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梦几许》吕之

11、十一「修」 停在这里

　　因特拉肯的黄昏来得很慢。

　　太阳挂在西边山脊线上方过来很久，光才从白金色变成橘红，最后，从橘红变成一种沉静的灰蓝。

　　许知微走了十五分钟，在一幢米白色外墙的三层小楼前停下。门牌号对上了。

　　没有招牌，只在门框上钉了一块巴掌大的木牌，刻着旅馆的名字。

　　其实也不知道怎么记得这条路线，总感觉它就应该在这里，而她在订房软件上看见它的第一秒就觉得应该要住进去。

　　来这里的每一刻，她总觉得有另一个平行时空存在。
　　那个平行时空里的她，好像在不停指引现在的她。

　　推门进去。

　　门轴有些涩，发出吱呀一声，伴随着一首德语的背景音乐。

　　许知微愣了一瞬，因为她好像曾听过这首歌。

　　门厅很小，深色木地板被擦得发亮，墙角摆了一盆蕨类植物，叶片垂下来，在窗缝漏进来的风里微微颤动。她四处张望了下，因为前台没有人在。

　　咳嗽了一声才听见从门厅侧面的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一个女人走了出来。

　　四十岁上下，棕色的头发扎成低马尾，围着一条灰绿色的围裙，用英语问了一声“check in？”

　　许知微点点头，把护照递过去。

　　女人接过护照翻了一下，在电脑上敲了几键，然后抬头，像不确定似的看了她一眼。

　　“怎么了？”许知微用英语问。

　　女人说她定了双人间，随后或许不知如何准确表达，把电脑屏幕转过来给她看了一眼。

　　许知微看过去，眉头皱了一下。
　　她明明记得自己定的是单人房，此时此刻，电脑屏幕上的预订界面上却的确是双人间。

　　但语言不通，沟通起来实在有些麻烦，索性没有争。

　　单人双人无非是床的大小区别。

　　“没事，可能我订错了。”她说。

　　女人点点头，也没有多问，去那个挂着钥匙的墙上取下了其中一把递给她，黄铜色，拴着一块圆木牌，上面写着“206”，随后给她指了指方向。

　　许知微说了谢谢，拖着行李箱上了楼。

　　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很温馨的一家旅馆，壁纸是浅蓝色，楼道内摆放着绿植，铺着鹅黄色的波点地毯。许知微在快到走廊窗户的尽头时找到对应房间，把钥匙插进锁孔，推开门时闻到一股淡淡的木头和亚麻的味道。

　　她指关节上下蹭了蹭鼻尖，因为味道很怪，像原本就存在于记忆里。

　　房间比想象中大，窗子就占了北面大半面的墙，浅米色窗帘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玻璃外面是一片蓝灰色的河面，河岸修了步道，有人在慢跑，有人坐在木椅上晒太阳，男女相互依偎。

　　她拍了照，在微信列表里流连了一会儿，最终给吴欣遥发过去。

　　“住进酒店了，很漂亮，很温馨。”

　　等了一会儿，吴欣遥没有回复，大概是上了飞机。

　　许知微倚着窗框，目光却很涣散，明明是漂亮的景色，但她却感觉不到丝毫的幸福。

　　大概坐了大概十几分钟，脑子里却还是那张挥之不去的脸。
　　许知微强行逼自己不去想，预备找点事来做，可站起来才发现自己完全不知道该做什么。

　　来瑞士之前她只想着要来"忘记"，要用新的风景把旧的记忆覆盖掉。
　　但到了这里才发现，她没有给自己安排任何具体的事。

　　内心的空洞和寂寞慢慢变得大起来的那个瞬间，她决定出去逛逛。

　　-

　　黄昏依旧在持续。

　　她沿着街道拍照，没有特定的目标对象，拍屋顶，拍不远处的雪山，拍街道，拍各色的人。
　　试图再一次从微信列表里翻出那个可以随时随地做她图库的人，但宣告失败。

　　不知不觉走到刚才那家橱窗里摆着甜甜圈的面包店，她停下来，好像是有点饿了。

　　许知微推门进去，门上风铃叮当一声响。

　　店面不大，里面也只有两个客人，一个金发男人在柜台前等咖啡，一个坐在角落，黑发，一身黑色外套，一本书挡住了脸。

　　她的目光从那个黑发男人身上滑过去。

　　店员看见她进门，探头说一句欢迎光临。一位亚裔女孩，圆的鹅蛋脸，脸上挂着接人待客的标志性笑容，长相偏樱花妹的类型，许知微不敢确定，用英语点餐，避开她极力推荐的甜甜圈，只要了一个肉桂卷和一杯黑咖啡。

