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杯中一寸光》窥无

16、第十六章（修）

　　凤七便伸出手，想要抓住半空中的淡金色水雾将它带进去。

　　“先不用着急。“陌霜却说，“在它上面滴一滴血，你是剑魄转生，有被玄元水认主的可能。”

　　玄元水作为仙器、仙兽出世才会一同出现的伴生水，很少出现无主的情况，一般宿主死亡，玄元水也会一同消散。但这只仙兽已死，玄元水却仍然存在——这种状况无比稀少，更稀少的，是这里恰好有一个剑魄转世。

　　只有她有可能驯服无主的玄元水。

　　凤七黑沉的眼睛一下就亮了亮，当即打算咬破指尖滴一滴血，却被陌霜阻止了。

　　陌霜有些无奈，“下去先，这里不太稳当。”

　　女孩才注意到自己还蹲在石盆的边缘，她平衡力不错，加上注意力一直在玄元水上边，完全忘记了这件事，她恍然说，“对哦！”

　　于是快速爬了下去，认真地盘膝做好。

　　陌霜说，“玄元水作为伴生水，很难认人为主，过程会很漫长且痛苦。凤七，你要想清楚，你想要它认你为主吗？”

　　凤七看了看淡金色的水雾，它跳动着，成为这一片山洞唯一的光源，“——我想要。”

　　陌霜也随之看了一眼，说，“那我帮你。”

　　凤七一时间楞了楞，就像第一次听见陌霜说我会教你一样，过了一会才“嗯”了一声，快速咬破了自己的指尖。

　　她只是觉得好安心。陌霜总是会帮助她，这是一件只要想一想就觉得灵魂都安然的温暖感受，她觉得自己的心脏也变得烫烫的，那样安然的感受似乎都满溢了出来，让她想要眯起眼睛，快乐地睡上一觉。

　　但下一秒，这样的感受就荡然无存了。

　　随之蔓延而上的是刺骨的疼，每一寸骨头都好似被针从里到外地扎穿，她甚至无法准确描述是那一处地方最疼，仅仅一瞬间，冷汗就打湿了她全身。

　　但这还只是刚开始，疼还没有过去，紧接而来的就是熟悉的灼热。她只觉得自己的血液都被烧滚了，翻涌着烧灼着本来就还剧痛的骨头。

　　分明距离她滴下血液才过了几十秒，可她却觉得度日如年。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越来越烫了，她甚至觉得连呼吸都会干扰体内的平衡，每次一个极其微小的动作，就会像雪崩一样带来一大片更加猛烈的痛楚，甚至她已经分不清滚烫和寒冷，只觉得一时间烫得想要满地打滚，一时间又觉得浑身发冷，像是被裹进了冰里。

　　她无意识喃喃出声，“好烫……”

　　她实在难受得不行，也疼得不行，想要睁开汗涔涔的眼睛，想要说我不要契约玄元水了，但看见半空中落日熔金一般的水时，她又咬牙坚持住了。

　　她这一刻只是在剧烈的痛楚中清晰的知道——她想要得到它，无比的想。

　　轻润的凉意明晰起来，传遍全身，灼热滚烫感瞬间被冲开了许多，她半睁开眼睛，汗水的重影间，她似乎看见了一袭白衣，茫然间像落了一捧雪，眯起眼睛，看清楚的是寒霜般的银色长发。陌霜神情冰凉，分明毫无情绪，却无端叫人品出一丝神明似得悲悯。

　　声音也寒凉，却缓缓说，“别怕。”

　　凤七仰起头，在一片剧痛中抓住了她的衣袍。她竟然在一连串密集如雨点的钻心痛意里真心实意地笑起来，潮湿的汗水从眉眼处滑下来，世界都是朦朦胧胧的，“……你原来，可以出现在这里——？”

　　痛楚让她连声音都有些听不真切了，只是隐隐约约听见陌霜说，“幻像罢了。”

　　“只是个简单的术法。”

　　但凤七还是很高兴，像第一次在那个昏聩的地方听见她的声音时那样高兴。尖锐刺骨的痛楚让她连说话都断断续续的，每次开口就会带来一大片更加鲜明的疼，她仰着脸，满含期待，“陌霜、你可以经常出来吗？”

　　陌霜似乎垂下眼睛，过了一会，说，“嗯。”

　　女孩便松了力气，刚刚只是抬手这样简单的动作都叫她疼得一身冷汗，她不再说话了，只是悄悄地把脑袋往陌霜的方向靠了一些。她浑身都烫，陌霜周围却很冷，像一大块冰块立在这里，她觉得很舒服。

