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杯中一寸光》窥无

17、第十七章（修）

　　有陌霜的帮助，玄元水对识海空间的破坏速度并不快，所以她并不心急。痛苦这种东西习惯了之后其实也没有那么难以忍受，她从小就习惯了痛苦，这次也只花了一点时间就让自己接受了。

　　那些水流仍然在透明屏障上攀爬着，金色的线又破开黑沉沉的缝，她甚至开始有些好奇识海空间彻底碎了之后会是什么样子——会是昏聩无光的黑吗？那边几乎是完全的暗影，仿佛藏着择人而食的巨兽，又好像是看不见光亮的海。

　　神秘、古怪，那是她对屏障后的世界唯一的想法。

　　在试图操纵这一道意识里的屏障时，这些曾经给她带来很大麻烦的刺痛反而好像变成了某种引线一样的东西，牵引着她发现了屏障的一部分。她努力将意识完全聚集在这一道屏障上，好像也能够察觉到它的实体，它好像是类似于冰块一样的东西，冰冰凉凉的，却又很明显比冰块要结实许多。

　　这样的感觉，让她想到了第一次见到陌霜时的那一块寒玉台。

　　她已经感受到了水流落下来的轻微痒意，带着依旧清晰的刺痛，此时这样的刺痛遮盖了一部分痒，她闭上眼睛，认真地认真地，感受着那一道本源的气息。

　　它要更灼烫一些，像正午时分的太阳，晃眼又滚热，和真正的实体一比，其它还生生不息落下的水雾就像是光下的阴影，叫人觉得毫不起眼了起来——她几乎是一下子就找到了它。

　　女孩正要用意识强制将它压下去，却骤然在识海中看见了一片刺目的白光，光突然炸开来，意识的世界都变得白茫茫一片不清晰，原先习了惯的痛楚翻了倍的重新堆叠而上，席卷了所有感官。

　　她只能蜷缩起身体，意识体也因为剧痛僵在了原地。

　　手掌大小的玄元水瞬间逃脱，水的波纹微微跳动了一下，瞬间又逃进一大片金色的瀑布中。

　　想要重新找到它很简单，但凤七只是这一刻突然意识到，它好像并不想被她契约，陌霜说它是这个死掉的仙兽的伴生水，它伴着它出生，所以哪怕消散也不想重新认一个主人。

　　但是……那又怎么了。

　　凤七发自内心的觉得，这样的东西天生就应该是属于她的，不管怎么样也要拿到手里。

　　她才不要管玄元水想不想被她契约。

　　她忍住痛，重新站直身体，操控着自己的意识铺散开来。

　　意识的触角碰见水雾也像是探进了炙热的岩浆，灵魂好像都翻出了森森骨浪，灼烧感如影随形地遍布每一寸骨头缝隙，她咬着牙，眼睛里像烧了一盆火。

　　她觉得愤怒。

　　这是她的识海空间，她一点都不喜欢自己在里面还要束手束脚的，反而玄元水却好像回到了家一样，肆意地在屏障尽头攀爬。

　　她的意识像丝线一样，死死地缠住了金色的水球。

　　灼烧感瞬间加剧，好像灵魂都置于熊熊燃烧的火里，憋闷、刺痛、难以呼吸，她几乎已经开始浑身颤抖，抓着陌霜的手也开始无意识用力，几乎在她的手上留下了抓痕。

　　陌霜微微垂目，冰冷的手回握了一下她，声音很轻，像是也忍耐着什么，“凤七，它也有意识，用你的意识去压制它的意识。”

　　意识……怎么压制住了一道意识？

　　她下意识想要问问陌霜，陌霜的言语总是很简短，很多时候叫她无法准确理解，但意识死死抓着本源时她积攒不起力气询问，生怕松开一分的力，这团水就会立刻挣开她的束缚。

　　她把自己全部的意识都一拥而上，几乎把自己变成绳子去捆这团水，也因此能够清楚地感知到它的每一次跳动和挣扎。

　　它真的不像是水。既没有水的湿凉，也没有水的感触，它像是一团类似水的形状的空气——里面包满了滚烫的火。

　　她能够按住它，她自己都有些不可思议。

　　她的意识已经彻底将这团水包裹住了，所以才察觉到，它在流动。

　　它只有手掌大小，但却像河流一样，生生不息地往复流动着，流过她意识的外壳，带来野火燎原的滚烫。

　　这是它的意识。

　　一瞬间，她明白了自己要做什么了。

　　她一边用力压制着这团磅礴流动着的水团，防止它跳走，一边试着把自己的意识挤进水雾里。

　　水是很有包容性的东西，但玄元水却不是，它往复不息，却带有极大的破坏性和排外的属性，意识朝里挤压，就像是投身于几万里深的海，四面八方的潮水倾覆挤压而来，即使是意识这样没有实体的东西也感觉将要被碾碎。

