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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十四「修」 空空如也 ...
“程宥许到底怎么了?”
许知微在心里不停问自己。
一个声音在她心里一个很深的、很黑的地方,小得她几乎听不见,像从很远的水底浮上来的一串气泡。
“别问了。”
那个声音说:“别问了,许知微,你不知道更好。”
许知微蹲在采尔马特的街道上,所有声音都在往后倒退。
程嘉树和林舒的呼吸声、远处风穿过街道的细响,都退到了一个她无法够到的距离。
她的手指在口袋里碰到了手机。
那个震动从布料深处穿过来,贴着她的掌心。
一下,又一下。
持续的、不间断的,像从另一个空间穿透进来的信号。
她掏出手机,屏幕亮着,来电显示是贺其的号码。
手机贴到耳朵边上的一瞬间,采尔马特消失了。
身边只剩下灰色的墙,墙上有一道裂缝,从她眼睛的高度延伸到头顶上方。
脚底感受到粗糙,坚硬。
她正蹲在一段台阶上,她根本不在采尔马特。
耳边的那声“许知微”变得清晰。
“在哪儿?”听筒那头传来吵嚷声,像来自某个聚会未散时的喧嚣。
许知微忽然如梦初醒一般站起来,她推开门,沿着走廊狂奔起来,黄昏的天终于在那个时分开始黯淡收束,光线从橘红褪成灰蓝色,灯亮得灼人。
穿过走廊拐角的时候撞到了一个侍应生,托盘上的杯子倒了两只,玻璃碰撞的声响在身后炸开,她还是没有停。
直到跑到快接近婚礼场地的大门,她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心脏在胸腔里撞得人生疼。
大门就在眼前,半敞着,门缝里溢出光线,和记忆里一样是暖黄色。里面是一阵热闹的欢笑声,混着酒杯相撞的声音和背景音乐的声响,那首《爱很简单》不知何时变成了另一首歌。
许知微试着缓慢挪动了两步,终于看见台上的人,深色的西装,手放在身材婀娜的新娘肩头,侧对着她。
她屏息了一瞬。
只要再走两步,走进那扇门,走到光的范围里,她就能完全看清那张脸,但她的脚却像被钉住了。
这种害怕无从说起,更是毫无来由,她说不清自己到底在迟疑什么,只是很害怕,害怕那张脸转过来时是他,又害怕不是他。
这两种结果,究竟哪一种更疼?
这个瞬间,她的脑海里掠过无数帧和程宥许在一起的画面。
红薯塞进手中的热量,一起散步时肩膀相撞的温度,dv在手里落下的那一秒,屋檐下接吻时那天旋地转的感觉,他们拥抱,他们落泪,他们吵架……还有很多,很多。
许知微终于动了脚步。
她往门的方向走,跨过门槛的那一瞬间,光线完整地落在了她身上,把她裸露的手臂照出一层淡金色。
刚想抬起头,身后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腕。
“许知微!”
许知微没有回头,视线还落在台上那个人身上,只差几步,她只要再走几步就能看清那张脸了。
“别往前了,”贺其的声音从她身后传过来,“跟我回家吧。”
声音好似祈求:“好吗?”
许知微慢慢转过身来,才看见贺其站在她身后,衬衫领口有一小片深色的汗湿,贴在锁骨上方,袖口卷到了小臂中间,青筋正绷着,头发比平时乱,几缕搭在额前,像是跑了很多路。
他替她拂去脸上的眼泪,握着她的手腕没有松开,呼吸比平时重很多:“回去吧。”
许知微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你怎么会来?”
“我知道你不会安心待在家。”他说,“回家吧。”
许知微不动,她低下头,视线落在地板上,却不知道在看什么,只听见声音如呢喃:“我只是想来看他走完这一程……这样也许我就能放下了。”
“别骗你自己了,行吗?”
“我没有骗自己。”
“这还不算骗自己吗?你要把你自己搞成什么样才甘心呢?”
“你别管我了,真的,”许知微抽走被他握住手腕的手臂,“其实我们也根本不算什么兄妹,不是吗?”
“我也从来不想跟你当兄妹,你不——”
许知微打断他:“别说了,你走吧。”
她很混乱,混乱到心好痛。
“许知微。”
“我都说了,你别管我了。”许知微眉心抽动,脸上是痛苦表情。
“可是……”
“你走吧,求你了,哥。”许知微拼命想遏制住眼泪。
“又是这样,又是这样,到底还要多少次!”贺其忽然发狂。
“来,你仔细看看。”贺其靠近,强硬地将她脑袋掰正。
“很痛,放手!”
