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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背叛者(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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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板,来瓶啤酒。”
文长河熟练地唤了声,他看着李正浩,从身边扯出一张凳子。
“李正浩,不坐吗?”
随着啤酒端上了桌,李正浩顿时也感觉自己就像个被端上桌的食物,腿一软,屁股就噗通坐下了。
“真是客气了,怎么能让你个小孩请我喝酒呢……哈哈。”李正浩尴尬地笑了笑,见对方什么也没说,只好闭上了嘴老实喝酒。
“你我还分这么清吗?而且我也不是小孩了”文长河似调侃般说道,语气听起来却不太像是玩笑,“果然,太久不见还是生疏了吗……”
“怎么会怎么会!”李正浩忙摆手否定起来,真是搞不懂这小子心里到底装了啥!他想,顺便擦去了额头上的汗珠。
他明明记得文长河是个很腼腆的小孩,总是安安静静,但开心的时候也会爽朗地笑,这样一个从不掩盖自己情绪的人。
而如今,他看着眼前的人,怎么也不能和当初那个小小的孩子联系在一起。
十年时间,看来确实能够改变很多。
“不过啊……你,你怎么会来这里?一个人吗?”
文长河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紧接着又微笑起来。
“当然是为了来见你啊!”
李正浩看着眼前这张笑脸,眉眼明明是弯弯的,看起来像朵花一样漂亮,可为什么这其中的感觉却让人背后一凉呢?
“你不记得了吗?我们的约定。”
李正浩没说话,他楞楞地注视着文长河。
“……我记得。”
“我没忘。”
额头上的疤痕又在瘙痒了。
“对了,我现在没有地方可以住呢……我可以住在你家吗?”
“诶?”李正浩懵了。
文长河依旧在笑,但已经没有了温度。
由于前几次被杀死的经历,李正浩在面对文长河时总是会不由自主地害怕,他的喉咙剧烈地滚动了一下,手里的啤酒看起来也不再诱人了。
“不可以吗?”
“长河啊......这,你看我,一个单身汉,每天也要工作,这......”李正浩此刻很想哭,他几乎痛苦地皱着眉头,仿佛前边就是火坑,后边又是悬崖,进退两难。
不过,文长河为什么突然提出要和他一起住呢?
李正浩悄悄叹口气,现在他实在是有太多疑问了,虽然现在他有很多命,但死亡的感觉也的确不太好受!
一时间,他竟然觉得让文长河住进来也不是不可以。语文课本有写,不入虎穴,腌到虎子!
文长河沉默着,漆黑的眼睛只是盯着李正浩不放,那张毫无情绪的脸让文长河看起来似乎并非处于这个世界里,只是旁观者一般注视着。
“李正浩。”
文长河突然开口了。
“你在害怕我吗?”
糟了。
一瞬间,李正浩便像弹簧一样弹起,背板挺得笔直。他剧烈地咳嗽几声,要不是看看到了唾沫星子,他都以为自己在咳血了。
“说啥呢!只是,只是......算了算了,毕竟你都说了是来投奔我,不管怎么说,我一定会给你个可以住的地。”李正浩掏出裤口袋里的荷包,捏了几张纸币放在桌上,“走吧,天也不早了,小孩子要早点睡觉。”
文长河看着,厚厚的刘海下眉毛似乎舒展开了一些。他此刻看起来比前几次都放松了很多,眼睛里也更加愉快,不在是机械一样做着标准的表情。让人恍惚地还以为是回到了十年前的那段日子。
李正浩良久没有吭声,接着,他竟下意识伸出手摸了摸文长河的脑袋。
“啊!”
李正浩猛地抽回手,想到之前被杀死的瞬间,一下子又像是蔫了的花萎靡了。
“抱歉抱歉,你都这么大了。不应该这么随便模你的脑袋了。”
“没事......”文长河轻声说着,眼神还有些飘忽,“没事......”
