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河不尽》诗寻雅也

2、梦醒之后

　　“……”

　　“喂……”

　　……

　　谁？

　　“李……”

　　好像是在叫我。

　　“正……你……”

　　“李正浩！”

　　“哐当！”

　　一阵巨响令他惊醒。

　　李正浩睁开眼的那一刻，站在原地愣了半晌。他朝声音发源处望去，一个卖水果的大爷正在收拾摔在地上的水果，满脸心疼的样子，不知道为什么，他指着一处骂骂咧咧。

　　耳边传来的女声在不断重复他的名字。

　　“李正浩，你有没有在听？我要和你分手。”

　　“而且你也不是第一次劈腿了，我实在忍不了了。”

　　这场景怎么这么熟。

　　对了，她打电话来要和我分手。

　　然后，我……去喝酒……之后……

　　之后……？

　　“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

　　之后我去喝酒，见到了……

　　“你……我下个月……”

　　喝醉后回家，然后……

　　“嘟……嘟……”

　　李正浩拿着话筒，迟迟没有放下。

　　他突然回忆起了自己的死亡瞬间。

　　那个人，他还没有看清到底是哪个神经病莫名捅了他，只记得那人应该是个男性，但似乎又不是，他喝的太多了，那时候看见的只有一片黑。被捅的第一下时他就几乎没了意识，致命的刺痛，湿热的血。他都记得，他全都记得，以至于在回忆起一切时，他的全身上下都被冷汗浸湿，身体忍不住发抖。

　　可是，他为什么现在还好端端站在这？

　　难道是什么梦吗？

　　想到这他掐了把大腿肉，嘶……痛。

　　或许真的是梦吧……

　　李正浩放下电话筒，朝小卖部的大妈道了声谢，顺便又买了几罐啤酒。
　　他没再给兄弟打电话约酒，一想到刚刚脑海里的画面，鸡皮疙瘩就起来了。说不定是之前看的美国佬拍的那什么，丧尸片？恶心死了，回去把那些碟子都扔了得了。他想起曾经因为看了丧尸片而做的梦，梦见被丧尸咬死。那天醒来时他吓得半死，因为这事他还被裴勇飞嘲笑了一整周。
　　梦这种玩意确实也容易让人分不清是真是假，一定是梦，再说我这辈子也没惹过谁，总不能……

　　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人影。

　　李正浩全身一颤，心里砰砰直跳，连平时伪装的坚强冷静都像香蕉皮样剥落，他不敢再多想，只得悻悻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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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吱呀——”
　　回到家后李正浩便又打开了电视看，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心里总是梗塞，就像吃东西被噎住了一样闷闷的，老不得劲。于是他把遥控器随手扔到沙发上，准备去洗个澡就睡。

　　“唰……”

　　李正浩站在镜子前，望着镜子里的人发呆。
　　明明照出来的是他本人，可却又不是他，他不该是这样的，憔悴、无精打采、双眼空洞……
　　被水淋湿的头发失去了原样的三七分造型，他看见那道触目惊心的疤痕，就像一条长虫伏在额头上，一次又一次牵动被他埋藏在心里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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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怪那个神经兮兮的梦。

　　他没再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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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葱郁的山丘，零星的房屋，蜿蜒的小道，湛蓝的天空……

　　以及，阳光普照的未来。

　　“李正浩！”

　　闻声，黄毛青年回过头，挥挥手回应，等着两个好兄弟一起去学校。
　　李正浩他们三人，都是古河村出生，机缘巧合到了同一个县城的高中念书，之后又玩在一起，成了学校里最有名的三人组。
　　他们仨边走边玩，接龙当今最流行的小曲，又或者把路边的石子当做球踢来踢去，幻想未来，无拘无束，自由得就像飞掠天际的鸟，从那一头的山，飞到另一头的山。

　　然后飞出整个世界。

　　他们仨，成了那个一成不变的世界的拖拉机，轰轰隆隆的。

　　但过去，终究还是过去。

　　“咳咳……咳！”

