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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九「修」 清晰到残忍 ...

  •   出发去瑞士的这一天,下了一晚连绵的雨后恰好放晴,行李箱滚轮滑过被雨淋湿的路面,阳光将人与箱子一起晒得清透。

      在好天气里踏上遗忘的旅途,似乎会比较轻松。

      目的地是苏黎世,要经过14h10m的飞行。

      用十四个小时是否能忘记一个人,许知微不知道,但她终于能踏上一个人的旅途,尽管没有他。

      或许这也是一次人生的胜利。

      无法再度想象那场婚礼后的散场派对是一番怎样的场景。

      他们会亲吻会拥抱吗?不知道。

      没有看见的话,就可以当做那些都不存在吧。

      她渐渐学会变成一个装在套子里的人,捂住耳朵,闭上眼睛,就可以什么也不倾听,什么也看不见。

      吴欣遥在她关闭飞行模式的最后一刻发来消息——我要离开你的梦中情地了,出发苏黎世ing。

      飞机经过漫长滑行升至空中的那一刻,身体失重,像一瞬间回到曾在苏黎世的那一天。
      依旧无法克制地想起程宥许。

      那时程父程母已经移民。
      一个寒假,他们希望程宥许能同去瑞士过年,同时邀请她同去。

      向家人申请后,他们开始了第一次双人旅行。

      她说想滑雪,他答应教她。

      那天,尽管落地后程宥许一再建议该去采尔马特或圣莫里茨,但她大概是受到那部韩剧的严重影响,坚持要去要去少女峰。

      然而,在Easy蓝道上就严重踩雷,坡度陡峭,道面不平,对于滑雪新手来说简直是灾难,偏偏她又执着,就连程宥许也没拦住她自以为是的自信感,最后在雪场上受伤,眼睛磕在不平整的石块上。

      虽然程宥许及时用手垫在她的脸下面,但还是无济于事,当时血流不止。

      因此旅行的第一晚,他们紧急处理后,前往苏黎世。

      眼球保住已是不幸中的万幸,只是可惜,滑雪计划无法再进行。

      “好可惜。”她一晚上不知说了这句话几次。
      因为程宥许一句也不理她。

      她知道他生气,就把脸轻轻贴在坐在床尾的他的背上,用惯用招数扯着他的衣服角晃他:“我不是没事嘛,不要生气了。”

      看他还是不理,就干脆从他手臂处钻进去躺在他腿上,抬手圈住他下颌,指腹贴着他的两颊腮肉向内收拢,迫使他唇瓣嘟起:“真的还要生气?”

      说完觉得他这样很滑稽,嗤一声笑出来:“好丑。”

      “还笑。”他把她的手拽下去,“还痛不痛?”

      “亲一个就不痛。”

      程宥许不理,低头看她眼睛,不过只敢流连在纱布的外圈。

      “你的手应该比我更痛才对,”其实眼睛仍然疼痛,但并不想让他为之担心,而且,他的手背当时血淋淋,绝对不比她的疼痛减半分,她转移话题,“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你陪我去医院那回吗?”

      程宥许替她揉着眼圈,出声纠正:“第二次。”

      在这些细节上,他永远都揪着不放,好像要不停告诉她,高三那时的匆匆一面,他其实也记了很久,看似不重要的心动插曲,明明是属于他们的独家记忆。

      “怎么了?”他问。

      “我就是突然记起那天我们散步的时候了,我们好久没散步了。”

      在那趟旅行之前,程宥许一边忙课业,一边和苏一明一起鼓捣无人机,他从不是空想派,真的想把他的设想落于实处。于是见面的机会变成了海绵里的水,每晚他匆匆赶来见她时,她看见他眼下的乌青,一句提议散步的话都说不出口,只想劝他去睡觉。

      “想去吗?”他总能看穿她隐藏在话里的潜台词。
      “嗯。”
      “好,那就走。”

      凛冬入夜,苏黎世裹挟着刺骨的湿冷,晚风卷着零星碎雪掠过街道,班霍夫大街褪去白日喧嚣,是温柔又奢雅的夜色。

      他们就在街头闲逛,一切和那晚一样,可是这次,再也不用小心翼翼找寻身体接触的可能。

      程宥许的手自然落在她肩膀上,时不时要看一眼她受伤的眼睛。

      “别看我了,看这儿。”她被一家婚纱照相馆吸引了视线。

      橱窗前陈列着样品照,相框被橱窗暖光烘得柔和温润,成片取景大多取自阿尔卑斯雪山雪场。

      洁白无垠的雪原漫延至山脚,相片里的人裹着不同婚纱依偎在雪坡,或是并肩站在缆车旁,漫天落雪落在裙摆与肩头,让人有些心驰神往。

      程宥许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片刻,转头落回她脸上:“想做什么?”

