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八「修」 认命、沉沦 ...
-
究竟是什么让她对程宥许的心动持续了那么多年,许知微说不清这个问题的答案,但想起很久之前读过的一本书里的句子,是说明知没有意义,却无法不执着的事物,谁都有这样的存在。
其实尝试过很多次,或用忙碌填补空虚,或用酒饮麻痹神经,或是也想过再找一个人来代替,然而,屡屡失败,屡屡碰壁。
就像恋爱时那样,只要一到这个人站在自己的面前的时刻,什么言辞的伪装都不再作数,心跳、瞳孔、血液的流速都会出卖那些真实情感,然后,她便义无反顾又掉进他的陷阱。
想过是否要离开这座有他的城市,可每当真的下定决心时,心里就会有个小人站出来替她找好一个又一个借口,譬如朋友,譬如工作,再譬如,强制性地让她翻开书页看清楚一句话——年轻岁月如此漫长,以后会爱上别的人。
就好像在告诉她,你根本不用逃离,这座城市那么大,总有个人会让他从你心里被挤出去。
是吗?其实也有过和宋怡介绍而来的人相处的经历,但仅仅见一面就会以失败告终,他人的拥抱和亲吻都令她觉得抗拒,甚至有些恶心。
所以最后自我认命,放弃再把他从心里挤出去的想法,选择沉沦。再最后,沦落到这个境地。
从落地玻璃看窗外延伸的天际线时,落日趋近于完全沉没,黑夜正逐渐缓慢地钻上来。
许知微回头看了一眼宴会厅,室内室外形成不同场景,热闹与落寞,像是来回撕扯拔河的游戏。
贺其的电话是在她见到程家父母时打来的,她摁了挂断,于是,此刻捏在手里的手机正不停发出震动的鸣响。
程母看着她开口:“知微,最近过得好吗?”
是关心的口吻,但许知微总觉得那绝非是关心的神色,好像那张化了妆依旧略显憔悴的脸上有些莫名怨愤。
或许是多心吧,和程宥许闹成这样,问题的源头很显然不在她的身上,要对她怨愤什么呢?
距离和程母见面已经过了很久,面前的人比那时明显老了很多——向来爱打扮的人,却任由鬓发里生出白发,脸上多了几道横竖不一的皱纹。
程父或许想要给他们留空间,在程母耳边说了些什么,接着程母拍了拍他落在她肩膀的手,脸上的表情像是让他放心。
初见他们那天的情景还在脑海历历在目,至今想起仍觉尴尬。
接完那一个吻后该发生什么事情,对于当时身体失重,脑袋浑浊的许知微来说,是一个完全无法考虑的问题。
唇舌纠缠,耳朵里能听见湿漉漉的唾液交换声,她仰着下巴,任他的舌头探取她更深入的气息。
不自觉冒出的生理性冲动足够将青涩吻技变得无师自通般熟练,勾缠、交换,她在某一瞬间轻轻睁开一条缝,看见眼前程宥许被放大过的长睫颜色是那么浓郁,白皙皮肤上的眼皮血管青而发紫,微微跳动。
那个时分,是否他也在为她动情,只有身体的反应与心脏的跳动在为她解答。
在她预备重新闭上眼睛的那一刻,眼前眼睫轻微跳动,他的手来到她的脸侧,稍稍将唇齿分离,声线迷人又诱惑,像夏娃偷吃的禁果:“要专心哦。”
手掌被扣紧在两侧,上身缓慢下降,怀里的DV不知是什么时候被拿走的,他的重量压下来,进行更深入的一个吻。
接着——很猝不及防的——门被敲响。
几乎是一瞬之间的反应,她扭开头,受惊一般地看向那扇深黑木门。
这种反应并没有传递到程宥许身上。
“怎么脸更红了?”他还在眼前笑,就像是看她慌乱很有趣,棉质短袖的衣领因引力下垂,露出轮廓分明的锁骨。
“快起来,”她用力推他肩膀,“有人来了。”
他顺着力道慢悠悠起来,似乎根本不紧张,冰凉手背贴了贴她的脸,用拇指指腹擦去了她嘴角还余留的那一点晶莹。
“应该是我爸妈。”他起身弯腰把在地毯上的DV机放回架子,云淡风轻地解释了门外的来客,看了她一眼后手伸起来轻拍了拍自己的头顶,是示意她梳理一下头发。
眼前没有镜子,许知微只能用手胡乱理了两下,感觉头顶没有了打结的发丝,下意识找地方躲。
门口有声音在交谈。
“儿子不在家?”
“不应该。”
门把似乎轻轻动了。
许知微手忙脚乱,偏偏另一个人老神在在得异常平静,就在想往衣橱里进的时候,手忽然被一把拉住,程宥许轻轻一带,将她贴进他怀里,然后,肩膀被他的手固定住。
“你干嘛!”她咬着牙齿吐出音调,眼神依旧不自觉往门把手上瞥。
在门将要被打开的那一秒,他终于面朝门开口:“在家,等会儿。”
话落,门口的脚步似乎开始动了。
许知微仍不敢出声,用眼神示意他松手,她不想在这里,在这样的情况下见到他的父母。
可程宥许显然不想满足她,低头又咬了一下她的上唇,很轻很柔的一下,包裹住唇珠,接着用很轻声的笑:“你怕什么?”