　　李正浩被水呛了几口。
　　因为回忆地太出神，他不小心忘了关掉淋浴龙头，水流进鼻子里差点把他呛个半死，一顿瞎摸后，他收拾一下就出了浴室，也没管头发干没干就躺到床上，当然，也没再回忆。

　　“呜咕咕……”

　　好饿。

　　李正浩艰难地爬起床去冰箱觅食，但冰箱里面和自己胃一样空，什么也没有。
　　现在天已经彻底黑了，他往窗外瞧了眼，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外头格外黑。

　　好像是走廊上的灯没有亮。

　　他心里突然又想起来那个莫名其妙的回忆，他本来是不怕黑的。但现在，他总觉得心里的感觉很玄乎。
　　虽然知道现在的自己就是个怂货，但这样就害怕了，是不是太不男人了点……

　　一阵沉默后，李正浩叹口气，换上衣服准备出门。

　　他走到玄关，握着门把手往外推，却感觉到一股力量在压着门。

　　光在一片黑暗中从缝隙中爬了进来。

　　“吱呀——”

　　门被铁锈磨出刺耳的声音。

　　光突然被遮住了。

　　“噗嗤！”

　　咦？

　　有什么温暖湿热的东西流了出来。

　　“哧哧……”

　　是血。

　　那个黑影手握一把长刀，笔直地刺进他的腹部，那双手，他记得，这个冷白的，纤细的，他记得这个手的主人。

　　他抬起头，对上一张脸。

　　黑暗下微弱的冷光将脸的轮廓勾勒出来，尽管如此却照不亮那双漆黑的瞳孔，和记忆里的一模一样，那双眼睛与他目光相对，没有任何情感。

　　腹部的痛感更加强烈了。

　　刀在绞他的肉，发出血肉摩擦与撕裂的声音。

　　和记忆中一样，绝对是这个人。

　　是……

　　“咳！咳咳……！”

　　“噗——”

　　血喷射了出来。

　　没有一刻迟疑，没有一刻让他反应的机会，第二次的刺痛感扎在了脖颈上，致命的疼痛直击大脑，一瞬间，李正浩噗通跪倒在地，失去了意识。

　　这一切，不是梦。

　　不是一场梦。

　　一片黑暗之中，他听见模糊的声音，好像是哭声，又好像是谁在疯狂地笑，但他已经抬不起眼皮，大脑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他一定是死了，但是……

　　“李正浩……”

　　熟悉的声音。

　　“李正浩！”

　　又是……

　　“哐当！！”

　　一阵巨响传来。

　　他睁开了眼。

　　“李正浩，你有没有在听？我要和你分手。”

　　不是梦。

　　“而且你也不是第一次劈腿了，我实在忍不了了。”

　　这一切都不是梦。

　　我被杀死了，被那个疯子一样的人……

　　冷汗，呕吐感，眩晕感……

　　“你到底……”

　　唐幸芸……

　　你到底是谁……？

　　无法思考了。

　　“喂？喂！”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他现在原地，全身僵硬，无法动弹。

　　到底是为什么？

　　我该怎么办？

　　“李正浩！”

　　我不想死！！！

　　被突然的呼喊醒神后，李正浩就像是受到了巨大的惊吓一样，猛地把话筒甩飞，跌跌撞撞匆忙跑出去。他听见背后的骂声，但也没有停下脚步。命终究比名声要紧。
　　他想也没想，使出吃奶的劲跑到停车蓬。快速寻找下，他终于看见自己的摩托车，心里面的不安一下子轻了不少。

　　逃，逃离这里！

　　没错，逃！

　　李正浩取下别在腰带上的钥匙，他的手在抖，不知道是因为喜悦还是恐惧。

　　逃离这里就不会死了，逃离这……对……

　　他蹲下身，手却没有伸出去，而是悬在半空，久久没有动作。

　　他蹲在那，连眼睛都没有眨动一下，只是呆愣着，无法相信自己看见的事实。

　　轮胎……

　　为什么被扎了？

　　“你想去哪？”

　　他看见一个黑影罩了上来。

　　就像他心里的绝望一样黑。

　　“砰！”

　　后脑勺传来剧烈的碰撞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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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正浩死了。

