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杯中一寸光》窥无

18、第十八章（修） 那是人类身

　　陌霜垂下眼睛，那一圈金色的洪流此时乖巧地贴着女孩的手心，“我看见了。”

　　凤七捧着这团水，它金光闪闪的，反而像捧了一大团火，火还在烧着，跳动不息。

　　她两只手并排举着，递到陌霜面前，汗水打湿了乱糟糟的黑发，一切都显得蓬勃、生机盎然，“陌霜陌霜，你要摸摸看吗？”

　　陌霜顿了大概一两秒，然后伸出苍白的指节，触摸了一下这一小块水。

　　她神情淡漠，看不出什么情绪，却无端叫人觉得有些小心翼翼。

　　但她碰不见这团水。

　　她收回手，问凤七，“玄元水……是什么触感？”

　　女孩闻言，先是疑惑了一小下，不理解为什么陌霜明明自己也触摸过，却要来问自己这个水的触感。但她又想，或许是因为这一道身影只是陌霜用术法凝出来的，她才摸不到才来问她。

　　她词汇量有些少，见过的东西也不多，“唔”了一声，认真思考了好一会，“烫烫的，像是——嗯……像是”她隔了一会，眼睛骤然亮了，“像是血液！”

　　还在身体里的，未干涸，还在流动的血液。这团水就像这个。

　　……血液吗？

　　陌霜低下头，又看了看女孩捧着的那团水，霜白的长发随之垂落下一缕，她说，“我也没有血液。”

　　她也并不清楚滚烫究竟是一种怎么样的感受——知觉、触觉，这样的东西好像对她而言都虚无缥缈，只是一个听人类常常提起的概念。

　　凤七一时间犯了难，又开始认真地思考起来。但陌霜却不再追问了，转了话题，“和我说说，这几天发生了什么？”

　　凤七的注意力一下子就被吸走了，分明是前不久的事情，但经过驯服玄元水那样浓烈的痛楚后，前两日的经历竟然像隔了一团雾，她回忆了一下，然后才开始雀跃地给陌霜分享。

　　她说了那一场厚重的大雨，落在皮肤上细细密密，带着钻入骨头缝的湿凉，说了缪址青和程次一，还尤其仔细地说了自己赚到的三文钱，然后又开始跟陌霜讲自己捡到的那一株药材，三簇很长的叶片，密不透风的根系，还有连带拔出的湿润泥土。

　　陌霜微微侧着脸，仔细倾听。

　　明明只是两天的经历，但她词汇量不多，连说带比划说了好久才说到被那几头狼追着掉进了山洞里的事情。

　　这样惊险的一环在她的描述里却只占了很少的一个篇幅，甚至比不过清晨草叶上的露珠说得详细。

　　对她而言，险象环生的刺激是比不过带着水汽的凉风拂面的鲜明感受的。那样的气味和感受，像是给昏暗的意识都划开一道缝隙，然后金灿灿的光从缝隙里穿过，带给她温暖的，畅快的感觉。

　　她喜欢这样的感觉，所以想要仔细地说给陌霜听。

　　陌霜也恰恰很仔细地倾听了，她垂着眼睛，想象了一下女孩说的这些，女孩的声音还没有停，但好像已经变成了背景音一样的东西，她只是看了看自己的手。

　　它无法感受到任何湿润冰凉的触感，也无法感知到任何温热的东西，很多时候，她觉得自己是羡慕人类的。

　　她也没有血液。那好像是人类身体里生生不息的河流。

　　陌霜伸展了一下苍白的指骨，过了一小会才收回。

　　“掉到山洞里，我本来想要把戒指里的药丸拿出来，但是一闭上眼睛，就看见了好多好多金色的光点。”女孩说到这里，微微闭上眼睛，模拟了一下，手上动作也不停，像一只叽叽喳喳的鸟。“我跟着灵力走到了光海最中间，爬上了石台，然后你就出现了！”

　　听到此处，陌霜收回视线，“嗯”了一声表示自己在听。

　　女孩还因为收服了玄元水极其兴奋，骤然识海却又疼了一下，她甚至有些习以为常了，只是有些疑惑这次的疼又是因为什么。

　　陌霜一下就看穿了她的想法，开口道，“你收服玄元水的时候，它也吞噬了你一部分的识海空间屏障。并不是什么大问题，它本来就有温养识海的能力，只要将它放进识海空间里，屏障会自己缓慢修复的。”

　　凤七点了点头，却没有第一时间将玄元水收进识海空间里。

　　并不是她不会，玄元水已经认她为主，她能感受到自己可以轻而易举地操纵它，就像它已经成为了自己身体里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她只是现在不打算将它收进去。

　　她直言问，“既然这道身影是你用术法弄出来的幻像，那……你的实体还是在经过七霜珠才能去的那个地方吗？”

　　陌霜不解，却没问，淡漠“嗯”了一声，算作回答。

　　凤七得到肯定答案，便有些开心地闭上眼睛，但她情绪很少显现在面上，也不太明显。陌霜只看见她重新拿出七霜珠，滴了一滴血在上边。

　　陌霜顿了顿，撤掉了术法，这一道身影也随之消散了。

　　她在冰冷的雾中睁开眼睛，过了一秒，看见女孩也出现在了雾里。

　　凤七还是有些适应不了切换空间的晕眩感，大雾在她的眼里旋转了一会，不久后才平静下来，她召唤出玄元水，费力分了一缕出来。

　　这其实不太容易，它们本就是不分你我的一体，加上水也不太好分割，女孩努力了一会也只能分出这一小缕——她分出来时恍惚了一下，又觉得好像这一缕是本来就要分出来的，因为其它的水源仍然往复不息地流动着，自成一体，源源不断，她感受了一下，找不到任何可以被分离的可能性。

　　只有她手上这一缕可以。

　　本就只有一掌大小的本源分了一缕后立刻缩小了一圈，但她一点也不在意，小心翼翼地把分出来的那一缕水递给陌霜，黑漆漆的眼睛也反了一点玄元水的金光，显得亮晶晶的，“——这个送给你。”

　　“……不用。”

　　顿了一会，陌霜拒绝道。

　　凤七动了下念头，这一小缕玄元水就出现在了寒玉台上，它虽然是分出来的一小缕本源，但仍然具有生生不息的特性，只一小会，它周围就凝出了许多新生的水滴，但终究只有一缕，生出新的玄元水的速度并不快。

　　但估计过不了多久，这一块寒玉台上就可以有一块金色的水潭了。

　　凤七想象了一下场景，高兴地眼睛都弯起来了，她没有在意陌霜的拒绝，只是问她，“这里是你的识海空间，对吗？”

　　她听陌霜说自己的识海空间是一大片雪原的时候就想到了这里，虽然这里没有雪，但是无端的，她就是这样认为，并且十分笃定。

　　陌霜觉得自己的识海空间很单调，那她就分给陌霜一小半玄元水，这个东西很漂亮。她很喜欢，陌霜肯定也会喜欢的。

　　“我说好了要把识海空间分你一半的。”凤七说，“玄源水也是我识海空间的一部分，我要分给你。”

　　她说，“你不能拒绝。”

　　陌霜的视线在寒玉台上停留了好一会，似乎笑了笑，真的没有再拒绝了，她宛若叹息一般，缓缓回答了女孩之前的问题，“——是也不是。”

　　“这只是我一部分识海空间。”

　　她冰冷的指节摸了摸女孩的头，“其余的……早就消散完了。”

　　包括那一望无际的雪原。