许知微刚想张口回答,脚步声又再次靠近,隔着门传来声音:“那你收拾好出来,有事要谈。”
“知道了。”他面朝门应答。
“你松开我,”许知微用极小的声音,“我先躲一躲。”
“躲什么?”
“你说呢?”
许知微那时不知道他怎么能这么坦然,她快羞臊死了,他还能若无其事般再去咬她的嘴唇,还要问她躲什么。
嘴唇无声发热,她都不敢看他。
“他们知道你在。”他轻飘飘说了句。
“?”终于抬头,又对上他犯规的笑眼。
“因为……”他好像故意,慢吞吞凑到她耳边,也学她用气声,“你的鞋还在外面呀。”
这个人简直像有恶趣味。
可脑袋偏偏在这样的层层撩拨下,转得越来越慢,最后被牵着出去,并肩站在程家父母面前。
他的声音在眩晕下传进耳里:“跟你们介绍一下,许知微,我的女朋友。”
两位长辈当时的表情她到如今还记得,端方的脸上意外到失色。
而此刻眼前看见的,截然不同。
许知微从回忆中脱离,缓缓对着程母开口:“嗯,我挺好的。”
“那就好。”程母说完这一句,走近了一些,忽然把手扬起。
说不清为什么,许知微意外想躲。
只是不如所料,并没有想象中要落下的巴掌,程母轻轻地,用手将碎发拢到了她的耳后,接着落在她肩膀,几乎是心痛的表情说:“怎么瘦成这样了?”
没有及时回答程母的问题,许知微在思考,刚才这种莫名应激反应是怎么回事。
想了又想,如水中捞月,没有寻到答案。
半晌,她回答:“可能因为工作很忙,所以瘦了。”
借由忙碌来躲避事实的那一段时间,她很少吃饭,像食欲不振,饿到胃痛了也还是什么都吃不下。
是直到有一天和程宥许发生完关系后站在镜前时,她才注意到自己的身体瘦弱得快只剩骨骼。
那段时间总是生病,贺其和宋怡轮流会来家里照顾她,吴欣遥的视频电话也总跨洋而来关心,陪着她坚持过去。
在她回答的尾音落下的那一秒,身体被人抱住,一股清幽到令人平和的气息流入鼻腔,而后有哭声在她肩膀处响起。
“阿姨……”许知微身形僵住,手无处安放,意识忽而落回几年前的某天。
是交往后的第二个月月末吧,不知为何,沉寂许久未见的吴晓琴打来电话,说她决定再婚。
其实这种事本不用通知许知微,但吴晓琴同她解释,觉得这样的大事应该要告诉唯一的女儿。
唯一的女儿这个词讽刺到令人心惊,而当时的场合却并不能提供给她发作的机会——因为当时他们在程宥许的父母家。
那餐饭,是为了给两位长辈践行。
程家父母在周全准备了两年后决定正式移民瑞士,而程宥许并不愿意跟随,程母便提出要他将她带来家里一家人吃临行前的一餐饭。
那时候的程宥许是一个游移在家庭关系之外的人,听他自己说,是因为从五岁时父母便开始外出做生意,那之后,他一个人的时间总比一家人聚在一起的时间要多得多,自然而然滋生不了太多亲情。
或许是发现她面色迥异,程宥许在下面悄悄牵她蜷成拳头的手,用口型问她发生了什么事。
原本是不愿意在那个场合开口的,但程母是温柔细腻的人,还以为是这餐饭令她吃得不开心。
三双眼睛灼然盯着她,似乎怎么样都躲避不过去,许知微也不是一个擅长撒谎的人,而且,有些事摊开来讲好像才能免去之后的麻烦,所以当着他家人的面,把那个再婚的消息说出口。
程宥许是知道她不良的家庭环境的,但程母其实并不知情,可她偏偏好像能洞悉人心底最深处的伤痛。
饭毕后,程母将她喊进房间,周遭在黑夜中意外地安静,程母握住她的手,如此刻一样拨弄她的头发至耳后,用令人安心的口吻对她说:“知微,你不用沮丧或不好意思,家庭从来不是个人能选择的命题,学会抛弃不重要的感情也是人生的重要课题,学会爱你自己,如果你需要后援,我和宥许都会在你背后。”
“你在哭吗……”许知微欲扬未扬的手臂有些不知所措。
为什么要哭?
“没有,阿姨只是觉得——”
话语落在这里没有继续,只是那双手在许知微的背后聚得更拢。
许知微忽然心也很疼,像要滴出血来的疼痛,这一刻她不想再纠结于是非对错,选择投入这个属于“妈妈”的怀抱。
几乎是无意识地,她缓缓说出了一句:“对不起。”
为什么要说这句对不起已无处追究,但就在此刻,她真的感觉到了温柔。
宴会厅里的一切仍在继续。
白昼的光芒完全收束,黑夜骤然来临。
短暂的一个拥抱,许知微几乎逃也似的慌忙离开,直到钻进和程宥许告别的楼道里。
手机在黑暗中幽幽发出光亮,又开始了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