他不停,执意要她面向宴会厅。
接着,指着台上那个穿深色西装的人,声音由低变高:“你看清楚!台上那个人是他吗?”
许知微心里某处坠了一下。
灯光辉煌,那个人面朝着门。
而许知微终于看清了那张脸。
“不会的。”
她的身体颤抖起来,像是采尔马特的风又一次贯穿她。
“不会的。”
她再一次看过去,而光完整地落在那张脸上,依旧是一张她完全不认识的脸。
“看清了吗?你来的是谁的婚礼,你看清了吗?”贺其语气生硬,却熟练到像说了很多遍这样的话。
许知微拧过头:“不会的,我在做梦,对吗?”
“不是!”贺其偏要她继续看清楚。
她不信,她挣脱开,握住贺其的双臂:“哥,我在做梦对不对?我应该在瑞士,我明明在采尔马特啊!”
她开始笃定,她在采尔马特,她和程嘉树、和林舒,天还正亮,早晨的雾气还在马特洪峰的尖顶上。
身边有马车经过,路过时在身边银铃一响。
纸呢?那张纸呢?
她试图从包里、从口袋里找出那张写着她名字的纸张。
“你在找什么?”贺其阻拦她,手搭在她肩膀两侧,试图让她平静,紧紧盯着她的眼睛,“好了。看着我,看着我!”
许知微被迫停下了动作,空洞望着他。
背后的窗已经黑了,最后一层光也从天边褪尽,只剩下深蓝色的夜。
贺其的呼吸落在她脸上,混着跑过之后带出的热气,目光沉到像要把她从某个很远的地方拉回来。
“你说你在瑞士,在采尔马特。”他开口,声音平缓下来,“那你说,是什么时候?”
许知微张了张嘴,身后的婚礼大厅里还在不断传来欢呼声和音乐。
他令她不确定。
明明就是今天,明明就是此时此刻。
贺其看着她:“你又在瑞士待了多久?”
许知微发不出声音。
贺其没有松开她肩膀:“你再想想,你是什么时候从婚礼上出来的?”
许知微的目光落在贺其身上,思绪像一团被抽散了的毛线球,线头从四面八方垂落下来,她伸手去拽其中一根,带出了另一根,再拽另一根,又有更多的线缠上来。
她不知道哪一根才是头,也不知道哪一根连着真正的答案,她试图将它们理顺,可手指越动那些线缠得越紧,打成了一个解不开的死结。
她发现,自己好像回答不了这些问题。
“好,我告诉你,”贺其垂了长长一口气,眉眼凝着,缓缓说,“你只在一年前去过瑞士,在那里呆了一周。”
一年前?
“我和谁?”许知微愣住,连摆脱他的手也忘了伸。
“你自己,一个人。”贺其的手挪下来,落在她的小臂上,隔着一层外套的布料,指节在她手臂外侧轻轻收拢了一下。
“好了,走吧。”他拉着她转身,穿过走廊往回走。
宴会厅里的声音退得越来越远。随着电梯缓慢下降,声音彻底消失,风迎面而来,带着城市夜晚混着尾气和尘土的空气。
许知微麻木地跟在贺其身后。
很多问题想不明白。
记忆像一本书被人扯掉了中间那一沓,前后都连着,中间缺了厚厚一摞。
唯一记得的只有程宥许。
记得他们在一起,记得那些一起去过的地方,记得他说过的每一句话,也记得一年前他们分手,记得他变了,记得他最后娶了别人……
但此刻,竟连这些记忆也开始变得模糊,像隔着毛玻璃看一场戏,只知道剧情,看不到细节。
“上车吧。”贺其打开车门,将她塞进去,扣紧安全带。
窗外路灯一段一段地从车身上滑过,光束在她脸上明一下暗一下地交替着。
车内沉默在僵持。
“饿吗?”车开出许久,贺其才问。
许知微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觉得很累,说话都没有力气:“不饿。”
“那还是吃一点。”贺其打了一下方向盘,车子拐进一条更窄的路。
许知微认得这条路,从地铁站到她家要经过这段。
路边的店铺一家一家地掠过,便利店、洗衣店、一家关了门的五金店。
她的视线落在五金店的招牌上,它比上次她经过的时候又旧了一些,左边第二个字掉了一个偏旁,“老钻五金”变成了“老占五金”。
有些滑稽,但笑不出来。
如果程宥许在,他应该会笑吧。
她几乎能想象他停下来,微微仰着头,眯着眼睛看半晌,然后肩膀一抖,低低笑出声来的样子。
程宥许有个叫“路边拾遗”的相册,里头全是这类东西:写错的菜单、长歪的路牌、卡在树杈上的风筝……
想象在这里刹车,她问:“去哪儿?”