　　准确来说，是又死了。

　　在第二次复活后，他才终于认识到，这并非是一场梦。毕竟死亡的痛感不会骗人，每一次死亡瞬间的疼痛都历历在目，只要是一想起来他就能感受到隐隐约约的疼。
　　但这样的事太荒堂了，把它称为梦也不过分。

　　他想不通自己为什么会被唐幸芸追杀。说实话，他根本就不认识唐幸芸。

　　他认识的人里没有一个叫这样名字的家伙，他敢保证，为了确定这个事，他特意在复活后给每个认识的人都打了电话询问。没有一个人知道唐幸芸是谁。
　　可种种的行为足以证明对方的杀意，那果断的动作，没有一句废话就将他杀死。绝对不是一时兴起的，而是蓄谋已久，下定决心的杀意。
　　他尝试逃跑，拼命逃，用尽各种方法。但现实是在经历了四五次死亡后，他彻底认清现实。对方已经把他所有的行踪摸透，他会去哪喝酒，吃饭，朋友家住在哪……等等一切，全都被查的一清二楚。
　　一想到这，他顿时浑身冷汗，胃也猛地紧缩，连中午吃的饭都要吐出来了。
　　此时他已经是被杀死的第十次后复活，在意识清醒的一瞬间，他便立马跑回家，把自己关在房里来回踱步。

　　怎么办，怎么办？

　　李正浩感觉自己已经神志不清了，被杀死这么多次后，他却还是搞不清被杀的原因。

　　如果能知道唐幸芸为什么会杀我，那我或许就有办法化解了？

　　可是，她为什么杀我？

　　不对，又或者……

　　他……？

　　说到底，他甚至连唐幸芸这个人究竟是男是女都不知道吧？

　　记忆中，唯一能让他搞清楚真相的就只有那场短暂的酒局。往后的每一次死亡他都是突然被杀死，或者是被间接杀死。他记得第一次见唐幸芸的时候，因为看见那样漂亮的脸，以及女生流行的妹妹头，他就对唐幸芸是一个女人深信不疑。加上唐幸芸身材纤细，总是柔声细语。以至于他在第一次被杀时，完全无法联想到真正的凶手就是唐幸芸。毕竟第一次被杀时他听见的是男人的声音。

　　唐幸芸……唐幸芸……

　　“操……到底是谁……”

　　他这一辈子过得这么窝囊，虽然并不是一个什么好人，但也从来没干过伤天害理的事。相反，年轻时候，他还是一个每天都想做英雄的傻小子。这样的他，怎么可能让人恨到这样的地步？！

　　他看见窗外天色已晚，预感到下一次死亡即将来临。心里好像被人泼了盆冷水一样，冰冰冷冷。连想反抗的力量都快没有了。

　　“凭什么……”

　　他突然想起了什么。

　　“忘了我……”

　　为什么那时候他会这么说呢？

　　难道说，他真的认识唐幸芸，只是忘记了而已？
　　那如果，自己假装还记得唐幸芸，对方是不是就会收手，然后放过自己？

　　试试吧……

　　“砰！”

　　他本想下床到桌边，但不知道为什么，全身上下突然变得像泄气的气球一样瘫软，头晕晕乎乎的，呼吸也很困难。

　　意识开始慢慢流失了……

　　*

　　“李正浩！”

　　再次听见这个声音时，他已经没有任何反应了。
　　前女友的呼喊声就像是一个警钟，时刻提醒自己要逃命的事，这一次他也没有回应，只是默默挂断了电话。

　　但这次，他又拨通了另外的号码。

　　“喂。”

　　“出来喝酒。”

　　赌一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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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切都和上次一样，他和裴勇飞、向锦文一起喝酒，只不过这次他没有心情闲聊，只是自己一个人喝闷酒。

　　“李正浩。”

　　向锦文在看着自己。

　　“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李正浩你今天怎么一个屁也不放？”裴勇飞拍了拍他的肩膀，“难道是想女人了？”

　　李正浩没说话，只是瞟了一眼笑嘻嘻的裴勇飞。又看了眼一脸疑惑的向锦文。可能是很久没有和人正常交流了，他现在被这样嘲笑也不生气，反而心里感觉很踏实。
　　有多久没有这样了……？

