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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十三「修」 忘掉天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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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可能不确定呢?
她甚至亲眼看见了那场婚礼。
程嘉树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一瞬,像在探究什么。
“难道不是吗?”她疑惑于他的反应,语气多了几分不自信。
分明不可能记错的。
“可能是吧。”程嘉树偏过头,重新发动引擎,“先走吧。”
引擎低低地响了一声,车窗外的光线开始移动,树影从她脸上掠过去,一片接一片。
直到回到因特拉肯。
许知微不知道当晚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但她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她疯狂跑着,有一条很长的走廊,地面是白色的瓷砖,两侧有许多扇门,她从那一扇一扇门前掠过,从每个门上的一面的透明窗格向里看。
每一张脸都不是她要找的人。
直到她走进一扇门。
阳光从窗子照进房间,而窗台上放着一本墨蓝色封面的笔记本。
她翻开书页,里面是无数篇日记。
而每一篇的开头,是她的名字。
是写给她的吗?
她低头去看。
但梦里的一切却都很模糊,她一再努力,还是看不清楚上面的文字。
她努力凑近。而这时,忽然有人从背后握住了她的手腕。
那个人用力将她拉转过来——
她忽地醒过来。
许知微睁开眼睛,天已经亮了。窗帘透进来的是灰白色的晨光,清晨六点的天空还没有完全亮透。
她的后背湿透了。
许知微坐起来,掀开被子下了床。
浴室里水是凉的。
她掬了两捧扑在脸上,人终于清醒了几分。
把行李都收拾好,手机屏幕床头柜上亮起来。
吴欣遥:「下飞机了,你怎么样?」
许知微带上钥匙,预备拎着箱子去楼下退房,回:「准备去采尔马特了。」
吴欣遥:「你一个人?」
许知微定定看了屏幕几秒才回:「不是。」
去采尔马特的行程和程嘉树一起,还有程嘉树的女朋友林舒。
许知微把手机锁屏,推门下了楼。
早晨的空气凉飕飕的,街上还没有太多人。她拢了拢外套。站了大约七八分钟,一辆深灰色的车从街角转过来,缓缓停在她面前。
车窗降下来,程嘉树坐在驾驶座上,副驾坐着他口中的女朋友林舒。
卷发,侧脸柔和,正在低头系安全带。
她从车窗内抬起头来看了许知微一眼,弯了弯眼睛:“姐姐好。”
许知微也友好地对她笑了笑。
车子沿着来时的路开出去。
许知微把包放在腿边,抬眼时注意到林舒的手腕上戴着一根细绳,系着一颗很小的深蓝色珠子。
很像在哪里见过,说不上来。
可能是没有睡好,思绪才会这么混乱。
她干脆靠着车窗闭上眼睛,听车载播放器里正播放的那首粤语版的《约定》,感觉那句“忘掉天地仿佛也想不起自己”很像自己。
车开了大概四十分钟,采尔马特的街道开始出现在视线里。
比起因特拉肯,这里的建筑更密,街道更窄,抬头就能看见马特洪峰的尖顶嵌在两栋楼的缝隙之间,像一幅被裁过的画。
“到了。”程嘉树说。
许知微下车,风一瞬涌过来,把头上的鸭舌帽吹下来,她伸手捡起时林舒已经走到她身边:“水。”
可能是看到她疑惑的表情,林舒开口说:“他说你坐车太久会晕车。”
许知微愣了下:“他?”
林舒也同样愣了下,然后才笑了声说没事:“是我猜你大概渴了。”
“他,指的是程嘉树吗?”许知微接过水。
林舒反应了一秒,点点头。
“好吧,谢谢。”
来采尔马特没什么特殊的行程,只是观光。明天,她就要回去了。
这算是一趟成功的遗忘旅程吗?
好像是失败的——因为什么也没有忘记。
许知微没再多想,给吴欣遥发送了一个定位。
引用吴欣遥问她和谁一起去的消息回复:「程宥许的弟弟。」
发完,林舒在前方朝她招手。
“来了。”她收起手机。
程嘉树也把车停好向她们走过来,手里拎着两杯咖啡。先递给林舒一杯,另一杯在手里递给她。
“加了奶,没放糖。”
许知微接过来,杯壁的温热透过纸杯传到掌心:“谢谢,正好是我的口味。”
她顿了顿,才问:“是你哥跟你说过吗?”
“什么?”
“我喝咖啡的习惯。”
程嘉树想说什么,一边的林舒扯了扯他的袖子,停顿一秒才说话:“你看,马车。”
许知微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马车在小镇里并不稀奇,因特拉肯和采尔马特都有这样的观光马车。
是有意打断吗?
她心里有根弦动了一下。
从昨天那个梦开始,她心里的不安就没放下过,心脏总是一阵阵抽痛,没有缘由。
走了几步,她问程嘉树:“你怎么知道我在瑞士?”
其实在因特拉肯时就想问这个问题,但当时她还没来得及理清头绪。
程嘉树脚步慢了一拍。
没有立刻回答,许知微等了几步,接着才听到他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有人告诉我。”
“谁?”
许知微紧盯着他,尽管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他握着咖啡杯的手指分明在杯壁上收紧了一下,目光分向一边,在林舒脸上停了一瞬。
他们像是对视了一眼。
“没事,不重要。”程嘉树缓缓开口。
许知微看着他,同时也看了一眼林舒。
到因特拉肯之后的所有事情都很奇怪。
正想着这种不明所以的怪异来自何处,林舒过来揽她手臂:“姐,不是出来散心吗?那我们要不要合个影?”