“吃饭,你家后面的烤鱼店还在开吗?”
“嗯。”许知微靠在座椅上应了一声,但心不在焉。
“上次去的时候还听老板娘说生意不好,准备关店,看来后来转运了?”
许知微想起那次见面,贺其从北京回来,说是给她带了烤鸭,结果落在机场,半夜,还下着暴雨,两个人饥肠辘辘,只找到那么一家开门的餐馆。
店里没有客人,他们一进去,原本无精打采正打盹的老板娘好似看见救星降临般热情。
那盘鱼端上来的时候贺其已经饿得喝了两满杯大麦茶。
那是自贺其搬家之后他们的第一次见面,那时她才发现贺其的脸变得都有些陌生,瘦了一些,颧骨更明显了,身材也变得健壮,隔着衣服也能看见经由长久锻炼的线条。
“老板娘不干了,”许知微顺着他的话回想,“现在是她儿子管店,装修了店面,又做了很多营销,现在店里生意很好,和以前不一样了。”
是不是什么都会变?
“你不用回北京了?”她努力让自己平静,尽量自然地和贺其搭话。
“你又忘了,我在上海定居了。”贺其打了个转向灯,拐进一条单向的车道。
“为什么?”
许知微记得小时候他们分别就是因为贺其一家举家搬迁到了北京,他的家人都在那儿。
贺其没接话,但余光中,她瞥见他的目光沉了一个度,嘴唇微张,像要说什么,又没开口。
她也没打算深问,本就是寒暄。
车子又路过了一些店面,各处灯火通明,要把城市的黑夜燃成白昼。
半晌,贺其问:“宋怡去找过你吗?”
“前两天才来过,带了一堆东西。”
宋怡和苏一明分分合合许多年,最后却还是如电影散场一般分了手,她终于醒悟,爱情概率论是一条骗人的理论。
“她巴不得住在我家。”许知微笑了笑。
那段时间许知微暴瘦,宋怡就开始经常往她家跑,有时候能从早待到晚,一步门也不迈出去。偶尔,她也会说说苏一明的事,说他出了国,说他交了新的女朋友,唯独不会提程宥许。
苏一明和程宥许还有联系吗?许知微也不知道。
“她倒是挺靠谱的。”贺其说。
“你单身,她也单身。”许知微随口说,“你和那个空姐,还有后续吗?没有的话……”
贺其朝她看一眼,视线灼人。
“开玩笑的。”
他这个表情就意味着没有后续。
那位空姐是贺其家里给他安排的相亲对象,听说也交往了一段时间,至于其他,她没有了解太多。
“别开这种玩笑,我再跟你说一次——”
“你别说了,我知道,你喜欢我是吗?”许知微用脱下来的外套盖住自己的脸,声音闷进去,“但我只拿你当哥哥。”
“你刚刚才说,我们不是真的兄妹。”
外套下只能露出一点点光,看不清贺其的脸,所以有些话,许知微才能说得出口。
“那可以是朋友,但绝对不会是爱人,我做不到,我不能骗你。”
话落,漫长沉默之后,听见身边的座位传出很轻的叹气声。
许知微把外套从脸上拉下来,看见已经快到目的地。
烤鱼店的招牌如今变得格外鲜明,灯管换成了LED的,比记忆中亮了好几度,光落在地面上铺开一小片亮色的区域。
许知微透过挡风玻璃看着那块招牌:“我就当你没说过,一切就能和以前一样。”
下了车,服务生迎上来问几位,接着带着他们去二人位坐下。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我没有和任何人说我要去婚礼现场。”
贺其抬起眼,开玩笑的口吻:“兄妹间的心灵感应吧。”
他在兄妹这个词上特意加重,似乎在说他认可她刚才下车之前所说的话。
“行吧。”
许知微环顾了一下四周。店里热闹,大部分位置都坐满了,隔壁桌一家三口正在分一盘烤串,小孩够不着,站起来用筷子去夹,被大人轻轻按回椅子上。她收回目光,低头喝了一口大麦茶。
贺其点好了单,把菜单和笔递给迎上来的服务生。
许知微想了很久才鼓足勇气问:“我真去过瑞士吗?”