　　端着托盘走到靠窗位置快坐下时，坐在角落的人刚好把面前的书放下，但他偏过了头，像在检查手机里的某些东西，侧脸的轮廓在灯光下被勾出一道清晰的线条。

　　许知微屏息一瞬，一眼就认了出来，是机场的那个人。

　　她几乎又要再一次脱口而出，喊出那个名字。

　　幸好克制住了。
　　强行扭过脸，背对着那个人坐下，调整了几次呼吸，终于平复心情。

　　不会的，他此时在国内，和他爱的人在一起，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念头闪过两三遍，就此说服了自己。

　　咬了一口肉桂卷，熟悉的味道，和当年在苏黎世吃过的几乎没有差别，甜味在舌尖散开的一瞬间，依稀看见二十岁的自己坐在另一扇窗前面，对面坐着程宥许，他把她那杯黑咖啡端过去喝了一口，皱了下眉：“好苦。”

　　她呼吸再一次变浅。

　　一个人的改变会因为成长，会因为时间，会因为某个契机。程宥许从不爱喝黑咖变得爱喝，他给家里添了咖啡机，购入咖啡豆，买了一对情侣马克杯。

　　他说工作需要，他必须提着精气神。

　　其实那份工作，许知微并不喜欢。她至今还记得那年她生日，程宥许忽然接到任务，什么交代都没给她留下就匆匆赶去。

　　等再来消息时，人已经进了医院，右腿骨折，后背大面积擦伤。
　　消防站的指挥员说，是为了救一个轻生的小女孩。

　　无人机研发没有前路后，程宥许进了消防队。
　　他好像一直有一个执念，而执念是一场火灾，许知微只知道和那位卖红薯的奶奶有关，却不知道更多详细的事。

　　程宥许不可能说，她也不准备问。

　　有些秘密，是无法宣之于口的。

　　她一向不支持程宥许从事消防员的工作，因为觉得危险，因为觉得会朝不保夕。
　　甚至又很多次都想让程宥许辞职，只是话到嘴边，看见他执着的神情后总说不出口。

　　但那天，看见他后背触目惊心的伤痕后终究没忍住。
　　说不清在气谁，总之红了脸，第一次对他发了一通脾气：“难道要为了别人把命搭上吗？”

　　程宥许开始哄她，但后面也脾气犯了梗，板着脸说：“够了，别无理取闹了。”

　　那一天，两个人大吵了一架，她话说得急了，脱口而出：“那干脆散了得了。”

　　为了这句话，程宥许生了她很久的气。

　　把分手随便放嘴边不是她本意，但她也不知道那天怎么了，气他不告诉自己，气他还让消防站的其他同事一起瞒着自己。

　　因此，即使知道自己说错话却还是没有低头。

　　两个人冷战了半个月。

　　那次几乎真的要分手。

　　许知微沉口气，呼吸梗了一秒。

　　最后的结局其实都一样。

　　她把杯子放回桌面，视线落在窗外街对面的屋顶上。

　　其实什么也没有，只是不希望自己太过在意背后的人，只要不去想，似乎就可以不在意。

　　只是余光还是隐约捕捉到了一点动静，角落那边，那个人似乎把书合上了。

　　她没有转头去看，端起咖啡又抿了一口，苦的到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有些涩。

　　就在感觉口腔快适应咖啡的苦涩味道时，身侧忽来了一只手，接着在她面前敲了敲桌子，木质桌面发出闷闷的笃声响。

　　她抬头。

　　距离被迅速拉近，比她想象中高，比她想象中白，近看更像程宥许。

　　呼吸停了一下。

　　他递过来一张信纸。

　　“什——”

　　来人却没有停留，那个冷的目光依旧，在她脸上停留一秒，然后径直朝着大门走去。

　　一张方正的深蓝色纸张留在许知微手里。
　　叠了两折，似乎也不是信纸，是从某个笔记本里撕下的，左边还有撕扯过后的纸屑残留。

　　这……是什么？

　　她把纸张翻开，上半部分的文字似乎被刻意划去了，还能看见一个名字，是她的名字，以及下方，有一行字母。

　　大概是一个联系方式。

　　为什么会有她的名字？

　　许知微反应过来，忙追出去，但眼前却只剩下异乡的街道。

　　她停在原地打开手机，在搜索的输入框里输入进字母。

　　网络延迟了三四秒，之后完成了跳转。

　　昵称和头像都是一棵树，一棵山毛榉。

　　树的形态她再熟悉不过：树干挺拔，树冠宽阔，立在一片缓坡上，背后是模糊的远山轮廓。

　　如果她没认错，像这样一棵单独长在山头的山毛榉她只在一个地方看过。

　　她迅速切屏出去，心脏被捏紧，翻了许久，终于在相册里找到。

　　摄影时间为2018.2.14。

　　情人节，格林德瓦。

　　她和程宥许在瑞士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