　　这种心里不再隔应，不再郁闷的感觉。

　　但现在，摆在他面前的大山，早已经不能和过去的困难比较。那样醒目，无法忽视，硬生生叫他去面对。
　　因为他不能逃避，也无法再逃避了。

　　于是他站起身，朝第一次见到唐幸芸的那桌走去。当他再次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时，心里却没有了当初的感觉，只剩下麻木。

　　“嘿，小唐。”

　　被叫到名字后，唐幸芸没有立马回头，反而沉默一会儿才转过头与他对视。

　　“好久不见。”

　　这一次，那双眼睛里出乎意料有了波澜，不再是原先的冷漠。而且他看着那双眼睛，莫名有些熟悉……

　　“好久不见。”

　　但也只有一瞬间，那双眼睛又恢复了平静。

　　“正浩哥哥。”

　　“你还记得我，我真的好开心。”

　　“我怎么会忘记你？”李正浩勉强挤出好久不见的微笑，“我一直都在挂念你呢，没想到这么巧，会在这遇到你。”

　　“是吗……”

　　唐幸芸的声音很轻。

　　“我也是，一直一直都很想见你。”

　　“也一直一直，都很喜欢你。”

　　“我也……”

　　咦？

　　李正浩愣了半晌。

　　他看见唐幸芸在微笑，这个笑容甚至都没有牵动眼角，只有嘴巴的肌肉在动。

　　“我也……我也一直很喜欢你啊。哈哈哈……”

　　难道是他哪一次的出轨对象吗？

　　“要不要去我家，咱俩叙叙旧。”

　　这么漂亮的脸，他也会忘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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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唔……哈……”

　　黑暗里，两个身影交缠在一起，亲吻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响亮。
　　唐幸芸这次并没有在半路上杀死他，可能是因为他很清醒，不过这样也好，毕竟他可算是有了更好的机会去反击。
　　不过让他没想到的是，唐幸芸比他想象中缠人无数倍。从回去的路上开始，她就没有让身体离开过他半点。直到开门后唐幸芸便吻了上来，像是要把他生吞进肚一样纠缠深吻。
　　不过他还是不能忘记唐幸芸杀死他这么多次，那种生理上的恐惧是不能掩盖的，就算这张脸真的很对他胃口。

　　可这个杀死他的凶手，却在他的怀里，这么热切不舍地吻他。

　　就像是许久未见的互相深爱的恋人久别重逢。

　　那么依依不舍。

　　不过他的心不在这里。

　　从这到厨房很近，只要能到厨房去……

　　“在想什么？”

　　唐幸芸在盯着他。

　　“啊……我……”

　　没等他说完，对方便又一次吻了上来。
　　他们全身紧贴在一起，衣服相互摩擦出声音，唐幸芸伸出手搂住他的脖子，惹得他心里痒痒的。如果不是知道怀里的人要杀他，他还真想拉着唐幸芸好好快活一个晚上。

　　现在更要紧的是自己的命，女人和欲望，以后有的是机会解决。

　　不过……这摸起来的触感……

　　他下意识往对方胸口摸。

　　下一秒，他瞪大了双眼。

　　“呃……！”

　　“唔呃呃呃呃呃！！！”

　　好痛！！

　　好痛！！！！

　　他拼命挣扎，但唐幸芸还在吻他，血液不知道从谁的口腔里滚滚流出。

　　“啧……哧……”

　　舌头……

　　我的舌头……！！！

　　有什么东西勒住了他的脖子。

　　越来越紧，越来越紧。

　　他这时候才发现，自己的脖子已经被铁丝缠了一圈又一圈。
　　铁丝随着力量增加不断陷进他的肉里。他抓着铁丝想要挣扎，但对方显然不会轻易让他逃跑。
　　窒息感冲上了大脑，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他看见了那张脸沾满他的血。那双眼睛却还是淡漠地注视着他，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就好像杀死他是一件多么普通不过的事情。

　　这种感觉……他知道他又要死了……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骗子。”

　　意识弥留之际，他感觉到有什么湿润的东西掉在了他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