平静之后,她在车里想了很多,如果不是真实的,为什么那些经历会这么清晰地存在于她脑海,仅靠想象吗?那那些熟悉的感觉从何而来?
还是说——
一张照片打断她的思考。
贺其把手机放在她面前,屏幕朝上。许知微低下头。
照片里是她还有林舒。和那段记忆里一样,林舒一头卷发,手腕上系着一根带有深蓝色珠子的手绳,正对着镜头笑,另一个笑容尴尬的是她自己。
“这张照片哪来的?”她听见自己的声音。
“林舒发来的,”贺其说,“那时候我想陪你一起去瑞士,你不同意,只能让林舒把你的近况发给我。”
“林舒和你……”许知微头又有些疼,好像很多事她努力回想也想不起来。
贺其帮了她一把:“还记得吗?林舒是我表妹。”
许知微的视线从照片上移开,落在贺其脸上:“所以,我去瑞士找了林舒……”
她忽然想起什么,站了起来。
“你要去哪儿?”
“改天我再请你吃饭,我要回家,我有事要确认。”
许知微加快了脚步,心脏收缩,如同溺水窒息。
如果去瑞士是真的,那么那张……
“等会儿,我送你。”贺其追出来。
路边店铺再一次从车窗外略过,一座座高楼、五金店、洗衣店、便利店……
夜又沉了几分,风刮着,将树影在地面摇动。
到楼下,许知微几乎是踉跄着走进电梯,贺其扶住她。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呼吸声在狭小的空间里被放大了好几倍,从金属壁面上弹回来,撞进耳朵里。
“你怎么了?”贺其问。
许知微没有接话。
她盯着显示屏上缓慢跳动的数字,手指攥紧了包带,攥得指节发白。
7。8。9。
门终于打开。
跨出去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手撑了一下墙壁才稳住。
她快步走到自己家门口,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手在抖,直到锁舌弹开的声音在走廊里清脆地响了一下。
她推开门。客厅窗帘没有拉,城市的光从窗户渗进来,铺进一片偏暗的蓝色。她忘记开灯。往那片光里走。
床头柜,没有。
枕头下面,没有。
衣柜。她拉开柜门,把叠好的衣服一件一件拨开,却还是没有那张纸。
“你在找什么?”
“一张纸,程宥许的日记。”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碰到了床沿,磕了一下,她皱了一下眉头,推开贺其想靠近的手臂。
重回客厅,将沙发垫掀起来又放回去,茶几下面的每本杂志都抖了一遍,电视柜的抽屉拉开又推上。
可还是什么都没有。
她站在客厅中央,呼吸越来越急。
她开始回想采尔马特消失的那个瞬间,如果那张纸是真实的,它应该在她身上。她肯定一直握着它。
许知微张开手掌,但掌心空空如也。
“别找了,”贺其在她快撑不住身体下坠的那一秒上前抱住她,手托住了她的后脑,“不是都过去了吗?”
“肯定还在这里。”许知微拼命推开他。
可向前走了两步,看着四周又很茫然,周围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部分,她觉得自己正在一块越来越薄的冰面上走,明明都找遍了,还能在哪里呢?
“程宥许对你来说就这么重要吗?重要到把你变成这个样子?”贺其在她身后开口,语气忽然很低很沉,充满颓然。
“你不会懂的。”
许知微深呼吸了两次,试图再次回想,但她的记忆里似乎从来没有存在过把它放在哪里的画面。
贺其从背后忽然将她环抱,力道很大,几乎要把她揉进怀里:“我怎么会不懂?”