　　更何况，这样的压力之下，还带有更加灼烫的刺痛。

　　她疼得想要满地打滚，却连滚的力气都没有，血液好像都要被烧干了，身体里都是空泛的，茫茫然的疼。

　　不知道忍耐了多久，才终于有丝线一样细的意识被她挤进了金色的水雾中。

　　潮水瞬间吞没了她。

　　一小部分的她看见了满目的金光，另一部分的她却还是能看见自己遍布金色瀑布的识海空间，挤进去的那一小缕意识感受到排山倒海的重压，用尽全力才能让这一点意识不被巨浪冲走。

　　她越来越难以呼吸。

　　陌霜说，“感受水流的动向。”

　　“不要抵抗，融入它，凤七。”

　　——什么？

　　她的本能告诉她，意识被玄元水吞没绝不是一件好事，但比起本能，她更相信陌霜。

　　凤七无声地在意识里说了一句好，然后闭上眼睛，任由意识被水的洪流吞没。

　　水流推着她向外，意识几乎要流出那团水雾，但她没有动，只是感知着每一次水流的波动，水流淌过意识和流淌过皮肉是完全不同的体验，它流过手掌时是会带来湿润、冰凉，还有极其轻微的痒，如果是雨水，大雨时，雨滴落在手上还有一些轻微的痛。

　　但水流途经意识，却是另一种感觉——好像她的每一个念头和想法都被一蓬水兜头浇透了，泛着湿漉漉的沉，那样的沉还带着独属于玄元水的炙热。

　　它是滚烫的，所以像是夏季雨后里刮过来的风，潮湿、闷热，还带着未干的雨水味。

　　奇怪的是，当她开始顺应着水流，原先刺骨的痛意却消减了不少，这让她终于有了喘息的余地——陌霜果然没有骗她。

　　陌霜让她感受水流的方向。这一点不太难，水流奔袭的方向虽然并不统一，但仔细观察也能找到一些规律，难的是将意识融进水流里……

　　她再一次仔细地、沉浸地，感受了一下这股水流。

　　奇异的，她好像感受到了这一小团水的意识。

　　它的意识并不清晰，只类似于某种动物性的本能——或者说水的本能，它只是流淌着，意识也和水滴一样，四处散落。

　　凤七想了想，耐心地重复之前的操作，将自己剩下的意识也一小缕一小缕的挤进水球里，这个过程如抽丝剥茧般漫长，随时要注意着越来越滚烫的炙热，和几乎充斥意识的刺目金光。

　　但好在，过程中并没有出现什么意外。冷汗未干又叠了很多，女孩眼睫颤抖着，沉沉呼出口气，将自己的意识也分散开来。

　　她原先试过，意识的丝线分散到十条后她就无法忍受，像是整个人都四分五裂了一样，充满着漂浮的解体感。所以此时也不打算多分几条出来，只是任由这几条意识的丝线顺着水的流向飘荡。

　　她努力感受着玄元水模模糊糊且十分微小的意识，然后，悄无声息地试图取而代之。

　　起初这并不顺利，这团水雾好像发觉了她的目的，开始骤然更加猛烈地抵抗她，恍惚间她好像看见了倾盆而下的雨，又或者是铺天盖地的洪流，她的意识在这样的冲击下几乎真的要四分五散了——原本分出去的意识是受控的，可在水流里，她甚至无法收回这几条丝线一样的意识，更遑论细致的操控。

　　她很不安——无比的不安。

　　但既然已经开始了……女孩极其缓慢地吐出一口气。就要做到底，半途而废的结果一般都很糟糕。

　　更何况，陌霜不会看着她出事的。没事的。

　　她任由水流冲走了她的意识。

　　但她并不是真的随波逐流，她抓紧了次和玄元水意识相接的时刻，将自己的一小部分意识融合进水里。

　　轰隆隆——

　　好像天崩地裂的声音在意识空间里铺天盖地的响起，她视野昏聩，天旋地转，只觉得自己好像成为了水的一部分，她在流动。

　　她想要取代它的意识，它也想要吞噬她。

　　但是……但是她已经看见了属于玄元水意识的金色光点，她融进水里的时候就骤然浮现了出来，金光细闪，像是漫天星光。

　　她的意识立刻一拥而上，一点……两点……直到汇集成金色的流光。

　　凤七睁开眼睛，湿漉漉的冷汗划过眉梢眼睛，她头发也乱糟糟的，显得很狼狈，但她笑起来，手上是已经被驯服了的玄元水。

　　一小团的金色安静地蜷缩在她手上，恍惚间叫她觉得自己裁剪了一小部分的阳光。

　　她举起手，拿给陌霜看，“我……成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