大约十多分钟后,李正浩便带着文长河回到了家里。
进门后李正浩顿时想打个地洞钻进去,看着宛如农村狗窝一样不经打理的屋子,他只能尴尬地笑笑,然后开始打扫了起来。
文长河的反应很平静,他径直坐到了那张沙发上,并且放下了那最让李正浩最在意的东西——一个肩包。
这个肩包不知道是从哪来的,回来的路上文长河短暂地消失了一会儿,紧接着这个包就出现了。当李正浩看见那个包时,一个念头便出现在了他的脑海里。
而此时他也依旧悄悄注意着那个包,他一边打扫着,一边想偷看包里都有些什么。文长河从里面取出几件旧衣服,紧接着是一个小布袋子。李正浩盯着文长河的背影,试图看清包里还有什么,比如说,枪……
“李正浩。”
文长河突然回过头,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的李正浩恰好对上了视线。
“怎,怎么了?”
“我可以借用一下浴室吗?”
李正浩立刻放下了手里的扫把:“可以可以!当然了!”
“你去吧,我再收拾收拾。那边的里屋就是了。”
文长河离开了。
李正浩伸长脖子,确认文长河进了浴室,出了水声后,便蹑手蹑脚地走到了沙发边。
这是一个已经旧的褪了色的包,包的容量不算大,除了文长河拿出的东西之外,便只剩下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盒子。
盒子被上了锁,他拿在手里感受着重量,顺便用手比划了大小。看起来,这里头很有可能装了枪。
他紧张地咽了口唾沫,视线不断观察浴室的门。
我能活过今天晚上吗?
李正浩回想起前几次被杀死的情景,文长河每一次都出手利落,毫不留情,仿佛他们之间有什么苦大仇深。可他挤破了脑袋也想不出自己究竟哪里得罪了对方,相反,十年前正是因为文长河他才落下了额头上的疤。这道疤痕留下来的阴影,直到现在都会出现在他的梦里。
到底是为什么?他为什么一定要杀了我,甚至是如此明目张胆地动手?
这个盒子应该怎么处理?
……
我该杀了他吗?
拥有这个想法时,他愣了神。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呼吸声。
紧接着,他突然注意到了包里露出的某个东西。
几分钟后,文长河出了浴室。
客厅里很空。
文长河的双眼顿时沉了下去,他阴冷地看向沙发上的包,一步一步走去。
“长河?”
李正浩站在厨房门口。
文长河看过去,一双眼睛圆瞪瞪的,十分诧异。
李正浩端着一碗粉,他把热气腾腾的粉放在桌上,并把椅子拉出一张。
“我家里没什么东西了,你先凑合着吃吧。”
文长河在原地呆呆站了好久,他慢慢地走到桌边,随后坐了下来。他看着这碗素粉,似乎只放了点盐和醋,伴着几点葱花飘在油面上。
李正浩在文长河边上坐了下来,他注视着端坐的小孩,眼神十分平静。
文长河抬头看了一眼李正浩,随后才拿起了筷子,夹起粉潦草地吹了几口便吃了。
“咳咳!”
滚烫的粉痛殴了文长河的口腔,他咳嗽几声,缓了一会儿却还是不长记性地急急忙忙吃起来。直到文长河全部吃完后,李正浩递过两张纸,两个人才终于结束了这份沉默。
“能告诉我,你到底为什么到这来吗?”
“……”
“长河……你知道这里和村里隔了多远吗?”李正浩叹了口气,“你才刚成年,不去读书吗?”
“我没书可读。”
文长河顿了一会儿。
“我没处可去。你明明知道……”
“可是……”
李正浩皱着眉头,一点点扣起手心。
“这么下去不是个法子呀……而且你看,我都这个年纪了,我还没成家,我……”
“一个月。”
文长河开口道。
“什么?”李正浩以为自己听错了。
“一个月后,我就走。”文长河说道,视线却不在李正浩身上。
“不是,哥不是这个意思……我……”
李正浩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一点一点,直到他不敢再直视文长河。
此刻他的内心已经乱成了一团,十年前的回忆的确留下了真挚的情感,但几天前被无情杀死的画面依旧醒目。现在坐在他面前的,到底谁那个对他隐藏一切的杀人凶手,还是十年前那个天真无暇的孩子.....