      明明是一副了然的样子,却好像要让她说出要求。

      他对于恶趣味的喜好永远顽固。

      她问:“我们也拍一组这样的?”
      “好。”

      但对于她的要求也永远不拒绝。

      就这样,他们与照相馆约了时间,拍摄定在离开瑞士的前一天。
      也是机缘巧合,那天下了雪,不大,但足够洁净浪漫。

      程宥许穿着黑西装,她穿白色婚纱,雪白世界变成他们的婚礼殿堂,雪山成为证婚人。

      “你听过那首歌吗?《Forever and Ever and Always》,是我收藏的婚礼播放曲,专辑封面上的衣服和现在一模一样。”

      那天,他们踩着松软积雪追闹嬉戏,不够正式的婚纱照,却照出了不一样的感觉。

      摄影师给他们看底片,许知微发现,每一张,程宥许的双眼从没在她脸上移开过。

      有些忘了是哪里看见的话,或许是诗里,或许是知乎,说爱是长久凝望着你看着我的眼睛。

      “我们结婚的时候,就放那首歌,用这组婚纱照吧。”
      “好。”
      “那我们约定。”
      “嗯,约定。”

      他的笑眼至今还在脑海盘桓。

      可是,约定有什么用呢?
      所有承诺只会在当下的那一刻有效。

      照片丢了,回国后,摄影师发来消息,说很抱歉。
      婚礼播放曲好像再也用不上了。

      好可惜。
      那么,程宥许,你会不会也觉得可惜。

      身体逐渐脱离失重状态,飞机穿梭进云层里,白茫茫一片,将许知微拉回现实。

      她还没有回到苏黎世,也根本没有回到那天晚上的班霍夫大街,更没有穿越回见证幸福的阿尔卑斯山。

      一切都只是从前。

      而回忆从前,在此刻显得苍白又无力。

      她下意识又想去看和程宥许的聊天框,后知后觉已经删除。

      她闭上眼睛,听机舱内涌动的气流声响,隐约又在耳边听见婚礼的背景音乐。

      原来我们的约定只能这样完成。

      落地时,许知微第一时间联系了吴欣遥,吴欣遥在后一天从因特拉肯转站,抵达苏黎世。

      班霍夫大街没有变,又好像变了,蓝色公车经过,又来到那张椅子。

      吴欣遥兴高采烈:“是王沥川和小秋坐过的椅子诶,你看过那部剧没?”

      墨绿色座椅上坐着一对亚洲情侣,或许是苦于无人为他们拍上一张合照,愁眉苦脸了好一会儿,直到听到吴欣遥的那句,情侣中的女生愁容一散,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来到吴欣遥身边。

      “我是中国人呀!”
      “拍照吗?当然可以!”

      吴欣遥是大学三个室友中最热情的一位,esfp,肉眼可见的社牛。

      “朋友!要搂着女朋友的肩膀呀!”
      “对对对,姐妹你靠在他肩头,记得微笑。”

      许知微坐在一边看他们。

      那晚也同样坐过这张椅子,不过只是吹吹夜风,一张照片也没留下。

      不是说只用记忆储存画面会不长久吗?可是怎么到现在了,还是格外清晰,清晰到近乎残忍。

      “在发什么呆?”

      一声打断她的思绪。

      许知微再看向那张墨绿色座椅时,上面已无人:“拍完了?”
      “当然,”吴欣遥指了指前方的一对背影,“人都走远了。”

      或许是发现她情绪不对,吴欣遥陪她坐下来:“你在想什么?”

      明明是为了遗忘而来的,可是越遗忘,越清晰,怎么会这样呢?

      “阿遥,程宥许结婚了,就在昨天。”
      吴欣遥忽然抬睫:“程……和……谁?”

      许知微摇摇头。

      闭上眼猛烈呼吸,试图让这趟旅程不要变成容纳悲伤的匣子。

      在她垂头的那一秒,吴欣遥将她抱住:“都过去了。”
      “我知道。”

      其实都知道,但是怎么办?好像暂时还做不到让它过去。

      就这样不知缓了好久,太阳逐渐西落。
      许知微勉强收拾好了心情,问吴欣遥准备在苏黎世待几天。

      她有很多地方想去,比如还没来得及去的采尔马特,比如视频那片布里恩茨湖,因为那些都是她和程宥许曾预备去,却因受伤不得不搁置,最后约定要一起再去的地方。

      “我来的时候就想告诉你,”吴欣遥面色有些为难:“学校那头还有任务,明天我就要回洛杉矶了。”
      “好吧。”许知微并未挽留,这趟旅程,本来她就打算一个人完成。

      “你一个人ok吗?”
      “放心,我没事。”

      人生或许就是这样短暂汇聚又分离的场景加在一起的组合。

      下次见面不知道会是什么时候,翌日的告别仪式稍显冗长,最后的最后,吴欣遥依旧嘱咐:“宝,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允许并接受某个人的离开,别再伤害你自己了。”
      “我会的。”

      这次来瑞士,就是为了完成这件事。

      出机场时,天光亮得有些异常,许知微眯了眯眼,看见一团诡异的云彩,在正午的天空,烧成淡红色。

      风里有一种她闻过但想不起在哪闻过的味道,干燥、微焦,像什么东西被烧过后的余烬被风吹散到了很远的地方。

      接着一架无人机从头顶一瞬而过,后方拖着的一条蓝色飘带尾巴,许知微忽地一瞬僵住。

      她回过头,看淡红色的天空下面站着一个人。

      差点下意识喊成程宥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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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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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