　　陌霜察觉到了她的动作，并没有说什么，只是用毫无温度的手摸了摸她的头，力道很轻，像是夏季傍晚的凉风，微微拂面而过，轻而易举就带走了难捱的灼热，只留下清凉和舒缓。

　　女孩已经不剩下多少清明的意识了，她半睁着眼睛，将脸贴到她冰冷的手上。

　　陌霜顿了顿，最终没有收回手，任由她贴着。

　　她说，“保持清醒，用意识把它压制住。”

　　所有声音都显得昏聩朦胧，她呼吸也是滚烫且颤抖的，过了一会才隔着一片痛苦，理解了这句话的意思，于是闭上眼睛，心神沉下去，又看见白茫茫的光点漂浮而上。

　　骨头好像被碾碎了，痛苦也是滚烫的，和灼烧感拌在了一起，她似乎都能听见肉被从里到外的烧熟，发出了滋滋作响的声音。她睫毛已经彻底被汗水沾湿了，沉重地坠着，脸上身上都是潮湿的滚热的汗，迷迷糊糊的，她抓住陌霜的手，往自己脸上贴。

　　陌霜神情没什么变化，依旧冰冰冷冷的，却似乎叹了口气。

　　但她没有什么举动，任由她抓着，带着一种罕见的纵容。

　　好难受啊……凤七想，这比当初识海空间碎了的时候还要再难受一万倍，她以后再也不要契约什么水了，痛死了。

　　这样的滚烫已经缠上了她的灵魂，像把整个意识都拽出来，丢进岩浆里洗涮了好几遍一样，灵魂都要烫的脱皮了。

　　她抓着陌霜手的力道不自觉用力了几分，又被突如其来加重的刺痛激得松了力道，身体也不自觉地蜷缩了起来，而沉沉的意识空间里，她终于看见了玄元水——

　　她也终于知道陌霜说的压制是什么意思了。

　　因为它正跳动着，肆意捣毁她的意识。她的识海空间上方都蔓延了金色的水光，它们蜿蜒着从识海的屏障上流动下来，流过的地方都会留下一道道黑色的裂缝。

　　难怪她觉得痛楚来自于灵魂。

　　陌霜此时收回了手，寒冰似得指尖在她额头上点了一下，凤七一时间被冷得哆嗦了下，而后才看到玄元水破坏识海空间的速度减慢了。

　　“你要驯服它，它才有可能认你为主。”

　　驯服吗……？

　　凤七感觉自己的脑子要被搅成浆糊了，根本没有办法思考，听见声音都要隔一会才能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

　　她看了一眼自己的识海空间，并不小，半透明的屏障延长了很远，几乎看不到边界，但很贫瘠，只有几缕半透明的雾气漂浮在这上面——哦，现在还多了金色的水。

　　陌霜好似永远能看透她想法一样，道，“识海空间的大小与灵魂强度有关，你虽还未正式开始修行，但作为剑魄转世，灵魂强度天生就比寻常人高不少。”

　　她垂目淡淡说，“当你开始修行，识海空间也会产生诸多变化。”陌霜似乎回忆了一下，“我认识一人，她的识海空间外放出来可自成一方世界，绵延数万里，其中甚至演变出了几条世界法则。”

　　凤七眼前全是金色的水流，分明玄元水的本体只有一掌的大小，可似乎好像生生不息一样，她的识海空间都已经挂上了好几条落日熔金般的瀑布。她觉得陌霜的声音好像是从另一个世界响起的，需要很费神才能听清。

　　她疼得厉害，一字一句地问，“那……你的识海空间是什么样的？”

　　她不好奇别人的，她只对陌霜好奇。

　　陌霜说，“是一望无际的雪原。”

　　“是一个极其无趣的识海空间。”

　　她慢条斯理的，毫无情感波动地点评道。

　　凤七想象了一下，想，好像的确很无趣，雪原是白茫茫的，一望无际的话还很空旷，她抬起头，睁开眼睛认真地看了陌霜一眼，“我的识海空间肯定会比你说的那个人的还要大，我要分给你一半，和雪原拼在一起，那样就不无趣了。”

　　识海空间哪里是能分的东西。陌霜哑然失笑，却说，“好啊。”

　　凤七却认了真，开始思考这么驯服玄元水，她只是觉得，这样像霞光一样漂亮的水如果以后能出现在识海空间里那就太好了。就像这几道瀑布，金灿灿的，好像洒了一大片光。

　　此时识海空间已经遍布水流，那一团金色的本源已经彻底和水流融合在了一起，她原本还能寻找到，现在却已经分不出来哪个才是它的本源。

　　像是要在大海里寻找一滴水。

　　她没有贸然行动，忍着识海被破坏的难捱感受仔细观察了一下，她的识海空间尽头是半透明的屏障，被撕开后是黑沉沉的缝隙，她本来想要根据被破坏的程度来确认玄源水本源的方位，却发觉破坏的程度都大差不差。

　　但这块透明屏障也是她识海空间的一部分，那也就是她的一部分，她在想，她能否感知到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