之后谁都没有再说话,李正浩让文长河睡在了床上。他坐在床沿边,应文长河的要求讲起了睡前故事,直到听见文长河平缓规律的呼吸,才收拾了沙发躺下。
自从这天起,文长河便在李正浩家里住下了。
文长河基本做什么都很拿手,除了做饭以外。不过李正浩也发现,与其说不会,倒不如说不在意。在他的记忆里,文长河的身体触碰起来都是硬邦邦的骨头,看起来似乎总是饿着。
平常李正浩吃饭虽然也算不上讲究,而现在文长河的到来,倒让他不想再去敷衍每一餐了。老实说,李正浩并不反感文长河加入的生活。
这天,李正浩也同往常一样准备下班。他骑着摩托车前往菜市场,结果路上却遇上了堵车。
似乎是菜市场附近发生了什么。李正浩探头去看,只见菜市场门口站了几个警察,旁边还拉起了黄条子。
看来今天这菜也是买不成了……他心想着,突然间,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又调头停到了路边。
那边……有警察。
看着不远处被封住的路,他听见过路的人讨论着悲惨的死相,想到了自己曾经被杀死的那几个瞬间。
现在,文长河应该也在某个地方看着自己吧。
文长河的疯狂,几乎是他无法想象的。
从前几次被杀他就知道,他的生活一直都在文长河的监控下。而这几天也不例外,有一次他尝试了去一个陌生的地方,没过多久,文长河便出现在了附近。就像一个鬼魂,莫名其妙被出现,又莫名其妙地消失。
想到这,他不安地抠了抠手心,最后还是选择了往菜市场方向走去。
“先生,先生!”
一个响亮的男声叫住了他。
李正浩停了下来,呼吸变得有些急促。他转头看过去,一个年轻的警察正朝他走过来。
“先生,请到其他地方去买菜,前面出了些事故过不得。”
李正浩看着眼前这个青年,一头清爽的寸发被帽子压住,圆睁严肃的眼睛看起来正义凛然,脸蛋却带了些婴儿肥,减了表情冰冷。
“警察同志,前面发生了什么?”
“抱歉先生,这些我不敢多说,您快请回吧!”
受到逐客令的李正浩依旧不死心,他站在原地,瞟了眼四周的人,突然抓住了对方的肩膀。
“警察同志!”他压着声音,尽力伪装出担忧的样子,“是不是死人了?男的女的?我……我有个老婆,神经不太好,我怕……”
警察愣了一会儿,但在听到是女性后,连忙拍了拍李正浩地手臂安抚道:“先生,不是女人,是个男人,请冷静点……!”
“哦……他被杀了?”李正浩哎哟了一声,“这太可怕了,这附近还有没有王法了!”
“呃……请您相信我们。”警察正色道,接着他掏出一张小卡片,“我们一定会保护好群众们,请您放心吧!”
“这里是我的电话,以防万一,我可以帮您多注意一下您的妻子。”警察微笑起来,将卡片递到他的手里。
“谢谢你……警察同志,你叫什么名字?”李正浩在心里暗笑,紧接着伸出手微笑起来,“我叫李正浩。叫我正浩哥就好。”
“正浩哥,我叫周除风,叫我除风就行!”周除风爽朗地笑着,并与李正浩握了握手,“那么我先走了,再见!”
李正浩笑着目送周除风离开,下一秒,脸上便没有了表情,取而代之的是心慌后的冷汗。
他看了眼手里的卡片,在心里默读了很多次上边的号码。
回去以后,该如何解释呢。
他想,又看了眼被车流堵住的地方,想到自己曾经死去的模样,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