟，然后又眨了眨眼，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忘了，你现在穿着工作服。”他把烟头捻灭了。
“就是……锦文啊……”
“我最近……”
向锦文在看着他。
还是不要说了吧？
“我……”
算了……我豁出去……！
“你看到那桌那个人了吗？”
“什么……”
“等会儿！”
“咳……别看得那么显眼。”
李正浩感觉掌心又湿了。
向锦文听后没说话，他往杯里倒了点酒，按照李正浩说的那样，假装到处乱瞟。
“那人怎么了？”
“那个人，你……有印象吗？”
那对细眉皱了起来。
这个问题很奇怪，李正浩知道。
但向锦文还是什么都没有说，他只是很老实地按照他的要求去做，就好像并不想知道事情的真正原因一样。他以前也是这样吗？
李正浩没再去回忆过去的向锦文，他没时间回忆。
也不太想回忆。
“那人是……”
他看见对方的神情恍惚了一下。
那双乌黑的眼睛突然迷离了，再下一刻，他听见一个名字传进耳朵里，紧接着一张震惊的脸转向他，即使在昏黄的灯下也那么苍白，那样直直地望着他，可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然后那张脸上突然多了一个洞。
他记不清最让他感到不知所措的事到底是什么了。
记忆的最后一刻……
是一声枪响。
*
1990年。
夏。
自从放了暑假后，李正浩的日子又闲了下来。他每天不是在路上晃悠，就是和裴勇飞向锦文一起去镇上找点乐子消磨时光。
此刻他正坐在家门口的庭院里，庭院里有一棵老树，长得很高很高，冒着艳绿的叶，被太阳照得一闪一闪。阳光就这样穿梭过叶缝，洒落到泥土地上，把地面照得斑驳。他靠在竹椅上，静静听着风沙啦啦地牵着叶子跳舞的韵律，与响亮的连绵不断的蝉鸣交织，演奏出的夏天的小曲。
好——热——
李正浩腾地站起身，走到阴凉的屋子里。
“奶奶！”
他呼喊到，没人回应。
“奶奶？我走了哈！”
“诶诶！”一个年迈的女人从一处走出来，她的头发已经花白，皱纹布满了本就不太大的脸盘，但她脊背挺拔，丝毫没有垂老的疲倦。
那张略显严肃的脸突然绷紧，细小的眼珠子盯着李正浩，似乎已经看透了她养了17年的小孩的心思。李正浩偷偷咽口唾沫，脚后跟已经离地，随时准备拿钱跑路。
“又去吃外头那些东西！”奶奶冲上来，伸手就揪住这比自己高了一个头多的人的耳朵，惹得李正浩直呼疼。但她另只手还是没狠心拿出了钱，塞到孙儿手里。
“少吃点！早点回家吃饭。”
“我哪次没早回！”
“行咯！”
奶奶没再阻止他，便又去忙活自己的去了。
很快，李正浩就拿着钱出发了。
但今天的运气格外背时。先是裴勇飞跟着父母出门没在家，再是向锦文上街打工不在村里。于是他只好一个人在村里这条走过了八百遍的路兜兜转转。他一边吃着从村里唯一一家小卖部买来的冰棍，一边慢慢悠悠，懒懒散散地走啊走。如果累了就原地坐下，偶尔见着有人家在忙农活就去帮个忙。
古河村，他在这个小小的农村里出生，然后又在这里长大，虽然过了这么多年，但他还是没有看厌这里的景色。或许就这么一辈子慢慢地走在这条路上也不错，只是听听鸟叫，看看远山，他的心里就能平静下来。
不知道走了多久，他感觉有些累了，于是随便坐到一处歇脚。这儿已经有些远离人烟，保留了大片森林。树全都郁郁葱葱的，一个个拼了命往上拔，像比赛似的直冲天上去。它们落下的荫蔽给地面的生物遮蔽热辣的阳光，也正好为李正浩提供了一个极好的纳凉地。
渐渐的，睡意慢慢爬上眼皮，不知不觉中他便靠着一棵树睡了过去。
“醒醒……”
谁？
“快醒来……”
是谁？在叫我吗？
“快醒醒！”
李正浩被一阵晃动惊醒。
睁开眼时，一个陌生的面庞出现在眼前。
“醒了的话，就走吧。”
一个稚嫩平静的声音传来。
眼前的小孩，留着与下巴平齐的黑发，一双大眼睛里装着两颗黑葡萄。小小的脸蛋上两颗痣很是特别。尽管年纪还小，可总有忧郁的气息从那瞳仁里映射。
“你是……谁？”李正浩愣了半晌。
小孩只是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没再理他，转身就走了。
李正浩呆呆看着这个瘦小的背影，心里感到疑惑。
这小小的古河村，难道还有人会是他不认识的吗？
又或者说，这小孩是森林里的什么小神仙？
但很快，他便确认了这个小孩并不是森林里的神仙。
那天他坐在一条小溪边，用水清理身上的灰尘和伤。水冰冰凉凉的流过青肿的地方，带来一阵阵的疼。
正当他还在拼命思考要怎么回家交差的时候，背后突然有人叫了他。
“李正浩。”
这声音很熟悉。
李正浩回头，正看见上次在林子里见到的小孩。
小孩还是和原先一样，穿着宽大过长的衣服，身上沾满灰尘和泥，神情平静。
“你是不是很厉害？”
“什么？”
这突然的没头没脑的问题让李正浩愣了一下。