很突然,很突兀。
但许知微尴尬到不知怎么拒绝,点点头,看见她把手机拿起来递给程嘉树。
拍完,林舒对着照片欣赏,扭头盯着她,让许知微都有些不好意思。
“姐,你比照片里还美。”
“照片?”
许知微觉得她大概说的是程嘉树昨天给她看的那张,在林舒开口的瞬间,她已经先出了声:“是树下的那张合影吧?”
“嗯?”林舒像迟疑了一秒,接着笑了一下,“对,就是那张照片。”
“你也看过那张照片?”许知微皱了皱眉。
记忆里,程宥许并不是一个喜欢被人窥探隐私的人,怎么会把他们的照片还有所谓的日记随意放置呢?
想到那本日记,许知微从包里掏出程嘉树给她的那张纸。那张纸真的很像是从日记本里撕下来的纸张。问林舒:“这个,你有见过吗?”
林舒接过看了一眼:“好像……没有。”
“你再仔细看看。”许知微说。
如果这是程宥许日记本里的纸,那么,被划掉的那些文字究竟是什么?她真的很想知道。
可是,程宥许是什么时候有了记日记的习惯?她从来没有见过。
是在和她分手之后吗?
林舒依旧摇头:“对不起啊,好像真的没有。”
“那你见过一本日记本吗?墨蓝色封面的。”
许知微不知道自己到底想确认什么,但总感觉有太多东西变得异常混乱,比如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店面、熟悉的背景音乐……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熟悉的感觉?
林舒的目光偏了一下,朝着程嘉树,像在确认什么,然后才说:"见过。"
“在哪儿?”许知微直接看向程嘉树,“日记本,现在在哪儿?”
终于找到怪异的源头。
日记这样私密的物品,怎么会被程嘉树撕下一角?
“家里。”
家?是程宥许的家吗?
那年,他们一起去看了婚后的新房,一个闹中取静的小区,他们看的那栋自带一个独立小院,是她梦寐以求的房子。
许知微抬起头看着程嘉树,他的目光显得格外幽远,将某些疑问一起放大。
脑子里冒出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
“你说的家……在上海,还是……”
“不是上海,是这里。”程嘉树说。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问,“他的日记本放在这里,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话越说越小声。
因为那个念头更强烈了。
头很痛,像风从头骨缝隙里钻进来,在里面往四面八方冲撞,有什么记忆像是要被冲撞出来。
程嘉树看着她,沉默下去。
那个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一点。
然后才开口回她:“从一个时候开始。”
“什么时候?”许知微想得到一个更确切的回答。
然而,程嘉树没有回答。
他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她身后的某个地方。
眼神能包含很多东西,比如电影落幕时荧幕暗下去前最后一格画面里残存的颜色,比如一首歌副歌结束后那两秒无人出声的空白。
许知微站在采尔马特的街道上,没有等来程嘉树的回答。
但她读到了他眼神里那些东西,那些藏在“不回答”后面的重量,像正在坍缩的暗物质,看不见,但让人清晰感觉到它的引力。
念头在她脑海定格,扩大。
声音传出来的那刻她都能听见细微的颤抖:“程宥许……他在这里吗?”
程嘉树略带不可置信地看向她,但很快,像是从她的脸上发现什么,将视线一扫而过。
“怎么会,你不是说他结婚了吗?”
是啊,他结婚了。
可是许知微此时此刻,就连那场婚礼也不太确定了。
头痛几乎要将她折磨得发疯,脑子里很空,明明该有那个关于婚礼的画面,但她回想的时候,那个画面就像一张被过度放大的照片,像素颗粒粗大,边缘模糊。
越是努力去看清细节,台上的那张脸就越像一团被雾蒙住的光。
她记得的。
她明明记得的。
记得她坐在那里,记得她站起来,记得她走出去。
可是为什么,台上那个人穿了什么颜色的衬衫西装、说了什么话,她全都不记得了。
不对,不对。
像抓住救命稻草,她看向程嘉树:“他结婚了,你为什么没有去参加?”
她和程父程母不是都见面了吗?
“你们不是家人吗?”她问程嘉树。
一切突然好混乱,好冷,那种冷从她的脊椎底端慢慢往上爬,像一根手指沿着她的骨头一节一节地数。
那个念头快要将她整个脑袋占满。
她在风里蹲了下来。
“姐,你先起来。”
林舒走过来想上前扶她,许知微却觉得手脚全在发麻。
有人从前方叹出一口气。
像是过了很久很久,终于有了声音出现。
“我哥他——”程嘉树拉住林舒,蹲下来看着她说,“他没有结婚,你说的那场婚礼,他不在。”
“怎么会不在?”她明明还记得她从婚礼上走出去,接着遇见程母,接着逃去了他们爆发了争吵的那个楼道。
楼道……
所有碎片开始来回拼凑,可是,像找不到对齐的接口,在风里翻飞。
“是,他不在。”程嘉树再一次强调,“你真的去他的婚礼了吗?你到底怎么了?”
怎么了?
她也不知道这一切到底怎么了。
为什么她所记得的事会消失。
为什么头和心脏此刻都会那么痛呢。
眼前的街道开始收拢,像一卷被拉近的焦距,边缘开始发暗。
采尔马特在退远。
她的脚底传来另一种触感,粗糙、坚硬。
忽然,风停了,耳边一切声音都停下来。
手机震动在这时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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