“你放开我。”许知微想挣脱开,直到落在了鞋柜旁。
她手里动作停下来,贺其的声音传进耳朵里:“我懂,因为是我一天一天看你变成这样。”
视线里,一道缝隙进入眼帘,那是鞋柜和墙壁之间的一道窄缝,大约两指宽,平时不会有人注意到那里。
她用尽全身力气扯开了贺其环住自己的手,蹲下来,把手伸进去,手指沿着地面向内摸。
手指碰到了什么。
纸张的触感,软的。
她捏住其中翘起的一角,慢慢抽出来。
就是那张深蓝色的纸,就连被折了两折的折痕还清晰可见。但上面已经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一口气彻底松下来,许知微几乎跌坐在地上。
她将那张纸展开,摊平在膝盖上,抚摸过自己的名字和那些被涂抹成黑色的字迹。
原来都是真的,在瑞士的一切都是真的。
贺其在她身边缓缓蹲下来。
许知微抬起头,有些如释重负地笑:“哥,找到了。”
贺其看着她,沉默了几秒,像有事要说。
“你怎么了?”她问。
“其实你在瑞士的时候,”他声音很低,“给我打过一次电话。”
许知微的手指停在纸面上:“什么时候?”
“是你到那边的第二天,你说你看见了一个人,”他顿了下,“你觉得那个人很像程宥许。"
许知微的指节微微收紧:“然后呢?”
“然后你说不是他。”贺其吐了一口气,“你说,你打算好要向前走了。"
许知微不记得那通电话,她只能摇摇头:“我不记得了。”
“我知道,”贺其看着她,捂住了自己的半边脸,表情有些痛苦,“后来你回国,我去接你,你说了会努力忘记他。但是,没过多久,你又回到了像现在这样的状态里。你开始说程宥许结婚了,说你参加了他的婚礼。"
“什么叫现在的状态?”许知微很茫然。
“许知微。”贺其叫了她一声,“你知道你已经去过几次‘他’的婚礼了吗?”
“什——”
“第七次了,”贺其抬手比出数字,“这是第七次,我第七次把你从别人的婚礼现场带回来。”
许知微愣住,她低下头,手指还搭在纸面上,隔着薄薄的纸张,能感觉到膝盖逐渐发凉的温度:“这是什么意思?”
贺其没有说话,隔着一小段距离,呼吸落在两个人之间的那片夜光里。
“你有没有想过,”他说,“你一直在找的,可能不只是那张纸。”
许知微的睫毛动了一下,抬起头看着贺其。
“你就从来没感觉你忘了很多事吗?”贺其说,“你到底想找什么,你又在执着什么,你真的清楚吗?"
许知微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目光没有躲开,也没有逼近,只是灼然看着她。
“哥。”她出声。
“嗯。”
“你是不是知道很多事。”
贺其没有否认。他看着她,隔了两三秒,然后开口:“我知道一些,但不是全部。"
“那你把你知道的告诉我,”许知微恳切望着他,“我想知道,我的脑子里到底丢了什么。”
贺其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目光落在她膝盖上那张纸上,停了一下,又抬起来:“你从瑞士回来之后,有一天夜里我接到林舒男朋友的电话,他跟我说,程宥许走之前留了一些东西。"
许知微顺着他视线也看回那张纸,指尖在纸的一角轻捏了下:“是日记吗?程宥许的日记。”
贺其点头。
“日记现在在哪儿?”
“程嘉树那儿,”贺其将她扶起来坐在沙发上,“他说,要等你准备好。”
“我准备好了。”许知微捏住他衣袖。
贺其低头看着她攥着他袖口的手指,像是犹疑,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好,明天我带你去见他。”
许知微送走贺其,不知道该怎样捱过这个夜晚。
心里吊着一口气,不上不下,她靠在空荡的沙发上,静坐了不知多久。窗外没有半点声响,漫长的黑夜像没有尽头。
她只能等,等天光破晓,等那个能掀开所有谜底的明天。
困意是慢慢浮上来的。
意识逐渐飘远,耳边的寂静一点点褪去。
她闭上眼。
直到感受到窗外夜色即将褪尽,微光堪堪浸透窗帘的那一秒,她如同被一只手狠狠拽回现实,很猛烈地呛了一口气,骤然睁开双眼。
“知微。”
刺眼的白光笼罩周身,她被光线刺得眯了下眼。
“宋怡?”
视线又投向在角落的男人:“哥?”
她环顾四周,鼻尖先捕捉到一股消毒水冷冽的味道。
没有家里的布艺沙发,没有沉落的夜幕,入目是惨白的墙壁,头顶悬着输液吊瓶,手背上传来针头刺入皮肤的钝感。
许知微呼吸微促,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茫然开口:“……我这是在哪儿?”
V前章终于修完了 进度会比之前的版本快很多 后边的情节也几乎全是大改重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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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十四「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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