“打架。”那双黑眼睛直直正盯着自己，“村里的人说你是小霸王。”
啊……
李正浩有些烦躁地挠了挠头。
这事说来话长。起因嘛……就是因为他打了人。
其实一开始李正浩并不打架。
后来，学校门口出现了一些小流氓。这些不知道从哪来的混球们就喜欢抓着学生要钱，不给钱的话便是一顿拳头伺候。有一天正好被他撞了个正着，他看不下去，想也没想就先揍了过去，直到把那人揍得鼻青脸肿才罢休。屁滚尿流的小混混们又不知道从哪找来了“大混混”撑腰，于是愈演愈烈，直到现在，他打架的事已经家喻户晓。
于是有了现在。
“小霸王”。这称呼十传百百传千，好吧其实也没这么多人，总之，看来他的名声是真的大了。
“如果给你钱，你能帮我吗？”
“哈？”
李正浩睁大眼，突然感觉自己侮辱了。
“或者我想用别和你交换，因为我没有钱。”小孩继续说道，“我会尽力去做，只要你答应我带我出去玩。”
啥玩意？
李正浩感觉大脑有些跟不上了。
“玩……？不是，等等，你到底是哪里来的小屁孩，瞎说什么有的没的。”
李正浩抹了把脸，不打算再理这个莫名其妙的小孩子。
“我是认真的。”
他看见小孩的身体有些发抖。
“带我出去玩……不要被其他人知道，就只有我们俩个。”
搞什么啊……
李正浩看着眼前的小孩，此刻他才注意到，这个孩子真的很奇怪。
太过瘦弱了，看起来严重营养不良，而且衣服看起来也不是属于自己的，全身苍白无比，站在那倒像个幽幽的鬼魂。
“你叫什么？”李正浩站起来，拍了拍灰，走到小孩面前蹲下，“我从来没在这个村子里见过你。而且你的口音……听着也很奇怪。”
小孩没说话，表情也很古怪，像个紧张的小兔子。
“喂……小姑娘，你连名字都不告诉我，我怎么帮你？”
“我不好告诉你……”小孩皱着眉和他对视，“还有，我是男生。”
沉默。
“所以你会帮我吗？”
小孩问，原本平静的眼睛带了些担忧。
李正浩看着这双眼睛，正睁得老大望着他。他心里也不忍再去拒绝这个惨兮兮的小家伙，只好叹口气，点点头。
“行吧。我带你去玩。”李正浩摆了摆手，“也不用你给我啥了，反正我也没什么需要的。”
小孩的眼里终于亮起来了。
“那以后每天你都要来这里。”那小小的脸蛋上勾起浅浅的弧线，“撒谎的人，就要去死。”
李正浩感觉背后一凉。默默在心里吐槽这话笑着说出来怪瘆人的。
“你这小屁孩，从哪学来这么吓人的话，把手伸出来。”
小孩微微歪头，疑惑地看着他，但还是伸出了那只小手。
“握拳，然后伸出小拇指和大拇指。”
李正浩伸出手，用小拇指勾住那细小的指头，轻轻晃动起来。
“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这个……在做什么？”
“这个啊……”李正浩笑了起来，或许是被小孩的笑脸打动，他心里也感觉到一些温暖，眉眼不自觉舒展开。
“我们要发誓啊。一定遵守承诺，每天到这里来一起去玩。”
他结实地把大拇指和对方的按在一起。就好像被触动什么一样，小孩睁大眼，看着按在一起的拇指肉出神。
“盖章！”
……
他全都记起来了。
这份十年之久的记忆，因为那个名字，终于从脑海里被强行解锁。
明明他完全不想再去回忆了，明明他已经彻底与过去的自己划清了界限，可为什么，为什么……？
事到如今，过去却找上门来，还要按着他的头，抓着他的脖子去直面被他抛弃的一切？
李正浩站在原地，手里握着话筒，感受着不知道体验了多少次的烈日。阳光就这样无情洒落下来，和过去一样，冷漠地，残忍地叫他痛苦。
好累……
心理和身体的双重疲倦已经让他难以思考了，现在还能站在这，不过是对活着的执念而已。就像他这几年做的一样，哪怕是痛苦麻木地，没有任何价值地活着，就行，只要是活着……就行了……
可这样也不是办法。
他决定再走一遍流程。这次他要弄清楚，这个人为什么要这么无情杀死他。
于是他又到了那个烧烤店，找到那个熟悉的位置，那个熟悉的背影。
昏黄的灯光，嘈杂的声音，一张矮桌边孤独的身影，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独成一景。这个画面他已经看腻了，可每一次往后的故事又都是全新的。
“好久不见。”
那熟悉的脸庞转向他。
“文长河。”
他看见那与记忆里别无二致的眼睛，像那一天一样，微微睁大，但这次这双眼睛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不对……
“好久不见。”
他怎么会才想起来呢？
“李正浩。”
那张苍白的脸露出了没有笑意的笑容。
这漆黑的深潭，明明就是一片死寂啊。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好久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